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明為什麽
說笑間,顧榿榿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一行人直奔市區新開的88娛樂城而去。杜陸軒邊開車邊從後視鏡打量著後座的顧榿榿,雖然以前跟她在閑聊時提到過幾次李同,但他還是有些驚異顧榿榿能一眼就猜中了李同的身份。
杜陸臣第一次見到榿榿是在美國的一個朋克主題的酒吧裏,她是場內著裝最符合常理的人。她一個人坐在吧台邊上,沒有表情,真的是一點表情都沒有,連眼神都是放空的。
他看見她的時候,她也看見了他,兩個人足足對視了十秒鍾,最後是他先抵不住移開眼睛卻拉近了彼此的距離。本以為那隻是一次偶然的邂逅,兩個陌生的人,在異國他鄉相遇,甚至都沒有說過一句話,但去年的那場招聘會,卻讓他有種說不上的熟悉感。那時是他剛調到日報,正好趕上海選新記者,幾千個報名者裏先以筆試按100比1淘汰率,到最後一輪的總編級別麵試則高達2比1,比高考狠多了。通過筆試的人逐一進來,總編輯、社長,還有他和幾個編委坐在長條桌後麵,光那個陣勢就足令人暈場不已,而記者這一行又非常強調心理素質。
坦白說她當時的海外學習履曆完全沒有競爭優勢,總編輯一看她的版畫專業背景就不感冒,把她叫進來,文文弱弱的樣子,一字領收身T恤配牛仔褲,細致的脖頸上裝飾性的隨意搭著一條藍色碎花棉紗質地圍巾,顯出一種低調的時尚,看起來也比麵試表上填寫的實際年齡要小很多,暗下就有些搖頭,隨口問她:
“我看你財經、新聞、科技、政法、甚至體育、娛樂這些相關背景一點也沒有,日報的社會新聞又不是你這樣的女孩能跑的動的。你要有興趣,我看不如改麵試美編吧?”
本來是句中肯的建議,誰知這姑娘毫不遲疑的就接了話,開口時波瀾不驚的,卻守禮而硬氣:
“總編老師,謝謝您。不過我現在來參加的是貴報記者資格的麵試。”
社長聞言也抬頭看了一眼麵前的女孩,追問了一句:
“哦?你為什麽這麽堅持要做記者?從你的簡曆上,我並沒有看到你曾有過任何要往這方麵發展的跡象?”
誰都聽的出來她麵試前是對這個問題打過腹稿的,在一長段關於新聞理想的侃侃而談和旁征博引後,她猶豫了一下,忽然反問了一句:
“比如說,有些人或領域原本會是一輩子都跟你不存在交集的,而我現在想近距離的去……嗯,旁觀他,那麽除了努力成為一名記者,還有沒有更好的、我力所能及的捷徑?”
杜陸軒一直低頭寫字的手這時才頓了一下,不動聲色的抬眼打量了她一眼,突然地醒悟,原來是她。身邊的總編輯倒是已經有些嘉許起來,嗯了一聲,評價道:
“你能這樣想很好。我一直就說,成為一名合格記者的重要品質之一,就是要擁有強烈的好奇心,這樣才可能發現別人注意不到的新聞點。”
其實杜陸軒直覺的知道,她想做記者肯定不是因為好奇,因為在第一次相遇的酒吧,從她落寞的眼神裏就可以看得出,她是個有故事的女人。不過並不妨礙總編輯當場就拍板把她分配到國際版,培訓期間恰好副刊時尚版創立,在了解這個版麵的跑口定位後,她又主動申請去了人人都不看好的時尚版。自那次改稿誤會後,杜陸軒下夜班時碰到過她幾次,於是順路送她回家,也很是聊得來,一來二去倒跟她這個日常工作中並無交叉的普通記者熟稔起來。
眼下看著她有一搭沒一搭的隨著李同的語調瞎貧,眼睛卻明顯是在走神。杜陸軒不禁有些好笑,這種元神分離時卻還仍是能跟身邊人正常對話的功夫,他是在顧榿榿身上見識過幾次的,有時候明明看起來已遊離於人事之外,神經末梢卻又驚醒異常,真不知道她是怎麽修煉出來的。就在上午的編委級例會時,眾人正枯坐侯著總編輯大駕,忽然就看到她慌慌張張勾著頭闖了進來,一貓腰鑽到牆角的位置,攤開手裏的紙筆後,籲了口氣就眼觀鼻鼻觀心的正襟危坐好了,杜陸軒還正在納悶,就已經看到她從座位上彈射而走,順著玻璃外牆看到她小跑著進了隔壁會議室,這才想起來她們版組在隔壁開選題會,估計她是坐下來後才發覺到走錯了會場,看的他險些笑出聲來。
88一共七層,從餐廳、KTV、Bar、PUB直到Club,是個極大型的綜合娛樂場所,開業不久已是無人不知。外麵雖是夜半無人,一踏進裏麵卻是兩個世界。李同愛熱鬧,拉著兩個人直奔四樓的PUB,杜陸軒要開車,知道李同也就是瞎起哄的酒量,三個人隻要了半打喜力過來。
李同才抿了一口,看大廳舞池裏已經聚滿了人,按耐不住的拖了顧榿榿就跳進了舞池。
而88的七樓B市很有名的會員製休閑地,是城內名流富賈的一個據點。由於環境清雅格調簡潔標價頗高,且並沒有樓下喧鬧的歌舞辣妹表演,在這兒紮窩的大多數都是些有墨水有地位又有銀子的人。今日7樓內側豪華包廂“文錦軒”來了貴賓,包廂經理親自上陣端茶奉水。
此時屋內有四個人,張經理冷汗淋漓地半彎腰站在包廂中間,正賠笑著給一名男子斟茶。那男子懶洋洋地半躺在寬大舒適的酒紅色沙發裏,四肢修長有力,濃眉大眼挺鼻,額頭寬廣,性感的嘴唇正不耐煩地撇著,斂著眼,整個人明確地散發出一種強烈的不滿氣息。
“行了老張,再解釋這些也沒用,還是想辦法拿這個月的賬目來哄你們東家開心吧。”男子左邊一位戴眼鏡的斯文男人開口。
“這……周先生,”張經理搓搓手,“因為失火這個月本就停業三天,再加上損失裝修要衝攤,這個月……”周雪濤一聽他開口就心道:完,哪壺不開提哪壺,看你在這兒都鞠了二十分鍾躬,想給你個台階你不下,這回撞槍口上我可幫不了你了。
果然,魏遲一聽這話,腿一收利落地翻身坐起來,動作簡潔卻充滿力道,濃眉高挑著:“你的意思是,我還需要給你加些補助是不是?!”墨黑的眼睛逼視著眼前一下子變得更加惶恐的張經理,嘴角還勾著諷刺的笑,“我是不是應該再給你多派些錢,感謝你沒把我這房子都燒沒了?!啊?”魏遲本就聲線醇厚,此時更是揚著聲音質問,一字一句都咚咚地砸在對方腦殼上。
“不、不是這個意思!老板,我沒有這個意思,我,我……是說……那個,”張經理一腦袋汗,頻頻看向屋內另外一個男子,心裏哀念:丁先生,你快救救我吧,我們老板就要把我吃了啊。
“行了,遲子,事已至此你就別發火了,再罵他也沒用。雖然這次隻是廚房那邊小範圍失火,但是這個問題的性質是很嚴重的。我看要不幹脆把老張辭了,你再找人得了。”丁少楠說起話來從來條理分明一字一句的,聲音溫潤卻向來言辭冷淡,話音一落,另外三人立刻都看了過來,張經理是驚恐,周雪濤是憋笑。
魏遲則是怒目相對,心裏恨恨地說:丁少楠你記著,你明知道我要是把他辭了,他那遠方的堂叔的表妹也就是我的母親不得把我煩死啊?他這個廢物管了沒幾天就處處狀況,我連發發火出出氣還不讓了?!
丁少楠則對他的怒火無動於衷,微微前傾拿起桌子上的茶悠然自得地品了起來。他與魏遲無疑都是非常出色的男子,不同於魏遲強烈張揚的男子氣息,丁少楠的氣質是溫潤內斂的,星眸直鼻,皮膚白皙,看似無害卻是如今鑽石界一匹響當當的黑馬,如今擁有幾十家知名的鑽石連鎖品牌店,是無數未婚女性的王子。
在他們這票發小聚會時,飛揚耀眼的魏遲永遠是惹人矚目的中心,而他永遠是最少發言的那個。當然,這或多或少也跟他們背後的家世相關,以魏家的背景,魏遲想去哪裏基本上都是可以橫著走的。
但神奇的是,這一票人中偏偏他們兩個最要好。魏遲火起來隻有丁少楠攔得下,丁少楠強起來也隻有魏遲勸得聽。
屋裏空氣正劈啪作響著,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周雪濤舒了口氣——救兵來了。
“哎呀,對不住各位哥哥們,我魏漳來晚了啊!”話音未落,一個很瘦小英挺的人衝進來,“渴死我了,餓死我了!”魏漳一邊嚷嚷一邊一屁股坐到餐桌旁。
“哎,老張,你怎麽在這兒站著?趕緊走菜啊!小爺我快餓死了!”魏漳說話間又脫下西裝挽起袖子誇張地扇著風,他這麽一咋呼,繃著臉的魏遲也緩了臉色。
張經理趕緊應著聲溜了出去,丁少楠就接口問:“你怎麽這麽趕?幹嘛去了?”
周雪濤也同時開口問:“怎麽?要去投胎啊?”
“各位哥哥們,你們就別涮小弟我了,這些天家裏給的任務夠多的了,哪有心情跟你們這樣混啊!”魏漳眉毛挑得老高,口氣誇張,看來心裏的委屈不少,都是同個爸媽生的,這位哥哥怎麽就這麽悠閑啊
魏遲翹起嘴角,那笑容全不同之前,將他整個人抹上了些森冷的氣息,“不就是那點破資金麽,你看你,去那狗屁大學,混了四年回來還是什麽都不會,這樣忙,你是自找的。”
丁少楠沒理他話裏的刺,淡淡地問:“什麽投資?”
魏漳鬱悶的灌口酒,“對對對……就你上的就是正經大學,我的派對大學有什麽不好了?榿榿姐那時還鼓勵我呢……”說到這魏漳突然想到了什麽,接著對魏遲說道:“對了哥,我昨天碰到榿榿姐了,可惜你沒去……”
丁少楠猛地一震,手裏的茶杯都沒端住,一傾之下,灑了一桌子,一旁的服務員趕緊上前,他也顧不得,迅速地看向一臉玩味的魏遲,那神色夾雜著驚疑和狠戾。丁少楠幾乎從未有過這樣的表情,連跟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魏遲恐怕這都是頭一回見,可此時魏遲卻恍若未見側著頭滿不在乎地把玩著酒杯。
周雪濤也一愣:“顧榿榿?”
魏漳皺皺眉:“對啊,怎麽?你認識?”
周雪濤隻是嗬嗬的一笑,沒有作答。
“昨天還介紹給少楠哥認識呢。”魏漳並沒感到談話的氣氛已有不同,繼續輕鬆地說到“那時候她們倆差點讓我誤以為他們也認識呢,嗬嗬……”
丁少楠沒說話,隻是狠狠地瞪著魏遲,整張臉繃得死死的,幾乎都能看到額頭上突突跳的青筋,好在屋裏光線並不亮,他又坐得靠後,所以並沒有人發現他的異常。
“我還有事,先回去了……”少楠突然地站起身,丟下這句話便走向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