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重回人間（二）

  山勢連綿，宮殿連綿。


  青陽山上，青陽觀。


  青陽觀乃齊國第一觀，雖無國觀之名，卻有國觀之實，上自天子王孫，下自黎民百姓皆趨至青陽觀燒香祈福。而青陽觀亦應求靈驗，是以觀中香火鼎盛延續千年而不滅。眾人私下裏感歎，說是青陽觀觀主清玄的魂魄庇佑著國祚不衰，百姓安泰。


  關於清玄的事說起來就長遠了，要追溯到千年之前。


  千年前，妖界大舉侵犯人間，人間不敵節節敗退。眼見人間將完全被妖兵占領，青陽觀第十二代觀主清玄為護天下蒼生，在青雲山與妖界帝君展開殊死一戰，阻住了妖界奴役人間的步伐。隨後，天柱斷裂，天空塌陷，清玄以全身修為補天，魂飛魄散。


  之後人間重建，觀中幸存的兩名弟子秉承清玄之遺誌，在其他人都為自我溫飽而碌碌時，他們則四處奔波籌措善款，在廢墟之上重塑三清像，重起青陽觀。


  前有清玄拯救人間的大義名聲，後有所求皆應的通神靈驗，青陽觀香火越來越盛，雄踞天下第一觀，千年之間雖然有起有伏有盛有衰，卻不曾辱沒第一觀的威名。


  十年前，青陽觀掌門弟子洛雲陳及冠之年白日飛升，更是為青陽觀增添一段令人稱道的奇聞異事。


  是日，暮春時節，風和景明，青陽觀中香火鼎盛，前來求拜之人絡繹不絕。


  其中有一對頭發斑白的老年夫婦相互扶持著，沿山路一步一台階地直上青陽觀而來。兩人衣著華麗，身後跟著兩頂軟轎，但他們卻堅持步行上山。路過的行人遇見了，紛紛紛紛停下腳步，拱起手熱情地招呼：“洛員外，洛夫人，身體康健福如東海。”


  這一對老夫妻正是洛雲陳的父母。


  從兒子洛雲陳入青陽觀的那一天起，夫妻倆便成了青陽觀中的常客，隔三差五到觀中來，攀著牆頭探望兒子混在眾同門中修行。後來兒子飛升了，老兩口來得便少了，一來是怕睹物傷情，二來是年紀漸長走路不便。但每年仍會抽空過來四五次，依舊是攀著牆頭，一邊看牆內的年輕道者修行，一邊手挽手回憶關於兒子的種種。


  按理說洛雲陳是家中獨子，父母如何能允他出家修行？原來洛氏夫婦家中雖富，到了中年卻無子息，沐浴熏香齋戒三日後一同到青陽觀求子。當晚下山遲了，在山腳下宿了一晚。是夜，洛夫人夢一顆流星入腹，回府之後便有了身孕，其後生下一子，起名洛雲陳。


  洛氏夫婦將這孩子看作是三清真神的賜予，所以孩子十五歲那年，說要跟著青陽觀觀主修行，兩夫婦二話不說送孩子上山入觀。洛雲陳不負眾望，五年之後白日飛升，成為青陽觀曆史上最年輕的得道成仙者。

  洛氏夫婦笑著向眾人答了禮，又開始慢慢地爬山。老兩口年紀大了，又途中多有招呼的人，爬了幾乎整個上午，終於登上山頂來到道觀大殿前。


  洛夫人在神像前跪下，虔誠地叩首，雙手合十闔眼念道：“三清真君，保佑我兒諸事順利平安健康……另有一願，望真君垂聽：洛雲氏年歲漸長，人世時間不多，期望生前能於夢中得見我兒一麵，諸願足矣。”祈求完畢，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


  洛老員歎一口氣，攙著夫人起來。兩人剛邁出殿門，便聽得前山一聲轟響，肅穆的道家聖地頓時起了喧囂。


  “什麽東西從天上掉下來了？”


  “看起來像是個人。”


  “這麽高掉下來一定摔死了吧。”


  “就落在前山茂林中間，誰去看一看？”


  ……


  眾人正議論紛紛，青陽觀弟子見此忙要入內稟告觀中執事。這時，崇山茂林間，一位年輕男子從砸出的石坑底爬起來，拍掉衣上的塵土和扒拉下腦袋上掛著的樹葉，四顧望了一圈，頓時高聲歡呼起來：“人間，我回來了！”


  洛氏夫婦雖然已老眼昏花，但對兒子的聲音相貌卻辨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聽到這一聲呼喊，立刻蹣跚著腳步挪過去：“雲陳我兒，是你嗎？娘沒有聽錯吧？”


  洛雲陳抬眼望見山上的父母，一個筋鬥翻了上去，抱著老父母激動地又蹦又跳：“爹，娘，我回來了！”待他看清兩人相貌時，不由一怔，“怎麽老了這麽多？難道是我爹把家敗了，你們隻能風餐露宿？”


  洛老夫人摸兒子的臉，濁淚縱橫：“雲陳，十年了，娘怎會不老？”


  “十年？”洛雲陳驚詫之後也便明白，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他在天上混了十日，人間早已過了十年。


  洛老員外將手杖一點：“兒子，你怎麽從天上掉下來了，是不是天上那群仙家欺負你？你跟爹說，爹找他們算賬去！”


  他爹這話雖然說得胡扯，但卻是一語中的。此次回人間，洛雲陳是要倒苦水，不過也知道不能讓父母擔心，若他爹知道他在仙界被一眾仙家欺負成狗，可不是要氣得兩腿一蹬魂飛上天？

  於是，他站直身姿，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仙家派頭：“爹，你兒子是誰，天才一樣的存在，天上\\人間隻有我欺負別人的份，誰敢欺負我？”


  洛老夫人將兒子渾身檢查一遍：“砸得撲通一聲，娘現在還心顫著呢。我兒有沒有傷到？”


  洛老員外道：“對，若沒有人欺負你，你怎麽從天上下來了，而且還是摔下來的？”


  洛雲陳摸著腦袋，局促起來：“這個，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