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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相比之下,作家老胡這陣子倒是自在,一個人躺在梅村,有吃有喝,滋潤得很。陽光帶給他的那點兒委屈,早讓幸福衝到了腦後。


  茹雪梅還是天天來,有時坐一會兒,有時,也會拿一下午的時間陪著他。老胡問:“你這麽陪著我,賓館的事兒能行?”


  “沒事,哪有那麽多事,賓館就是住人唄,來了登記,走了結帳,沒你寫小說複雜。”茹雪梅說。


  這段日子,老板娘茹雪梅已把老胡了解了個夠,當得知老胡中途沒了妻子,著實欷歔了一陣子,過後,她問老胡:“沒再找一個?”“找過,沒成。”老胡實話實說。“咋個沒成?”“我這樣子,好的,看不上我,能看上的,我又不大順眼。”


  老胡的話逗笑了茹雪梅,茹雪梅認為老胡是個很有意思的男人,說起話來一點也不拐彎,怎麽想就怎麽說。還有,茹雪梅發現,老胡在女人的問題上很自卑,一提女人,他的眼神準會暗淡。


  老胡對茹雪梅,也有了一些了解。茹雪梅高中畢業後,沒考上大學,頂替父親進了廠,廠子起先還紅火,茹雪梅幹得也起勁。慢慢,廠子就變得艱難,茹雪梅的日子也跟著艱難,五年前廠子終於破產,茹雪梅領了不到兩萬塊的補償金,下崗了。


  茹雪梅是十年前結的婚,丈夫秦嶺是個汽車司機,以前給廠領導開小車,後來自己買了大卡跑長途,沒想,一場車禍,就成了現在這樣。


  “好在命是保住了,你不知道,那場麵有多嚇人,天下雨,路滑,又是山路,一個閃失就栽了下去。”茹雪梅談起那場車禍,還是如臨絕境般地發顫。她告訴老胡,那次車禍中一同栽下去三輛車,另兩輛,司機都沒了……老胡聽了,久長地喘不過氣。


  這家賓館,就是拿秦嶺的保險費還有他父親的退休金從別人手裏租的。


  茹雪梅是個心氣很強的女人,她說如果經營得好,她想把這家賓館買下來,但眼下想這個還有點遠。


  老胡想安慰一下茹雪梅,卻死活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末了,笨拙地說:“你這命,咋跟我一般苦哩。”


  茹雪梅笑了一下:“啥命不命的,你是作家,文化人,甭信這個。”見老胡傻傻地望著她,又說:“苦不苦的,就看你咽得下咽不下,嚼碎了,咽了,也就不是個苦了。


  要是老把它當個事,擋著你,這日子,還真就讓它擋得過不去。”


  “說得對,說得對,你這話,說得比我強。”


  老胡真像是受了啟發。


  “看你,又笑話我不是?”茹雪梅臉紅了下,她是跟老胡說真心話哩,這些年,摸打滾爬的,她也算悟出了一些活人的理。


  時間過得很快,每次總是話還沒說夠,茹雪梅就要走了。


  畢竟她是有事的人,不像老胡這樣可以長時間地為思想活著。


  茹雪梅一走,老胡就恍惚,就有些空落落的。後來他想,老這麽賴在人家這裏也不是個事,畢竟,當年也隻是幫著人家寫了幾篇稿子,呐喊了幾聲,也不是個啥功勞,況且這都過去了多少年,幸虧人家還記著,就是忘了你也沒話說。老胡收拾好東西,跟茹雪告辭,茹雪梅突然拉下臉,很是想不開地說:“嫌我慢怠你了,還是你哪兒不舒服了?”

  老胡忙解釋:“沒,真沒,我就是不好意思再住下去。”


  老胡真是遇見了貴人,茹雪梅說:“我打聽過了,你們當作家的不用坐班,隻要按時把東西寫出來,能給上麵一個交待就行。你就放心住著吧,要是嫌吵,我就給你專門騰間房,你在這兒寫。嫌我來得勤,你也說,我就少來。你要是真走了,我這心,還真能落下一塊病。”


  這兩個人,算是遇像了,說起話來一個比一個老實,一個比一個不會繞彎兒。茹雪梅一席話,老胡想走都不能走了,隻好乖乖兒住下。不過,茹雪梅緊跟著說出的話,讓老胡犯了愁。


  “你也別以為我留你就是想讓你住著,我是讓你寫,你把啥心思都收起來,一門心思寫。”


  劉征突然找上門來,要請老胡吃頓飯。


  老胡疑惑地盯著劉征:“你……請我吃飯?”劉征點點頭,老胡嘿嘿一笑:“這倒怪了,你咋突然想起請我吃飯了?”


  劉征很是尷尬,不過他還是很誠懇地說:“


  胡老師你就別問了,我是真心請你,你是去還是不去?”


  “去,咋不去,看你,不就吃頓飯麽,搞得這麽緊張。”


  老胡很快放鬆下來,在文學院,很少有人請他吃飯,老胡心裏真有些激動。


  兩人到了餐廳,劉征說:“胡老師你想吃啥,盡管點。”


  老胡開玩笑道:“發財了,是不是陽光給了好處?”劉征說:“哪啊,我今兒個就是想花點錢。”老胡覺得奇怪,劉征跟他一樣,也是個窮光蛋,一向把錢袋子看得賊緊,怎麽突然間想花錢了?

  “劉征,莫不是遇上啥事了吧?遇上了要想開,可不能拿錢出氣。”


  “胡老師你別這麽想,沒啥事,真沒,我就是想請你吃頓飯。”


  老胡心裏嘀咕著,劉征要麽有事求他,要麽,就是遇了不痛快。當作家的,能有幾個痛快,反正這輩子老胡就見過一個樂文。他順口點了幾個菜,都是家常菜,就算劉征想花,他還舍不得呢。


  劉征沒說什麽,知道老胡是替他省錢,要了一瓶酒:“胡老師今天我們好好喝一場。”


  喝了幾杯,劉征臉上染了酒色:“胡老師,你說我這步路是不是走錯了?”


  “哪步?”


  “就是硬著心兒想當作家,想搞文學。”


  劉征說的是實話,就在他打算請老胡吃飯前,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是馬才打來的,劉征一時記不起這個馬才是誰,後來一想,不正是當年坐他對麵喝著茶翻著報紙大談什麽個人奮鬥的那個馬怪物麽?他跟馬才完全是兩路人,卻又不完全是兩路人,兩人共同的毛病就是愛幻想,一個想名,一個想錢,一個追求理想,一個追求女人。總之,都是些跟現實不大吻合的東西。相比劉征,馬才可能更善於捕捉機會,他在那座叫白銀的小城就捕捉過不少機會,可惜都沒抓住,還好,工夫不負有心人,馬才最後抓住了愛情,聽說他跟一個叫水粒兒的女人私奔了。

  馬才在電話裏並沒談水粒兒,而是跟他談起了股市,問劉征想不想炒股,如果想,他可以幫忙,保證劉征大賺一筆。劉征哭喪著臉:“我是想大賺一筆,狠狠地賺一筆,可我得有本錢啊,我現在窮得,就差賣褲子了。”


  一聽窮,馬才那邊立馬變了口氣:“劉征,真沒想到,這些年你怎麽混的,是不是還在做夢當文學家啊。


  醒著點吧劉征,把你的夢留給兒子做,你想法子掙點錢好不,別一打電話就跟我裝乞丐。”說完,啪地掛了電話。


  這個不期而至的電話徹底攪亂了劉征內心的平靜,他剛才那番話,就是在發這種感慨。


  老胡咽下一杯酒,道:“劉征,你問我別的,或許我還能多少回答點,問這個,我也犯惑。老實說,到今天我還沒搞清呢,自己是不是也搞錯了?”


  “胡老師,你說句實話,搞文學是不是特沒勁,特沒出息?

  ”


  “劉征,你跟我說實話,今天你怪怪的,到底出了啥事?”


  吭半天,劉征頹喪地說:“啥也沒出,就是我跟麥主席吵了一架。”


  是因那篇報告文學。劉征懷著滿腔激情,埋頭苦幹幾天,終於將報告文學提綱拉好,小心翼翼拿麥源麵前,想讓他看看這樣寫行不。沒想麥源隻望了一眼,就把提綱還給他。


  “你就順著你的路子寫,這種東西,說穿了也就那麽回事。


  ”麥源道。


  劉征心裏很是不舒服,為擬這提綱,他幾乎翻遍了陽光提供的材料,還親自跑了幾個部門,跟管理層做了訪談。陽光的成長史令他激動,令他沸騰,他決心寫一部偉大的作品,忠實紀錄陽光人的奮鬥曆程,也為改革獻上一曲。沒想麥源竟用那種態度。


  回到房間,劉征越想越不是味,二次拿著提綱上去,一定要麥源過目。沒想麥源突然就來了氣:“我說你煩不煩,不就一篇應景之作麽,還要我教你怎麽寫?如果這你都搞不定,我看你不如回去。”


  “應景之作?”這話深深傷害了劉征。這麽大的聲勢下來,吃人家的,喝人家的,完了還要拿人家的,居然說要寫應景之作。劉征不能接受,當下就反駁道:“麥主席你這話有問題,我們不能搞應景之作。”


  “什麽意思?”麥源盯住他。


  “我們應該拿出真誠,你不是常講文學創作是很神聖的麽?

  ”


  “劉征你是不是喝酒了,這是哪跟哪?

  我講的神聖是指文學創作,能跟這扯上邊?”麥源看上去很不屑,手裏把玩著高風送他的新手機,不停地舉起,為自己拍照。

  “麥主席這不對,”劉征較上了勁,“


  我不認為報告文學就不是文學創作,它同樣是要付出真誠的。”


  “劉征你有病啊?”麥源驚訝了一聲,一看劉征那傻模樣,哭笑不得地說,“去去去,你愛咋想就咋想,反正按時寫出來就行,發表的事不用你管。對了,千萬別寫得太肉麻,免得讓人家說我們拿了好處。”


  劉征不得不對麥源刮目相看了,興許麥源這些天太滋潤,也太有點得意忘形,把劉征那股子較真勁兒給疏忽了。


  等意識到不對頭,事情已發生了逆轉。


  “麥主席,我今天才看清你!”劉征嘩就把過激的話講出來。


  “什麽意思,你什麽意思?成心搗亂是不?”


  麥源不能不生氣了,劉征如此不開竅,真是令他大失所望。


  再加上劉征一向在他麵前畢恭畢敬的,突然給他來上這麽一句,他哪受得了。


  兩個人吵了起來,劉征也是太激動,吵著吵著就把麥源夜裏偷偷去娛樂城的事講了出來。“麥老師,我本來很尊敬你,沒想你這次的所作所為太令我失望!”


  老胡聽完,哈哈笑了起來。“劉征啊,有你的,敢跟麥大主席叫板,我看你是不想待在文學院了。


  知道我們背後叫他什麽,麥大清高,麥大虛偽,麥大壞人!


  收拾東西,回你的縣城去吧,文學這碗飯,你是吃不下去了。”


  劉征並不在意老胡的話。“我已想好,明天就回去。”


  他喝了一口酒,道。


  “怎麽,你真的要回呀?”老胡突然止住笑,大眼瞪住劉征。本來他是說著玩的,權當解解氣,麥源這回總算是顯了形,痛快。誰知劉征居然當了真。


  “不回咋辦,反正惹惱了他,也不可能再待下去。”


  “劉征,我問你,你是真想走還是賭氣?”


  劉征結舌,覺得這問題很難回答。


  “你要是真想走,我也不攔你,反正這碗飯不好吃,弄不好就把人給吃廢了。回去也好,跟妻子認個錯,發誓以後不寫了,該做啥做啥去。”


  “胡老師你?”


  “不想走吧,”老胡怪怪地瞪住劉征,“


  我就知道你還是放不下。悲哀啊,想想我們,明明知道是死路一條,卻誰也不輕易放下。不撞死不回頭,這就叫作家。”


  老胡狠狠地灌了一杯酒,脹紅著臉說:“再拿一瓶,今天這酒,得放開喝!”


  兩瓶喝完,兩人居然都沒醉,真是罕見。拿老胡的酒量,這陣就該大放厥詞抨擊現實了。他卻一把摟過劉征,很神秘地說:“你要真想留下,我教你一個方,保證管用。”


  說著,嘴對劉征耳朵上,如此這般,點撥了一番。


  劉征大驚:“胡老師,這法兒行?”


  “行!要是不管用你再來找我,到時我請你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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