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八回 合作抑或與虎謀皮(下)
遊老頭先解釋了一下陳安無法自由出入的問題之後,又以一番解釋補充了那一塊塊的禁止通行的區域的存在意義:“此外,這兒每個人都在努力想要嚐試一些不可能的事情出來,而在這些嚐試的過程之中,任何一絲幹擾都有可能導致失敗,所以,為了保證結果,不管在哪裏,閑人免進都很重要。”
遊老頭子頓了一頓,突然就按照陳安所習慣的方式打了個比喻:“就好像你們修道之人,在閉關修道,或者說煉丹煉器之時,多半也是不願意冒著會被其他人打擾甚至打斷的風險的吧,你們肯定也會想方設法地落下一堆保護屏障,立一個閑人免進的牌子的吧?”
“確實如此。”陳安點了點頭,他已經徹底地被遊老頭說服,心中的那點疑慮也就此煙消雲散了。
“喂!你怎麽能這麽容易就全盤相信了啊!”單烏在陳安的識海之中喊著,“稍微有點警覺性啊大哥!不要覺得這老頭子手無縛雞之力就掉以輕心啊!螞蟻也是能吃掉大象的啊!”
“特別是你這種愚蠢的大象!”單烏覺得自己幾乎都快喊出回音了,然而這種行為顯然並沒有什麽用,陳安依然毫無防備。
與此同時,隨著陳安和遊老頭進入的這間庫房之中的壁燈亮起,整個房間都變得燈火通明之後,這房間正中央的空地上亮起了一圈光暈,幾根線條竄起,交織,似乎是組成了那副先前陳安見過的單烏畫像,不過這副圖案明顯變得更加簡化抽象了——顏色被悉數抹去,餘下那寥寥幾根線條拚湊出個頗為奔放的人形,眉眼也都直接省略,隻有動作意態依稀仿佛,如果不是因為陳安之前在遊老頭那裏見過一次畫像的原版,他根本就看不出那些線條湊合起來的究竟是什麽。
這個人影浮現在那光暈正中擺了擺手,好像是這庫房主人正在對著陳安打招呼一般。
少頃,單烏的畫像淡去,那光影中的影像變成了一個頗為可人的小姑娘,用一種略微輕快的語調向陳安和遊老頭問好。
“這間庫房裏放的是天書以及一些關於天書的解讀文章的實體版……呃,就是實實在在的書本——我帶前輩來此,是因為我覺得前輩你或許更適宜於這種一頁頁翻過的緩慢的閱讀節奏。”遊老頭指了指周圍的書架,有指定了那個光影中亮起的小姑娘,向陳安介紹道,“她是這一處庫房的小管家,如果你想要具體查詢哪本書哪一句話,都可以直接向她詢問的。
“原來如此。”陳安露出恍然大悟之色,“所以,最開始閃現的那副單烏畫像,隻是為了向我說明,此地的藏書內容,與他有關?”
“呃……並不是。”遊老頭子尷尬地搖了搖頭,“那隻是開機畫麵而已……”
……
“我覺得自己被做成了開機畫麵似乎應該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單烏一邊如此感歎著,一邊隱隱覺得自己留在陳安識海之中的這個人形的外層已經又覆蓋上了一層什麽——好像有個裱糊匠正在將一張張宣紙刷上漿糊,然後一層層地往單烏的身上貼去,打算將他真正裱成一幅掛畫,在某個地方高高地懸掛起來一樣。
單烏於是低頭看了下自己的雙手,發現自己手上的膚色已經變得不怎麽明顯了,反而是手的邊緣依稀出現了一些墨跡一樣暈開的黑色煙氣,這股煙氣很快蔓延到了單烏的全身,於是他好像真的就成為了一個由線條構成的平麵的完全沒有厚度的人,緊緊貼在這麽一副畫卷之中,雖然舉手投足似乎都很正常,翻身打滾也沒覺得受到限製,但是顯然已經無法超出這麽一層薄薄的限製,而自己意圖遠離和後退的舉動,似乎都隻是在這副畫卷上徒勞無功地放大或者縮小而已。
單烏就這樣真的被封進了一副畫卷之中。
“咦?”單烏有些驚異,他想到了山水墨寶,但是卻又覺得兩者給自己帶來的感觸之間有一些不同——當單烏置身於那山水墨寶的時候,他的確是會化身為一種墨線勾勒的狀態,但是他卻不會有這種自己整個人都被拍平了的感受的。
當初在山水墨寶之中,單烏還能感受到空間,但是眼下,單烏卻隻能感受到一個平麵。
“是因為此地空無一物的原因嗎?”單烏心中暗道,而後開始試圖讓自己的身邊也多出來一些什麽,失敗了之後又察覺到了另外一些跡象,“又或者是因為我現在依然在用畫麵之外的視角在觀察自己?”
“好像是因為後者……”沉默許久,單烏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所在,“我的人被封進來了,但是我的視角卻並沒有。”
“之前進入山水墨寶,我的意識和人都仍是整體,但是,我現在這種四分五裂的狀態帶來的結果是——我是在旁觀著這麽一副畫中的自己。”單烏分析著原因,越發感歎,“居然還可以這樣嗎?”
“並且,更為奇妙的是,之前我覺得畫中世界與外界除了有限和無限之外並沒有太大差別,無非就是小世界和大千世界的對比而已,但是現在,我卻分明覺得這畫中世界低級了一等,這是各種意義上的低級了一等……”單烏沉吟著,想要用一個更合適的詞語來形容一番,半晌,方才補充了一句,“這畫中世界,是可以被外界之人輕易拿捏控製的——這是比上下尊卑還要無解的低人一等。”
“你的感覺呢?”單烏想不通,便向如意金問道。
“我沒有感覺。”如意金回答,“不過,環星子曾經想過這麽個問題——有關於書中人的問題。”
“哦?願聞其詳。”單烏立即請教。
“你以筆墨創造了一個人物,給了他一段人生,甚至在發現不妥後隨時倒回到可以補償的時刻,並將那些錯誤的路途全數抹殺——在你的視角看來,這人經曆了無數的坎坷,但是在那書中人的視角看來,他這一段人生卻是有如神助一般,一帆風順。”如意金很順暢地說道,很顯然這個想法環星子曾經對他提起過無數次。
“我怎麽覺得師尊這是在暗指我的存在?”單烏眨了眨眼睛,很快便將這種有如神助的無數次重來的機會聯係上了自己這無限複活的怪異天賦,“這是師尊因我而做出的假設嗎?”
“這是環星子在將你從混沌之中引導出來的過程之中所做的假設。”如意金回答道,“之前他不說,是因為擔心讓你知道後你又因此對自我存在生出懷疑,不過現在,倒是頗有些應景的樣子。”
“的確。”單烏點頭,同時抬手往前方擊出了一拳,這一拳幾乎將他的手都化成了虛影,但是在這畫卷之上,展示出來的仍隻是輕描淡寫一道墨跡。
這意味著的是——單烏隻要還被困在這畫卷之中,那麽他不管做什麽,幾乎都不可能對陳安的識海造成影響,而這,也算是陳安識海的一種自我保護之能。
“之前在那些小修士們的識海之中縱橫來去,差點都要以為自己無所不能了。”單烏長歎了一口氣,“而現在,我總算是知道被他人的識海壓製,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感覺了。”
“陳安在方才與那遊老頭的談話之中,已經確立了自己暫時想要追尋的目標,同時也因此解開了心結解開,所以現在,他的修為,心境修養,等等等等,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又強大了不少。”如意金附和著評價了一句,“所以你會覺得越來越吃力,並落到這種被完全鎮壓的地步。”
“確實,我能感覺得到。”單烏收回了揮拳的手臂,背在身後,抬眼遠望,一聲輕歎。
單烏的眼前所見,隻有那畫中一片空白的世界,而他那一部分旁觀的視角,則能夠明顯地感知到這幅掛畫之外的,越來越廣闊越來越天高雲淡的一派清朗。
……
環星子在通過如意金感知到了單烏那頭的情景之後,稍稍地鬆了一口氣——單烏並沒有因為他那書中人的比喻而陷入某種自暴自棄的狀態,這已足以說明單烏已經有那個心繼續去追尋自己獨立存在的方法和意義了,就算放置不管,他也會想方設法折騰出點花樣來。
“然而,我現在卻開始懷疑我自己的存在了,這是不是也算是一種自作自受?”環星子低下了頭,看著眼前那團乖乖趴在地上的如意金,如此問道。
——單烏曾經向如意金詢問,為何如今的他無法再像很早以前那樣直接通過如意金的本體感知黎凰和環星子那頭的一切細節,如意金給出的回答是它這種脫離本體依附在單烏這種存在上的狀態不夠穩定,承擔不了太多的意識傳遞,於是單烏便默認了這個事實並不在追問。
但是,事實上,如意金的這番推脫的言論,其實正是為了環星子而扯出來的。
站在如意金麵前的環星子,他的麵孔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個單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