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一章任重道遠
膽大妄為的人有一萬種膽大妄為的做法，也有許多膽大妄為的種類,但歸結起來，這些人卻只有一種膽大妄為的底氣。
就是覺得膽大妄為之後死不死，永遠都與他們無關。
宗政世全不是膽大妄為，他原本沒打算去歌陵城看看，現在要去，是他對林葉的好奇心越來越大。
宗政世全判斷，因玉國皇位更迭，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他最重要也最直接的對手不是玉國那個小皇帝，而雖這位少年大將軍。
若玉天子謝拂為還在位的時候,宗政世全斷然不會把林葉排在自己對手的第一位。
現在，謝拂為退位，新上來的那位天子，也斷然不會被他排在第一位。
祿雷嚇得夠嗆，偏偏此時連右相曲枝搖都支持，這讓祿雷生出一種無力。
「陛下倒是說的輕巧。」
祿雷委屈巴巴的說道：「臣說句冒犯的話，若陛下在歌陵城真的出了點意外，那陛下回去之後,也只是當做一場冒險而已，可臣回去之後，不知道多少人彈劾不知道多少人痛罵，一不小心臣舉族上下都得死。」
宗政世全洒然一笑道：「朕若不殺你，誰能殺你。」
他看向右相曲枝搖：「莫非雖右相會殺你？」
曲枝搖道：「祿雷將軍說的那些結果，臣回去之後比他一樣都不會少。」
宗政世全問：「所以右相剛才說的，也不過是為了迎合朕？」
曲枝搖：「不是，是臣覺得，確實很有必要去歌陵城看看，去了解一下玉人都城的情況,去看看那個如今掌權的大將軍到底有幾分成色。」
祿雷嘆道：「陛下與右相都豁得出去，我又有什麼豁不出去的，大不了……大不了就搭上這條性命。」
曲枝搖道：「去是要去的，但有件事，臣希望陛下能夠體恤。」
宗政世全道：「你說。」
曲枝搖誠懇道：「到歌陵之後，陛下和祿雷將軍先在城外等候，臣一人進城,安排妥當之後，再接陛下進來。」
宗政世全也不好把他手下這兩個最信任的臣子逼的想死，於是點了點頭：「可以。」
他們南下之前都沒有這般計劃，連他們自己都沒想到會突然要去歌陵。
而另外一邊，蕭錦蓉還在懊惱不已。
這個林葉看起來是個年少輕狂的,處處都咄咄逼人，最開始，蕭錦蓉對此人的判斷是.……多多少少因為功勞太大而有些飄了。
對付這樣的年輕人，蕭錦蓉有的是辦法，他在武院那麼多年，專業就是對付年輕人。
當他不知不覺間順著林葉鋪墊出來的路走了幾步之後，他才醒悟，這世道早已變了,並不是只有上了年紀的人才狡猾。
「我聽聞，大將軍年少時候，日子過的辛苦？」
蕭錦蓉像是沒有什麼目的性的隨口問了一句。
林葉道：「說不上辛苦，也說不上好。」
蕭錦蓉道：「我在歌陵武院這麼多年，見到了太多出身不好的年輕人，他們確實更拼，更狠，也更懂得把握機會，然而有些時候,偏激和執著卻成了他們的絆腳石，最終一事無成。」
林葉道：「一事無成？院長大人說的還是委婉了些，據我所知，往前數十年，武院之內莫名其妙就沒了的青年才俊，不下百人。」
這話說的讓蕭錦蓉眉頭一皺。
「大將軍這話的意思是，武院並不公正？甚至是.……兇險？」
他停頓后又問道：「武院若不公正，又怎麼會有那麼多家世不好的年輕人趨之若鶩？」
林葉道：「正因為武院是大玉為數不多的還公正的地方,所以他們才會拼了命的往武院擠。」
蕭錦蓉道：「大將軍這話，我就無法明白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他看向林葉問道：「剛才大將軍的話里話外，似乎都在懷疑，一些家世不好的年輕人會被家世好的人排擠掉，甚至……除掉。」
停頓一下后，蕭錦蓉繼續說道：「後來大將軍又說武院公正，他們拼了命的往武院擠，又不像是一句敷衍.……所以大將軍到底是想說武院好,還是武院不好。」
林葉道：「武院很好，若無武院,在此之前的年輕人，連一條靠拚命就能換前程的捷徑都沒了。」
蕭錦蓉問道：「大將軍指的捷徑是什麼？」
他說到這補充了一句：「武院，從無捷徑。」
林葉道：「不說三十年，只說十年內，武院中平民出身的弟子，做到了五品官以上的有幾人？」
蕭錦蓉皺眉，然後回答：「我四年前就已歸隱。」
林葉道：「若把這十年分成兩部分，一是院長還在武院的六年,二是院長不在武院的四年，那前六年還算好的，畢竟六年還是出了六個五品官。」
蕭錦蓉眉頭皺的更深了。
林葉繼續說道：「六年出六個，連院長大人都覺得有些過分了，從院長表情我能看得出來，但在你離開武院之後，這四年，家世一般的弟子，只有一個做到了五品以上。」
蕭錦蓉：「只有一個？」
林葉道：「只有一個，我怯莽軍中副將,封秀。」
蕭錦蓉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個話題，又不知道，該怎麼結束這個話題。
「十年來，平民出身的弟子，失蹤上百人這個數，只多不少。」
林葉道：「他們去了何處？院長大人大概也能猜到。」
蕭錦蓉還是一言不發。
林葉道：「我在無為縣的時候,婆婆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
「人生來就要面對艱難這沒什麼錯的，努力就會比不努力辛苦這也沒什麼錯的，可若一個人，辛苦努力之後發現人生更為艱難，那一定有什麼地方錯了。」
林葉看向蕭錦蓉問道：「院長大人覺得,這其中錯的部分，是那些弟子自己身上多些，還是這.……」
他話沒說完，蕭錦蓉就臉色難看的說道：「大將軍，不要忘了你也是大玉朝臣，你不該胡亂說話。」
林葉笑起來。
他不是想給蕭錦蓉講道理，蕭錦蓉這個人在武院給數不清的弟子講了幾十年的道理，有幾個人能講的過他？
兩個人真要是能平心靜氣的坐下來講道理,講到最後，必然是林葉輸，因為林葉太年輕。
好在，大部分年輕人都不會那麼講道理。
林葉對蕭錦蓉說的這些話，當然也不指望著蕭錦蓉能從中思考些什麼。
林葉既然說了，自然有他的道理和目的。
毫無目的的事，哪怕是講道理，林葉都沒有興趣。
也許到他五十歲之後他會有興趣，會拉著年輕人講道理,但這不妨礙他現在鄙視五十歲愛講道理的自己。
蕭錦蓉道：「既然大將軍想知道，那就來和大將軍說清楚。」
他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坐的端正。
「大將軍說十年來武院平民出身的弟子失蹤能有百人，這個數，肯定不對。」
說到這他看向林葉：「往前數十年的那第一年，武院失蹤的弟子就有七十幾個,所以又怎麼可能十年才有一百個？」
林葉當然知道，他能和蕭錦蓉提到這件事，當然就有過調查，林葉從來都不會無的放矢。
蕭錦蓉道：「我來給大將軍做個解釋.……十年前失蹤了七十幾個人，真的是失蹤了？武院規矩森嚴，別說失蹤七十幾個，失蹤一個武院都要追查，畢竟那都是大玉未來的棟樑之材,說是失蹤，畢竟相對於真相來說還是要體面些。」
「這七十幾人中,有三人因為家中支撐不起武院的費用而離開，武院其實不收他們的學費，甚至連飯費也免了，為何他們還覺得活不下去？」
林葉道：「對他們好的人一個勁兒的給予，他們還不起人情厚債，對他們不好的人一個勁兒嘲笑，他們扛不住自尊壓迫。」
蕭錦蓉嗯了一聲。
「除了這三個人之外，有五個死的不明不白,這我都知道，也非是武院給他們要一個交代就能要來的。」
林葉點頭，點頭是點頭，但不是認可，只是知道蕭錦蓉說的是實情。
蕭錦蓉道：「剩下的六十四人都去了何處？都去給富貴人家做下人了！他們寧願去做個管事，做個護衛，打手，甚至是……是走狗。」
說到這他重重的嘆了口氣：「若大將軍說武院之內真的有捷徑，大概……這就是一條捷徑吧。」
沉默良久之後，蕭錦蓉繼續說道：「大將軍那位婆婆說的沒錯,若辛苦努力之後人生更為艱難，那肯定是什麼地方錯了。」
說到這他看向林葉：「可大將軍難道不覺得，對於那六十四人來說，他們.……也說不上錯了？」
林葉道：「說不上。」
蕭錦蓉立刻說道：「那大將軍覺得，那些天生家世就好的人，把這些家世不好的人收做手下，錯了嗎？」
林葉道：「說不上。」
蕭錦蓉追問：「那大將軍覺得,他們天生在貴人家裡，生而就是貴人，他們看不起那些出身貧寒的人，在出身貧寒的人眼中他們就是高高在上，錯了嗎？」
林葉這次沒有馬上回答。
果不其然,這在武院做了幾十年院長的人就是會講道理。
蕭錦蓉道：「在貧寒之人眼中，那些富貴人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真的是看不起他們嗎？」
這次他是不等林葉回答，直接給出了答案。
「非也.……他們連看都不看一眼，不是他們看不起，而是他們沒必要看，這個沒必要，會刺激多少寒門子弟的自尊？」
林葉道：「這也沒錯。」
然後林葉反問一句：「那富貴人見貧寒人忽然地位高了,馬上就恨不得把他踩下去，錯了嗎？」
這次，是蕭錦蓉沒有回答。
話題說到這，兩個人都停下來，似乎都在等著對方給出一個答案，但他們也都知道，對方給不出答案。
「也許.……」
許久之後，蕭錦蓉嘆道：「把富貴人家的孩子，丟進貧寒人家去生活一陣子,他們就能體會更多，體會得感悟，感悟出真知，這就是世道對於貧寒人家最大的善意，畢竟.……最起碼在這個世道，說了算的還是富貴人。」
林葉默不作聲。
蕭錦蓉道：「大將軍還年少，又是從底層逆勢而起，所以對於大玉來說這是好事。」
他看向林葉，做了四個字總結。
「任重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