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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姜望從來不知兵

  旗孝謙死了?!


  鰲黃鐘一時驚愕難言。


  在他的認知里,海族年輕一輩,他鰲黃鐘的軍略,當為全軍第一。旗孝謙亦能說是全軍第一,但旗孝謙的「全」,是保全的全。


  這傢伙總能以最少的折損率,完成軍事目標。就算任務太難,沒法完成,也總能全身而退。


  怎麼會這樣快的喪生於姜望劍下?

  但有身負血源神通魚廣淵授首在前,姜望的劍實在很有說服力。


  號稱「血源不滅身不死」、公認最難殺的魚廣淵都死了,他自己也在姜望的追殺下幾度懸危,旗孝謙如何死不得?


  鰲黃鐘是個果決的,尤其事關身家性命,立即就使出殺手鐧。甩手一抖,一支信箭升空——


  刷!

  信箭堪堪起步,就被一劍斬滅。


  姜望以如此恐怖的速度撲近了,先斬信箭再斬兵煞,破入煞雲中。


  鰲黃鐘遍身流光,不曾照影。但姜望的赤色煙甲之下,有暗影流動。影中閃電般躍出黑黝黝的刺客,一共五名,立身五行,影身影刃穿行在影的規則中,一瞬間撲殺至鰲黃鐘身前!


  此刻暘谷大軍以旗為鋒,正穿插在伐世軍陣中。伐世軍雖驚未亂,在鰲黃鐘出色的調度下,迅速轉化為向內絞殺的鯊齒陣。


  而符彥青與姜望聯手,竟視煞雲如無物,直撲主將!


  鰲黃鐘搖身顯化海主本相,化為一頭數十丈高的巨鰲,腿如立柱、甲似石岩,利齒交錯於巨口中。


  僅此已是山嶽不可摧,但對手畢竟殺力太強。


  於是怒翻底牌,大吼一聲——


  「真王助我!」


  轟!!


  乾陽赤瞳極目雖遠,但視野中的一切,彷彿變得特別緩慢。


  披甲執劍的姜望,和踏於五行的暗影刺客,全都受阻於那不可摧破的厚甲前。


  而有一團巨大的火球,從高天轟落,把萬里陰雲,破成了熾光赤霞。


  那是一尊熊熊燃燒的、強者的身影!


  以沛莫能御的姿態降臨此世。


  縱觀今日之迷界,唯有一位強者能夠符合這般形象——


  正面擊退了釣海樓秦貞並一度展開追殺的焱王鯛南喬!

  這場自界河延續至此的慘烈戰爭,再次迎來了局勢的反轉。


  真王降世,危局已臨。


  姜望在這一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欲語卻無言!


  旗孝謙為什麼輕易就放棄了軍隊,隻身逃走?因為他知道鯛南喬會來。他不必冒險,他的軍隊損失不了太多。他果是名將!


  可對於姜望他們來說……怎會遇到鯛南喬?!


  不是說他姜望不能夠遇到危險,天獄世界里也曾被真妖逐殺,生生死死多少回。


  不是說他在娑婆龍域過關斬將,不能夠遇到真王。既然選擇踏上戰場,他遇到什麼樣的對手,他都能夠面對,他都可以認。


  但是這個真王,不應該是焱王!


  當日黃台密會,近海群島人族聯手。


  如今他引軍攻入娑婆龍域,在此世腹心輾轉衝殺。


  蠻王鱷鋒同東王谷季克嶷在前線對峙。


  焱王竟還能抽身至此。


  那麼……


  釣海樓第一長老崇光何在?

  暘谷宣威旗將楊奉何在?


  還有祁帥本人……何在?!


  他們都不在!


  娑婆龍域看似四面風雨,但所承受的壓力根本就不足夠。


  祁笑用兵,勢如山洪海嘯,往往鋪天蓋地。哪裡會給對手這樣大的喘息空間,又如何會漏算一真王?


  姜望在這一刻,無比清醒地認識到一個事實——娑婆龍域不是人族主攻的戰場!


  他姜望和他的兩百親衛、三千甲士,都只是為了讓海族產生根本性的誤判。


  因為沒有人會相信,齊國會犧牲名揚天下的武安侯。沒有人會相信,祁笑敢把姜望這樣的絕世天驕,丟到絕境中!

  旗孝謙、鰲黃鐘,乃至於陳治濤、符彥青,甚而姜望自己,都無比相信,娑婆龍域即是本次戰爭的第一戰場。


  他們也都是以這樣的覺悟,來演盡才華,拚死搏殺。


  可是他們都錯判。


  陳治濤何嘗不是釣海樓之未來,符彥青何嘗不是暘谷之天驕。釣龍舟上,多少宗門支柱。山字旗下,多少暘谷勇士。竟都填於此世!

  祁笑如此用兵,如此兇險!

  姜望在完全不知道戰略計劃的情況下,因為一紙軍令,便悍然引軍,殺進娑婆龍域。一路掙扎至此,都相信祁笑對娑婆龍域有全局性的把握,相信一定有援軍過來,戰場一定會發生巨大的變化……


  此時能有何言?!

  在場沒有一個蠢貨。


  那拖著傷疲之身,仍在旗孝謙留下的軍隊里廝殺的陳治濤,亦只有慘笑一聲,張開大袖,仍是撲進海族軍陣中。


  正領軍與伐世軍對轟的符彥青,猛然鼓動兵煞,一卷大旗,旗槍外指。脫戰而去,如箭離弦。


  「姜兄隨我來!」


  丁將軍鎮守迷界,搏殺一生,不功不祿不名。一生無所求。所求者,無非立一面自己的旗。獨屬於他自己的,而非歸於哪位旗將門下的旗。


  暘谷修士,畢生以立旗為至高榮譽。


  他符彥青在近海群島發展得好好的,為何還是回來迷界?


  丁景山已經死了!在無數戰死於迷界的人族戰士中,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個。


  可於他符彥青而言,是山峰巍峨,旭日耀眼,而一朝山傾!

  他來迷界。


  無數次經歷生死,耗盡所有資源,拼盡一切努力。


  不就是為了這樣一支旗嗎?

  誠然人族有人族的大局,近海群島有近海群島的大局。


  可是……


  「山字旗不能倒!」


  他紅著眼睛,如此低吼。


  這吼聲姜望當然聽得到。


  但姜望反向回身。


  符彥青有符彥青的兵,他姜望也有姜望的兵!信任他,忠誠他,把腦袋系在腰帶上、隨他出生入死的兵!

  他姜望其實從來不知兵,不知道兵家當無情。


  但他獨行此世,懂得的是以誠證誠,真心換真心!那些戰士把命交給他,他必須要對得起這份信任。


  可就在他回身的此刻,他聽到了震耳欲聾的轟響。


  轟隆隆隆!


  流風爆鳴,直趨高天。


  但見得山影般的龐然巨艦,陣開十二速,以一種決然的姿態,向驟臨此世的那位真王撞去。


  那轟隆隆的爆響,是所有加速法陣都被催發到極限所發出的不堪重負的怒吼。一座一座加速法陣,毀滅在行進的過程中,而又在這種毀滅中,爆發無與倫比的力量。


  以此戰船撞真王!

  「停下!」姜望怒喝:「方元猷!曹大益!申猛!本侯命令你們停下!」


  此時負責飛雲樓船的,正是親衛統領方元猷!

  此時掌舵掌帆的,正是他姜望的親衛。


  曹大益,申猛,都是常在他面前晃的。


  可大齊武安侯的衛隊,第一次違抗了武安侯的命令。


  駕馭著飛雲樓船,以一種決然的姿態,直翼向天。


  天穹是烈焰熊熊,是散發極致光熱的巨大火球,是具備如淵恐怖的海族真王!


  這一幕如此快速而又緩慢。好似孱弱的凡人,第一次向烈日發起怒吼。


  首先沖向焱王的,是刻滿符文的鑄鐵弩槍,尖嘯著帶出長長的氣尾。


  齊國匠師的心血之作,射月一擊,神臨可當。


  但在靠近焱王的瞬間,熔作了鐵水。滾燙而灼紅的鐵水,臨空倒潑,反撲樓船!

  焱王鯛南喬什麼都沒有做,只是下墜。


  所有加於其身的攻擊,全都被焚滅於身外,根本無法靠近他。


  他就這樣毫不偏移、無可阻擋地墜落下來,身外的烈焰,已將接觸到的一切,全都焚為飛灰。


  終與樓船相遇。


  那張熾的燦金色的火焰,幾乎只在視野里閃爍了一下。


  那龐大如山嶽的飛雲樓船,戰爭器械的傑作,竟只有一縷青煙,似飄帶一般,被鯛南喬甩在了身後!

  而飛雲樓船上的那些將士,比青煙還微渺。


  從始至終,他們沒有說一句話。


  或許說了,但沒有被聽見。


  這個世界太嘈雜!


  弱者的聲音,是不會響起來的。


  所以姜望也沉默著。


  他知道他的座艦他的衛隊是在與他告別,他清楚那沒有響起來的一聲聲吶喊,是希望他能逃走,是希望他活著。


  可是他沉默。


  他沿著飛雲樓船的軌跡往天穹去,他走上戰士們赴死的路,披堅執銳未回頭。


  赤色的煙甲之中,赤金色的雙眸流照劍光。


  天青色的戰甲之後,一卷霜披已展開!


  對應著鯛南喬那熊熊燃燒的烈焰,他繞身的赤焰也沸騰著。


  可是與他的堅決他的勇敢他的全力以赴相比,鯛南喬是那麼的平靜淡然。


  這位以「焱」為號的真王,甚至於根本都不先看姜望,而是踩在了焰光里,倏然出現在那桿席捲兵煞、極速逃離的金色大旗前,很是隨意的,探出了他的右手。


  火的規則里,生出張牙舞爪的烈焰大手,輕而易舉地探入兵煞之雲,握住了這桿烈日戰旗。


  「什麼旗不能倒?」


  他如此輕問。五指合攏,輕輕一握。


  喀嚓!

  正中綉著「山」字的烈日戰旗,就這樣輕易地折斷了。大片大片的暘谷戰士,好似驟雨點落。


  旗下的陰影歸復為符彥青的模樣,那張臉依然英俊,但眼中情緒崩解,全是碎滅的理想。


  焱王既然親來,那就不只是殺一人毀一事,所有該留下的,都必須得留下。所以他先攔逃軍,再回身。


  那個名為姜望的年輕人,正以無匹之劍勢,奮勇殺來。


  鯛南喬依然只是抬手,並起了劍指,威震滄海的大孽梵火焚於指尖。以此一劍,破殺其人!


  以神臨對真妖,姜望曾經嘗試過。


  但那個時候,是有不老泉近似無限地恢復身魂,起死回生。更有知聞鍾反饋情報,讓他跟得上洞真的層次。


  現在只有他自己。


  那個時候是在上天入地、拼盡一切地逃竄,現在卻是與鯛南喬正面對轟。


  可謂不知死矣!


  但逃又能往何處逃?

  旗孝謙已經回返,重新恢復了對軍隊的指揮,正在指揮大軍絞殺陳治濤。


  鰲黃鐘和他的伐世軍已無對手,也將暘谷殘軍牢牢圍住。


  四面都是軍隊,身處娑婆龍域腹地,還有焱王鯛南喬鎮在高空!

  逃無可逃。


  他的部下一半倒在了衝鋒的路上,一半消耗在敵軍的絞殺中。


  他也還在衝鋒的路上,只希望盡自己所能,給焱王一個或許能有的教訓!


  瞬間靠近了。


  鯛南喬的劍指,和姜望的劍。


  姜望似乎已經能夠嗅到死亡的味道,直至他的視野中,出現了一點白焰。


  那白焰輕輕一跳,鯛南喬拔身千里!

  但又有一隻覆甲的手,擋在了白焰之前,將它一把握在手心!

  這隻覆甲的手先出現,而後才是整個的、金冠華袍的男子,踏出彼扇自虛而實的門。


  海族大獄皇主,仲熹!

  鰲黃鐘的這位皇主老祖,全身不著片甲,唯獨握焰的手上沉重堅固、甲手密布符文,顯出了對這一點白焰的重視。


  這種重視理所應當。


  因為他也並不能握得住!


  皇主強者把握道則的手,在下一刻就被無情地彈開。


  那朦朧的白色火光,在空中搖曳,似緩實疾地勾勒出另外一個形象,並且描述為現實。


  白焰搖曳在白紙燈籠中。


  白紙燈籠握在一個佝僂的老人手裡。


  舊衣破帽,雙目皆盲。


  曾經在枯榮院廢墟見到過、後來又在陽地再見的神秘打更人!

  可是此前相見的任何一次,都不似眼前這個人這般具體,清晰,深刻!


  這是一位當世真君,是大齊天子所親掌的核心武力。


  姜望沒有激動,沒有歡喜。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切,身上的光焰,一點一點熄滅。


  他從來不蠢,甚至算得上是很聰明,只是常常做蠢事!

  在這一刻,他已經完全明白了,為何祁笑會急令他進攻娑婆龍域,為何會把他丟進絕境。


  因為他不會死!


  因為此次出征迷界,有真君為他護道。


  大齊天子所器重的大齊武安侯,絕不會在迷界無聲無息的死去。這是大齊天子的意志所在,也是大齊帝國的榮耀所在。


  他不會死!


  可是他的親信,他的部下,無關痛癢。


  在偌大的迷界棋局上,只是一把可以隨手掃到一邊的棋子。


  甚至算不得棋子,是拂袖便飛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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