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請
劉仲祿沒想到,自己首先麵對的,就是杜小虎燃燒著怒火的淚眼,還有那把握在他手中亮光閃閃、陰氣森森的寶劍。
??邱處機也沒想到會出現這種局麵,他隻是一愣的功夫,就看到杜小虎已經被劉仲祿那幾個身手敏捷的手下奪去寶劍,然後兩把鋒利的刀就齊刷刷地抵在了杜小虎的脖子上。
??杜風和李傑聞聲跑出來,看到這陣勢都呆住了。
??“小少爺!”兩個人齊聲驚叫著奔上前去,可是及至到了劉仲祿跟前,看著那兩把放在杜小虎脖子上的刀,不由趕緊停住腳步,隻是拉起架勢,緊緊地守護在杜小虎身旁,準備對方一旦動手,他們馬上就飛撲而出。
??兩方怒目對視,但是懾於旁邊邱處機的威勢,都沒敢再繼續動手。
??“放開他!”邱處機輕喝道。
??“老神仙,這事可不怪我,這次可是他先動的手!”劉仲祿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我知道您老人家不待見我們,可是沒想到還真讓人和我們動手啊!”
??“放了!”邱處機沒有多做辯解,隻是繼續說道。
??“放了放了。”劉仲祿知道自己終究是有求於人,於是揮揮手對手下說道。
??杜小虎被放開了,但是他卻不著急走,隻是轉過身去,惡狠狠地瞪著劉仲祿。
??“哎,你幹什麽?我可是看在老神仙麵上才放過你的!”劉仲祿看杜小虎那樣子,雖然覺得以他的年紀和身手和自己動手未免覺得好笑,但是在這樣的場合還是很認真地說道:“你如果再動手,我可絕不輕饒!”
??話既是對杜小虎說的,也是對邱處機說的。
??“小虎,回房去。”邱處機說道。
??“我要拿我的劍!”杜小虎氣鼓鼓地說道,說完轉身就要去拿自己的劍。
??奪了杜小虎寶劍的那人輕輕一閃,杜小虎撲了個空,杜風怕他吃虧,一個箭步跨出,攔住了那人的去路,然後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劍!”
??劉仲祿對那人把眼一橫,那人無奈,隻好把手中寶劍撒了手,杜風淩空抓住,遞回給杜小虎。
??“杜將軍,帶小虎回房去吧。”邱處機說道。
??杜小虎還想說什麽,杜風和李傑已經走上前去,一左一右把他連拖帶攙的帶到了後麵。
??“這什麽情況啊?”劉仲祿看著杜小虎遠去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地問道,“看這孩子的氣勢,倒好像是親爹被我們殺了一樣!”
??“那還用問?”尹誌平陪在邱處機身旁,這時皺著眉頭狠狠說道:“這天底下也不知道有多少孩子像他一樣,因為你們失去了父母!”
??劉仲祿聽了,臉色頗有些尷尬,他抬起手來撓了撓頭:“打仗嘛,當然會有傷亡!”一邊說著,一邊看向邱處機:“老神仙,這些事我說了也不管用對不對!要說天底下能改變這些的,隻有大汗!我們這些做臣子的,隻有聽命令的份兒!”
??邱處機自然知道他說的有理,於是也沒有再說話,隻是把劉仲祿領進客堂之內。
??看著李誌常端上茶來,劉仲祿拿起茶杯來喝上一口,沒話找話地說道:“老神仙,您別說,您這兒的茶味道可真好!我這也算是走遍大江南北了,從來沒喝過這麽好的茶!”
??邱處機輕輕搖搖頭,說道:“茶再好總需要靜心去品。你在別的地方喝的茶,或許好過這裏的,不過當時沒有喝茶的心境,再好的茶終究也是無味!”
??“嘿嘿,您說的還真是這個理兒!”聽邱處機這樣說,劉仲祿不由笑笑:“要說心靜,那自然是隻有到了您這兒我們才能心靜一些!真在戰場上找心靜?那還不是白日做夢?恐怕我隻是心靜那麽一小會兒的功夫,敵人就衝過來了!命都沒了,還哪來的心靜!”
??雖然兩個人一來一往地說的好像完全是兩碼事,可是連劉仲祿自己都覺得,這次來和邱處機的溝通變得容易了許多。
??尹誌平記掛著杜小虎,向外麵看了看,對邱處機說道:“師父,我去看看小虎。”
??邱處機點了點頭:“去吧,好好勸解於他,總想著報仇終究不是回事。”
??尹誌平點點頭去了。
??“那孩子,究竟是什麽人?”劉仲祿雖然大致清楚了事情的起因,但還是忍不住問道。
??邱處機聽他一問,也沒有隱瞞,於是就把杜大成的身份、他怎樣把孩子托付到這裏、杜大成又怎樣戰死沙場的事說了一遍。
??聽邱處機說完,劉仲祿沉默了好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邱處機也沒有說話,他端起茶杯來,想要潤一下嗓子,可是茶到嘴邊,卻喝不下去,於是又輕輕地把茶杯放回到桌子上。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子跟前,背了手,抬起頭看著院子裏的景致。
??太陽微弱的光輝照耀著平靜如常的院落,院子裏的積雪融化,有的地方就是泥濘一片。院子裏的果樹葉子已經落盡,枝條上還沾著點點白雪,將枯瘦的影子長長地落到地麵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響起腳步聲,接著門口人影一閃,尹誌平推開門走了進來。
??“尹道長,那孩子,沒事吧?”劉仲祿正不知道如何打開僵局,看到尹誌平進來,連忙帶著些討好的語氣問道。
??劉仲祿和尹誌平的年紀相仿,來這道觀裏幾次,他覺得和尹誌平好像更容易說話一些。
??聽到劉仲祿問話,尹誌有些苦笑似的一咧嘴:“不過十歲的孩子,現在已經父母雙亡,隻剩下孤身一人,您說他有事沒事?”
??聽著尹誌平這樣回答,劉仲祿不由尷尬地笑笑:“這倒也是!小小年紀,說起來倒也怪可憐的!”
??尹誌平看劉仲祿的樣子,一時倒不知道是應該稍微禮貌些回應他,還是不客氣地反駁他。
??“戰之罪也!”邱處機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悠悠說道:“我們身處道觀之中不涉塵事,卻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孩子像小虎這樣失去雙親,無人照料,恐怕他們的境遇比小虎更是不堪!”
??“聽聽,一聽老神仙這話,就知道您是慈悲心腸!”劉仲祿一直在努力維持著順暢的溝通,所以不放過任何一個繼續談話的機會,此時聽到邱處機開口說話,連忙附和說道:“我們這來的一路之上,那看到的可不就都是這樣的場景!別說是像他那麽大的孩子,還有更小的孩子在路上哇哇大哭,找不到親爹親媽的多得是!”
??聽劉仲祿這樣一說,尹誌平好像心疼似地皺起眉頭,一想之後忍不住瞪著劉仲祿:“劉大人,這樣的世間慘相難道沒有你們的功勞?”
??“這……”劉仲祿一聽紮撒起雙手,“尹道長,其實我隻是大汗身邊的一名醫官,平時那是隻管救人,不管殺人的!”
??“你所做的救人,何嚐不是為了把他們救治好了再去殺人?”尹誌平恨恨地低聲說道。
??“話雖然是那麽說,可是,可是我畢竟……”劉仲祿從來沒有覺得這樣尷尬過,他囁嚅著,不知道怎樣為自己辯解才好,想了半天才終於說道:“其實,有很多時候,戰場上是用不到我的,因為,我們的將領都太英勇,即使是受了傷,也不會停下來接受救治,總想堅持到戰爭結束。可是,他們常常堅持不到戰爭結束……”
??劉仲祿說到這兒聲音不由低沉了下去,想起親眼看到的戰場上的凶猛廝殺,當時自己看到也並沒有覺得什麽,可是此時想來實在是太過慘烈。戰場上倒下的,有很多都是自己熟悉的將士,平時也會和他談笑風生,可是一場戰爭下來,說不定就再也見不到誰了。
??那些人,終歸是化成了戰報上一個個冰冷的名字,在陣亡名單上多了一串數字而已。
??看著院子裏柔和的陽光灑在正在消融的積雪上,沒有積雪的空地上不知道是誰撒下了一把穀子,此時有幾隻麻雀在那裏蹦蹦跳跳,不時啄食稻穀,偶爾抬起頭來鳴叫上幾聲。
??聲音清脆平和,就好像這裏永遠是如此平靜安寧一樣。
??這樣的場景讓劉仲祿的心不由隨著微微一顫,他也是個讀書人,知道平和的美好,隻是身處其中,總會有許多的不得已。
??“老神仙,這天底下能改變這些的,隻有一個人。”過了許久,劉仲祿突然說道。
??邱處機緩緩轉過頭來,看著劉仲祿緩緩點了點頭,嘴唇微動:“你說得不錯。”
??“別人的話,他興許不聽,但是老神仙您的話,興許他就能聽得進去。”劉仲祿繼續說道。
??他說得很平靜,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楚此刻自己說的是真心話,還是隻是為了達到說服邱處機的目的而說的圓滑之詞。
??“我隻是一個修行的道人。”邱處機重新把目光投向院子裏,“這天底下,也不知道有多少像我一樣的道人,可是他們並不曾改變什麽!”
??“不,您不一樣!”劉仲祿說道:“大汗信您,這才是最重要的!”他的眼睛裏好像燃燒著火一樣,“或許,您真能改變些什麽。”
??“以斯道覺斯民,”這時尹誌平突然輕聲說道,“師父,或許是時候了!”
書屋小說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