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互相折磨
任無當緩緩下拜：「師父，任無當強蠻任性，忤逆師父，特來謝罪。」
洪開元半晌才鼓起勇氣詢問：「葉光紀找你何事？」
任無當微笑：「師父怎知他是來找我的？酈山很大，他下車地點甚遠。」
洪開元沉下臉：「你還要狡辨！你怎知他下車地點甚遠？」
任無當那個苦澀的笑：「他獨自飛來，一身風塵，所以我知道他下車地點甚遠。只要師父問，弟子豈敢欺瞞師父。只不過，弟子尚未開口，師父已經將弟子定罪，而且確定弟子會欺瞞師父。」
洪開元先是辛酸一下，然後也苦笑了：「這是有原因的，是嗎？」
五百年來你花樣百出，你那謊言跟萬花筒似的，你現在裝純潔，讓我怎麼相信啊？
任無當微笑：「當然，弟子並不敢含怨。」
洪開元不願再糾結：「他找你何事？」
任無當道：「借用一下計算機，運行個程序。」
洪開元冷冷地：「就為這個，你寧死不開口？」
任無當笑了，半晌，輕聲：「師父忘了，師父還沒問這件事……」好笑不？你忘了為什麼打我，好笑不？
洪開元愣了一下，我為什麼打她來著？
任無當再笑：「所以，我說了實話師父也不會信？當然，這是我的錯。我是否應該先說個謊，等痛到受不了時再說真話？否則，一會兒疼痛難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時，就沒法求饒了。」
洪開元輕嘆一聲，他為啥要鼓起勇氣才能詢問？他為什麼一聽無當出事就憤怒？他為什麼一見面就發火？
因為他害怕聽任無當諷刺，他垂著眼睛，沉默一會兒，內心狂叫一遍又一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如果他說了，大約眼淚也會忍不住滾下來。然而任無當曾經在他說對不起時，直接把他麻翻逃走。所以，他現在再想說對不起就忍不住頭皮一麻。
洪開元轉移一下注意力：「你的計算機，設了密碼。」
任無當道：「葉光紀的那個程序，他希望有單獨的許可權，當然，我應該稟告師父，再行設置，弟子當受責罰，師父教訓得是。」
洪開元覺得眼睛再一次微微發熱，半晌：「那麼，你拒絕打開是因為……」
任無當輕聲：「歷史記錄，打開。」
面前出現一個十幾歲孩子，特別瘦小，淡藍色，獨自站在一片漆黑中，只有一張小面孔彷彿自帶光源，柔和而模糊，大滴淚水從她臉上滾落，半晌，仰頭哀求：「師父，我知道錯了，你能原諒我嗎？」
洪開元忽然間淚盈於睫，幾百年前，他常常在監控程序里看到這樣的畫面，特別瘦小的無助的幼兒一樣的任無當，哭泣，哀求，一遍遍哀叫「師父，師父……」那聲音好象能穿透他的心臟。人在無助時，大腦對自己的形象總是定義為幼兒，小面孔特別柔弱無辜，一雙眼睛哀慟得驚心動魄。所以，監視任無當變成一件特別困難的事。洪開元最終承認，這活我幹不了，然後交給二師兄了，二師兄堅持的時間稍長，畢竟任無當哭求的對象不是他，但也就半年。然後轉交給李耳了，李耳兩天後就捂著心臟說：「我心臟不太好……」
然後這任務派給多寶了，多寶當天夜裡就跑去安慰任無當了。然後任無當知道了監控程序的存在。
任無當得知自己又哭又叫又打滾的念頭被大家傳閱一圈之後，就再也沒哭過。
一個人，如果總在心裡阻止自己想哭的念頭，就只能變成鐵石心腸了。
任無當關了畫面，淡淡地：「我想，弟子本當承歡膝下，不能斑衣娛親，至少不該讓師父難過，這個，也許會讓師父想起過去……」
洪開元沉默。不想再問了。
任無當輕聲：「本來……我是不會頂撞師父的，我也知道，沒有誰的意志力能挺過無休無止不會昏迷的疼痛，對抗審訊毫無意義，徒令我自己受傷。也沒道理同師父賭氣，我只是，當時有點情緒波動，請師父，寬恕。」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可能兩個人都覺得，需要點時間把喉嚨里的哽咽咽下去。
畢竟兩位都選擇扮演狠角色，天底下沒哪個狠角色不停流淚。
洪開元微微清下喉嚨：「那麼，就是這樣？葉光紀需要你幫助，你就同意了？」
任無當淡淡地：「情報共享。這個人，叫驚弦，師父想必知道她的事。可能也知道現在唯一有可能收留她的，就是葉青玄。葉光紀無非是記恨素霓大鬧北冥的事，我們有共同點，所以，葉光紀知道我一定會幫他這個忙的。如果師父容我幫這個小忙，我就不用另想辦法了。」
再一次的沉默。
洪開元終於道：「你下去吧。」
任無當慢慢抬起頭，看著洪開元。
洪開元等了一會兒，問：「怎麼了？」
任無當搖搖頭，低下頭：「弟子告退。」
洪開元隱約覺得這次訊問，好象還有疑點……
然而，任無當臨去前，那一刻的凝眸，那樣痛苦那樣渴望那樣貪婪那樣——幸福，是的，就是那種，我現在看著你，你在我面前，這一刻我是幸福的……
洪開元想，我累了，我得歇歇了。
我得假裝我沒被妖女牽著走，我得假裝我沒痛苦得想死，我得假裝她單戀我對我沒影響。
此時如果有人監控我，不知會不會看到通天教主變成五歲幼兒正鑽到被窩裡哭嚎。
就算真有啥疑點，我也不可能再來一次——那樣的折磨了。那慘叫聲，撕心裂肺。
我怎麼才能……不，我不能。
霍紫虛對這結論，只笑一下：「就這樣？」
洪開元無語。
霍紫虛溫和地微笑：「如果真的對她好，還是儘早發現及時制止更好一些。真出了事，就得公正執法了。」
洪開元面無表情地：「師兄說得是。」
霍紫虛輕聲：「那麼……」
洪開元道：「我會重新開始監控。有什麼問題會通知師兄早做準備。」
霍紫虛點頭，想了一會兒：「她曾經給予我們巨大幫助，即使，真的公正執法，也會儘可能讓她過得好一點。」
沉默一會兒：「雖然你們師徒感情好，直接打她一頓也不太合適。」
洪開元什麼也沒說，關了通訊。
霍紫虛支頭，師弟把妖王打了。
妖王有仇必報。
不過她對我師弟好，通常都不報我師弟身上……
真要直接揍我師弟一頓，我覺得還能好點，對大家都好。
霍紫虛嘆氣，合理推斷，妖王出手，可能是一時之氣，要收拾下葉青玄；也可能懷恨在心在憋更大的招術。聽師弟的意思，她只是想通過監控程序找找葉青玄的毛病，如果真是這樣，那簡直謝天謝地。你不用找我弟子的毛病，你就說得打斷腿還是打斷手，全身都打碎也成，我直接動手抽我弟子好不？
然而，霍紫虛不相信這美好的猜測。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是任無當的信條，而且還得是還N倍那種，葉青玄殺了一個妖，無法復生那種殺。如果她只要求弄死葉青玄一個，對她來說，已經公平得不能再公平了。
而對霍紫虛來說，別的責罰他能忍，弄死他弟子，不行。
霍紫虛點頭，對，我跟我師弟其實差不多，我們的弟子別人不能動。
所以，石磯死了，我師弟就落淚了，從那兒之後對我有點不冷不熱的，雖然人家沒直說你殺了我弟子不行，但是人家當初吩咐弟子把兩個徒弟宰了去道歉，退讓到不能更退讓了，結果我弟子把人家弟子直接燒成灰了。我沒啥表示，我師弟心裡肯定是……
霍紫虛萬般無奈地承認，這事肯定傷感情了。
然後再要求師弟配合，我師弟怒火萬丈，不配合不好，就給妖王一頓打，這分明是泄憤，一點熄火的意思也沒有。
沒別的辦法，我們坐等她出手不如主動惹她出手，然後找理由再把她關起來吧。我不是特別壞，我是真害怕。
洪開元面無表情地通知任無當：「雖然，你說得合情合理……」
說不下去了。
任無當笑了：「然而師父還是不放心。所以，要重開監控系統。」
洪開元無力地：「是的。」
任無當緩緩道：「多謝師父通知我一聲。」
洪開元半晌：「抱歉。」
任無當淡淡地：「師父這樣對我，我能諒解。他日我若對師父不起，師父也諒解我吧。」
洪開元關了通訊。
無當是不會再哭了，痛到不能再痛時，人就會發奮圖強，不再對他人報希望了。
無當已經了解我的立場，不再對我報任何希望了。
平靜坦然地接受虧待，也打算虧待我了。
洪開元自問，我該怎麼辦？我不可能這樣對待我的弟子，讓她日復一日在囚禁與監視中生活。我不能這樣對她。
然而妖王一旦得到自由，是不可能忘記五百年的監禁生活的。是的，我可以諒解她對我的任何報復，別人呢？我要不要把師門所有人，把所有神仙出賣給她平熄她的怒火？
打開監控時，任無當正在照鏡子，視神經信號還原她看到的是她自己那張清冷美艷的面孔，然後她緩緩解開衣扣，露出赤裸的身體……
洪開元掩面。
轉頭去看任無當的思維信號，想象信號轉化成的圖象，赫然發現自己正出演主角，他抱著她，慢慢收緊手臂……
洪開元獃獃看著，無法移開目光。
躺在他懷裡的任無當，靜靜不動，在那一刻給人的感覺只是平靜。而鏡子里的任無當露出一個無限留戀與無限悲愴的微笑。
任無當微笑著，手輕輕撫過自己赤祼的身體。
想象中的畫面卻變成了洪開元將她扔在地上踢打。
鏡子中無限誘惑的微笑，想象中卻只有痛苦輾轉與四濺的鮮血。
從文明世界來的洪開元，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血腥場面，他看著自己一巴掌打在任無當臉上，直打得眼珠爆出眼眶，又被他反手一掌打飛時，終於忍不住，吐了。
音頻翻譯仍然在播放，從聽覺神經譯過來的真實聲音，柔媚地：「師父，你在看嗎？我想念你，每一天每一刻……」
想象中的聲音卻冷笑著：「用力，打得好，繼續，賤人不配寬恕。挖出她的眼睛，撕下她的皮肉。讓她還保有幻想，賤貨！不配憐憫的賤貨！」然後又變成洪開元的聲音，溫柔地：「痛嗎？你痛嗎？我慢一點好不好？」冷笑聲，慘叫聲……
洪開元一邊嘔吐一邊關了音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