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錯的時間,錯的人
“你們在幹什麽?”
兩個人同時後退一步,拉開僵持的距離。
丁少楠站在不遠處目光深沉地看著她們。
昏暗的燈光下,他穿著一件象牙白的休閑西服,看過去恍惚間竟像是一個玻璃人一般。
顧榿榿深吸口氣:“我們在談心,你的女人非常健談。”
丁少楠沉著臉走過來,說:“雪靈。”
周雪靈笑靨如花:“怎麽?緊張了?少楠,顧榿榿是什麽人都可以欺負得了的麽?”她美麗的臉龐透著淒然,“這麽多年,唯一一個能傷害她的恐怕就隻有你吧?”
話音一落三人表情都是一變。
顧榿榿挺直了腰,揚頭麵對這一對華貴的未婚夫妻:“你們都太抬舉我了,我一個升鬥小民,無權無勢,唯有一份微薄薪水糊口,還需要兩位發揚你們高貴的菩薩心腸才得以存活。麻煩你們,離我遠一點兒就那麽難麽?”
周雪靈還要開口,丁少楠攔住了她:“對不起。”
“少楠哥!!!”周雪靈不可置信地瞪著他。
丁少楠隻是低聲重複:“對不起。”
顧榿榿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失去光彩的眸子,覺得痛。
她的少楠,拉著他未婚妻的手,對她說,對不起。
這個畫麵,這個畫麵。
她真的覺得痛。
她轉過頭去,魏遲不出意料地就站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那樣沉穩而厚重的存在。
“我們走?”她說。
“我們走。”魏遲走過來,像是看穿了她根本無力移動般地攬住她的肩膀,擁著她向外走。
他擁著她,
他牽著她,
就這樣,擦身而過。
顧榿榿一路上沒再開口,魏遲抿著嘴將車開得飛快。一個紅燈處停下,他轉頭看顧榿榿。
那個剛剛還驕傲地昂著頭像隻不敗的鬥雞的女子,現在閉著眼縮在厚重的大衣裏,臉色蒼白到剔透,似乎脆弱得一觸就碎。
魏遲左胸腔內抽痛得要命。
他錯了麽?這麽努力也還是不行麽?
他一直以為沒有人比自己更愛她,沒有人比自己更懂她,沒有人能使她更安然自在更幸福快樂。
他想還給她公主的生活,讓她再不用受苦受累。
他刻意地寵著她的性子,希望保留住她自然不受拘束的天性。
他覺得自己可以給她最好的一切,給她想要的一切,包括助她實現她那些遙遠的夢想。
他拚命地張開羽翼,想將她保護起來,但她仍是受到傷害。
這一次,這樣的情景,他看到她淡然無謂的外表下傷口依舊鮮血淋漓,她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堅強悍然。
讓她站在自己的身邊,麵對再一次這樣的情景他能不能解決?
他問自己,魏遲,你一直認為你是wrong time,所以你等得那麽從容篤定。
可如果你其實是wrong person呢?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很快到了小區門口。車一停顧榿榿就睜開眼,道了謝後立即開門下車。
魏遲一時衝動,拉住她的手。
顧榿榿詫異地回頭看他,魏遲濃黑的眉毛下壓著痛楚,他說:“榿榿,我很抱歉。”
顧榿榿瞬間明白過來,他是在為剛才的情景道歉——若不是他有意帶她見周雪靈,也許就沒有後來,他覺得使自己受到了傷害。
……真是傻瓜啊。
她的確覺得痛了,因為剛才那一幕這麽些年她曾經自虐地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描繪過——
那個絕情的男人,在那個女人的麵前,低下頭對自己說,對不起。
今天的情勢與她所構想的相差甚遠,可那一幕仍然刺痛了她隱秘的腹地。
然而在看到丁少楠的那一瞬,在她仍能如此流利的與他們對答之時她就明白了,盡管之後的心痛再如何錐心刺骨,那都隻是她在痊愈路上的一些副作用而已。
而剛剛讓她陷入自己的思緒無法釋然的,更多的是對那種“他為刀俎,我為魚肉”的絕對弱勢的無力和茫然。
她看著魏遲,他的痛苦那麽鮮明而強烈,她知道,他想多了。
她想解釋,可是,然後呢?
說她已經不愛丁少楠了,說你想多了,然後呢?
就這樣吧,這樣才對不是麽?
何況他幫不了她,這是她一個人的功課。
“走了。”顧榿榿抽出手,“再見。”
再見,刀俎中的刀俎。
顧榿榿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衝出一個人影,她嚇了一跳,看清來人後怒道:“龍濤你瘋了!人嚇人嚇死人知不知道?!”
龍濤看起來情緒也不好,他很生氣地說:“我等了你很久知不知道?!”
顧榿榿挑著眉毛幾乎笑出來:“我讓你等我了麽?”現在的所謂青年才俊真是狂妄透頂了!
龍濤一下子噎住,卻仍硬著聲音說:“你下班不都是直接回家嗎?”
“這是我的私事不用向龍少爺你報備。”顧榿榿很不耐煩。
“你跟魏遲出去了是不是?”口氣頗有質問之意。
顧榿榿駭笑出聲:“龍濤,你在以什麽身份跟我說話?”
“我……我就是以一個關心你的朋友的立場!你、你知不知道魏少什麽背景啊?你們的事我都問王經理了!我告訴你顧榿榿,你別以為你跟他認識的時間長了,你就覺得你有希望!你絕對不可能跟他有任何結果的你知不知道?!你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而且這中間還隔了十萬八千個世界!你們倆絕對絕對絕對不可能!”
顧榿榿聽著連著三個“絕對”覺得頭疼,她揉揉腦袋淡淡地說:“龍濤,你的關心我謝了,但我認為如此交淺言深的行為實在不符合你貴公子的格調,麻煩你立刻離開。”
龍濤情緒激動,仍要開口,顧榿榿舉手打斷:“你看,我實在不想搞成這樣,但你繼續下去我真的會直接報警。”
顧榿榿疲憊地回到家,她洗了一個長長的熱水澡,恢複了些精神頭才出來。慢慢悠悠地走到沙發旁邊,趴在沙發背上,慢慢的就睡著了;
不得不感歎相關部門工作效率的彈性。
第二日丁少楠就親自將審批材料送來,他知道顧榿榿不喜歡他去公司,所以車開到路口拐角給她電話。
顧榿榿也沒猶豫,掛了電話就去取。
上了車檢查了材料,椅子都沒坐熱顧榿榿就要走。
丁少楠拽著材料的另一邊不鬆手,顧榿榿盯著那隻手冷聲說:“放手!”
丁少楠也默默地看著那隻手,苦笑著啞聲道:“很難。”
顧榿榿抬眼看他。
丁少楠深深地凝視著她:“你……要跟遲子在一起了……是麽?”
顧榿榿一怔,怎麽大家都這麽關心這個問題:“與你無關。”
丁少楠又笑了一下,淒涼又慘淡:“……我們……必須要走到這樣的境地麽?連朋友也做不成麽?”
朋友?嗬,不過就是不能死心罷了。
顧榿榿覺得這車憋悶得很,她抬頭看外麵的天。
她想,周雪靈又贏了,自己終究寬厚,狠不下心。
她閉了閉眼,淡聲說:“丁少楠,我對你僅剩的情誼就是兩句話:第一,我想我已經不愛你,並且正在淡忘你。第二,我不能讓自己的後半生因為自己的老公而天天被提醒——他的嶽父曾是一個凶手。”
她睜眼似乎看見丁少楠眼中有亮光一閃,未及細看,他已經合上了眼。
那細長而斜飛的弧度曾是自己最迷戀的地方,她曾一次次地親吻、撫摸、流連不去。
而如今她唯一能給予這個男子的,卻是最決絕的冷酷。
她繃著聲音問:“我說清楚了?”
他答:“清楚了。”聲音沙啞而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