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一章:就這樣開始
九月的秋風吹落了幾片黃葉,E大的校園裏多了兩位姐妹新人,她們念的都是設計係,主攻服裝設計。
韓可言抬起優美的下巴:“我的夢想是成為二十一世紀最具有東方特色的頂級設計師。哈哈,加油吧,小柔。”
桑柔眨眨眼睛:“我隻想將來設計出最受大家歡迎的服飾,大街小巷的同胞都穿著我設計的作品,嗬嗬。”
“不過,我們是不是先該好好享受一下自由的青春,不浪費這四年的美好時光呢?”韓可言優雅地甩了一下長發,自信的氣質一覽無疑。
自由的青春,多誘人的字眼。桑柔早就想呼吸自由的空氣了,好不容易來到北京,來到距離韓陌言最近的E大,怎能浪費大好時光?
韓陌言,新的地方,新的開始。即使你曾經無視於我的表白,但是,無敵的小柔我依舊來了……
然而,在她這段四年的計劃中,卻無意中闖進了另一個重要的名字——原哲。
他有一雙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眼睛。
每次悄悄注視原哲的時候,桑柔總是忍不住這樣想。能記住原哲這個名字,是因為他的這雙眼睛,很深很黑,最重要的是跟韓陌言的眼睛長得好像。每次當他不經意回過頭,對著她笑的時候,她的心總會不由地輕縮一下。因為他笑的感覺也跟韓陌言好像,像明媚春光一樣溫柔綻放,讓人心口溫暖。
原哲,醫學係。桑柔無意識地在白紙上輕輕寫下他的名字。眼前浮現他的樣子,個子高高的,身型勻稱,很適合做運動……
第一次注意到原哲時,是剛進E大不久,她還是大一新人。電鈴一響,大家腳步匆匆往階梯教室奔去。
“啊……”被人從背後猛烈一撞,桑柔抱在手中的書嘩嘩地掉落下去。
“呃……你沒事吧?” 一個帶著歉意的男聲在耳邊響起。
真是個冒失的家夥,桑柔懊惱地嘀咕道。這節課是大課,聽說學校請來了某著名教授講座,要是去晚了恐怕找不到座位,本就趕時間,沒想到還碰這冒失鬼。
“哎。”她頭都沒抬隻想快點把書撿起來,不料越忙越亂,低頭間,黑色的長發不小心正巧糾結在人家製服的紐扣上。真是倒黴,她皺起眉頭手忙腳亂地急著解開,結果隻弄得原本整齊的頭發更加散亂。
“還是我來吧。”冒失鬼的聲音倒是好聽,聲音裏多了一抹讓人發怒的笑意。
桑柔狠狠盯著地上的書,沒有抬頭,反手扯開頭上的發卡,那烏黑的長發頃刻間披散下來,也順利地脫離了與那顆紐扣的糾纏。想也沒多想隻顧蹲下身撿書,男生的動作卻比她更快,眨眼間幾本疊理整齊的書遞到她的手中。
“剛才真是不好意思。”冒失鬼的聲音再次傳來,桑柔這才抬眼,看向這個再次道歉的家夥。不料,他說完這句話,隻留下一抹笑容便邁步離開,步子匆忙。
身後,隻留下一個仲怔的身影。桑柔一個人,獨自站在空蕩蕩的走廊上。她在刹那間怔住了。
那個冒失鬼……有著一雙非常好看的眼睛,眉眼含笑,感覺熟悉又陌生,像暖陽照耀到心靈的某個角落。隻是驚鴻一瞥,卻看得分明。桑柔回過神來,飛快轉身,對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
階梯教室。學生很多,好幾個係的同學匯集在一起聽報告。她剛才去洗手間重新整理了一下頭發才來,果然來晚了。
悄悄從後門走進,隻見前麵的座位全都坐滿了人,幸好最後一排還有幾個空位。桑柔踮著腳張望了一下,想找到好朋友可言的身影,看了幾次之後隻能放棄。眼睛瞄準了那個空位,小心地側身走了進去快速坐下,打開筆記本。
過了一會,又有學生靠著她旁邊的空位坐下。
頭不經意一側,桑柔立刻吃驚地睜了睜眼。是他——剛剛撞到自己的那個冒失的家夥。從這個角度側麵看去,他的眼睛依然好看,烏黑的睫毛看起來很有精神。
天底下怎麽會有如此相似的眼睛,連側看都那麽相似,簡直跟韓陌言的一模一樣。韓陌言——三個字瞬間扯痛了她的心。
仿佛感覺到注視,男生撇過臉將疑惑目光投了過來。桑柔慌忙別開眼,看向遠處的講台。
學者的桌前已經擺好了麥克風,不過,階梯教室空間太大,人多,聲音聽不清楚。而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的心因為身邊的這位男生莫名地神散。他卻好象沒有認出她,身子坐得很直,打開一本寬大的筆記本,右手拿起一枝鋼筆,時而抬眼看向講台,時而在筆記上寫著什麽。
真是上進的好學生,桑柔悄悄地心想。從踏進大學校門那天起,不,從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起,她就恨不得將書本扔得遠遠地了。男生很安靜,聽得很專注,桑柔很快在心底糾正了對他的稱呼。
好吧,這家夥現在現在的樣子看起來一點也不冒失,反而像個優秀的好學生,隻是不知道他是哪個係的?
她聽得心不在焉,終於在他筆記本合上的一刹那,眼睛不經意捕捉到了一個名字——原哲。
原哲,很雅的名字。
聽完講座,隨著同學們一同走出階梯教室,好朋友韓可言一手拍上她的肩頭:“喂,桑柔同學,你剛剛到底哪去了?我都給你預留了座位,結果你一直不來,讓別人給占用了。”
想起“原哲”兩個字,桑柔眼中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黯然:“可言,我碰見一個男生,他跟你大哥長得好像……”
“啊?比我大哥還長得好看麽?”從小到大,可言都覺得自己的大哥韓陌言真的很優秀,大她們三歲,現在名牌C大高材生,外表也是高大俊朗,典型的白馬王子類型。
聞言,桑柔微笑起來:“嗬嗬,那人也隻是眼睛跟你大哥像而已啦。”
“我就說嘛,要找出比我大哥更好看的男生,難哪!”可言也笑了起來。
桑柔垂下眼睫,笑容裏多了絲苦澀。很久以前她就想,每個人的生命其實都是一個獨立的圓,沿著自己的軌跡旋轉,相逢的時候交叉一點或兩點。但是人和人若要遇到同心的那個圓,好難。太多的可能,大家都是孤獨地守著自己的完整。
韓陌言,你還有可能成為我的同心圓嗎?
夜深,宿舍裏熄了燈。
桑柔躺在被窩裏,安靜地沒有出聲,眼睛卻是睜開的。下鋪女同學的床頭擺了一台收音機,聽節目是宿舍每晚必修的功課。每到這時候,女主持人溫柔磁性的聲音輕輕回蕩在屋內,大家都閉著眼睛,靜聽一個又一個煩惱的男女撥打的熱線電話……
可是今天,她沒有一點心情收聽,心思都在下午見到的那雙眼睛上。淡淡的雙眼皮,睫毛很黑很密,讓眼睛顯得很深幽,很有精神。這雙眼睛,逐漸與記憶中的那雙眼睛慢慢重疊。
——
“小柔,陌言大哥回來了,你可以去跟他討教討教學習的方法。”
“小柔,我哥回來了,要幫我輔導功課呢,你要不要一起來?”
“小柔,要是我也能考上我哥的那所C大就好了……”
韓陌言最喜歡穿白色的襯衣,笑起來很溫暖,真的像個鄰家大哥哥,正處花季的桑柔不禁因這抹笑容,心怦然起來。
假期,隻要韓陌言回家,都會在韓家看到桑柔的身影。他說話的聲音很輕柔,會很耐心地輔導她功課。有時候,可言會開玩笑說:“小柔,我哥教你比教我有耐心多了,看來你比我更像他妹妹。”
這時候,桑柔會臉蛋微紅,又忍不住因她的後半句話而輕輕皺眉。無論如何,韓陌言的名字是刻進了桑柔的心底,他有一雙好看的眼睛,溫暖的笑容映進了她的黑色眸底……她從來沒有告訴可言,其實,她也很想考上陌言所在的C大。可惜,對她而言,那真是個高遠的理想。
揚起一個笑容,她默默握緊拳頭——加油啊!桑柔!
“陌言大哥,你看這道題這樣解對嗎?”她將剛做完的輔導題遞到他麵前。
“嗬嗬,你怎麽又忘記了,要把括號裏的得數先解算出來,應該這樣……”韓陌言笑著看她一眼,拿起鋼筆為她講解起來。
或許,他從不知道,她每次拿著題過來請教的時候,更關注的是他極富耐心的聲音和迷人的笑容。
宿舍裏隻聽到女主持人溫柔的話語,還有頭頂風扇呼呼轉動的聲音。桑柔摸了摸枕頭旁邊,眼睛在一片漆黑中輕輕眨動。
手機,被握在手中,薄汗微濕。裏麵存有韓陌言的電話,不過,她極少主動聯係他。本是很熟悉的鄰居哥哥,常常跟他學習功課,常常聽他說C大學校裏的故事,可是他們之間……那封失落的告白信……桑柔緊了緊手機,閉上了眼睛。
心,跟這夏夜一樣,有點浮躁。
她在與自己的回憶掙紮。
良久,鼓起勇氣,桑柔顫抖的手指,按下數字鍵翻查出一個號碼。
——圈圈——
那是她給韓陌言取的代碼。曾經,他拿著一枝紅筆,在她的作業題上畫滿了圈圈。圈圈,讓她想起了“圓“,數學課上用圓規畫圓時突然湧現出的一段感慨……
她抿了抿唇,韓陌言就是圈圈,圈住了她的心,花季少女朦朧而純淨的心。這個時候,他正在做什麽呢?是已經關燈睡覺,還是捧著一本書坐在床頭?還是……在這樣的深夜,陪那個有著一頭削薄短發,笑容燦爛的女孩子吃消夜?
宿舍裏。女主持人已經將熱線切換到輕柔的音樂當中,輕緩抒情的鋼琴曲,伴著男歌手深情的吟唱。桑柔悄悄翻了個身,拇指按在鍵盤上。
——:)最近好嗎?
一句短短的問候,沒有稱呼,沒有署名。他知道是她吧?
桑柔盯著手機的屏幕,屏幕上的光亮突然熄滅。他沒有回短信。失望的心情吞噬著她,記憶中帶著說不出的憂傷。正想著,手心傳來一陣震動。她的心立刻如鼓擂動,眼睛緊緊地盯著屏幕,屏幕上一行小小的字。
——嗬嗬,小柔嗎?還沒睡啊?
眼前,浮現他的笑容,淡而溫暖。遲疑著,要再回複嗎?該說些什麽?他會不會以為自己想糾纏他?
人總是在希望和失落中成長,當感覺到傷痛的時候,成長的腳步往往比平常要快很多。女孩的心事,怕被人發現,發現後又怕被人嘲笑。桑柔真的很喜歡他,但絕對不願意被人當成那種無聊而糾纏的女孩。
如果再勇敢一點,在經曆一次失敗之後再勇敢點,是否要拋棄原有的驕傲與自尊呢?手指已自發地按在細小的鍵盤上,桑柔不確定自己是否該重拾信心……
——恩。睡了,晚安。
按下這幾個字,她毅然關機,不想再期盼著等待回複。
韓陌言,你也隻是哥哥而已……閉上眼睛,靜靜地呼吸,她這樣告訴自己。
心,隨著輕柔的音樂一同訴說,訴說著無憂的歲月,純情的往事,以及那不想再觸及的酸澀。
人和人的緣分沒有定律。在屬於自己的軌跡上,能與他人相交,都是值得珍惜的奇跡。
對於原哲來說,很少有這樣一個女生讓他記住。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個突然下起暴雨的傍晚。那天,他約好跟朋友在書城碰麵,順便找點資料,匆匆走出校門,走到最近的公交站台旁。正好是下午放學的時候,公交站台上的人很多。大多都是本校的同學,也有旁邊一所高中的學生們。
等車的時間,總是有點無聊。大家嘰嘰喳喳,有談學校的趣事,有功課的煩惱,也有一對對校園情侶手拉著手,男的溫柔地撫著女生的發。
一個女生,直直的長發,穿著一件蘋果綠的T恤,靜靜地站在站台的人群之中。他本是想看要等的車來了沒有,一眼看去,正巧看上了她的側影。
原哲一般不會去留意女生,但那件搶眼的蘋果綠上衣實在太容易吸引人的眼球。穿這種顏色的人不多,穿在她身上格外有一種清新的氣質,趁著手臂更加潔白粉嫩。在一輛又一輛公交車靠站的時候,一群人總會先後擁簇著擠上車門,而那個女孩卻不爭不擠,甚至往後退了幾步,很有禮貌地讓開。
她不是要搭那輛車嗎?這讓原哲不禁又多看了她幾眼。一輛車恰巧停在前麵幾米,又十幾個學生爭先恐後地上了車去,他剛回頭看清車牌路線,11路——車子已經重新啟動。
這是原哲第一次因為一個女生而耽誤了時間,盡管隻是短短的半分鍾。自嘲地笑了笑,他抓緊肩頭的背包往後輕甩了一下。
算了,還是等下一趟吧。結果沒想到,這一等就是二十幾分鍾都不見車的蹤影。天空不知不覺陰沉起來,不是因為暮色已遲,而是夏天的天氣如孩子的臉,常常說變就變。風卷著樹葉,擦著地飛轉在柏油的馬路上。空中烏雲密布,竟然憑空響起了一聲驚雷。他看看站台,人已不多,而那個蘋果綠依然站在原來的地方。
靜靜地,長發飛舞。雨滴,來得突然,很大一顆,如豆。一秒鍾內從天而降,讓人措手不及,轉眼間,鋪天蓋地的雨簾阻隔了天地,四周茫茫一片。
正在街上行走的人們匆匆地奔跑,站台下很快又多了幾個避雨的人。
很多故事中,動人的場景都是發生在雨中。或許,不一定浪漫,但雨中的邂逅,卻往往容易令人心動。蘋果綠女孩微微側頭,目光也看了過來,原哲來不及閃開視線。二人的眼神空中交會,沒有傳說中的火光電石,但那一刹那,他真的感覺到了微微的心動。
靈活的眼睛,那雙眼睛,比想象中的要美麗、清澈。她的皮膚很白皙,臉蛋散發著自然的粉紅。五官秀氣,像透明露珠一般純淨的女孩。不知為何,隻是一眼,他竟然將一個初次見麵的女孩子看得如此清楚。竄在腦海中的第一個反應便是蘋果——新鮮的蘋果,看起來甜美可人,跟她所穿的衣服非常相稱。
原哲深邃的眼睛微微一眯,朝她微微一笑。蘋果女孩怔了一下之後,嘴角揚起一個美好的弧度。她的笑容很燦爛,他才想到這應該是個活潑的女生,不過匆匆一笑過後,她飛快地調轉頭,若無其事地將目光重新看向雨中。
一切,隻是一個目光和微笑的交會。
悄無聲息,天地之間,隻有雨點敲打著地麵,彈奏著天然的樂曲。
原哲也收回目光,為自己異常的反應而感到好笑。他是個開朗隨和的男生,從幼稚園起,女生緣就一直挺好。不過,十九年的生命中,還從來沒有如此主動對一個陌生的女孩子笑過。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時針已指向六點整。他眉頭一皺,不禁擔憂起這天氣來。
六點半約了浩然在書城碰麵,現在恐怕趕不急了。大雨中,一輛輛的士急馳而過,濺起片片水花,但是每輛車頂的燈都是關閉的,車裏都已載了人……
蘋果綠女孩朝這邊看了一眼,好象在看車,又好象不經意地打量過他。
原哲掏出手機:“喂,浩然嗎?我是原哲……突然下大雨了,我可能會遲到會……恩,好,等我一會……哦?她也來了啊?……恩。一會見。”
一輛大巴車,停下,又開走。
又一輛大巴車停下,車門開了開,關閉,又開走。
雨沒有停息,站台上的人最後隻剩下兩個。
他和她。
已經經過了這麽多輛車,都沒有她要等的那趟嗎?還是她也在等人?這種天氣,她沒有帶傘,隻是懷中抱著個白色袋子。原哲默默猜想著,並沒有上前問候。他雖然隨和,但終究不是個主動的男生,尤其對於女生,最多止於欣賞。
一輛的士,突然在站台前停下,司機鳴了一下喇叭。他遲疑了一下,一手拉開車門,彎腰鑽了進去。車的後視鏡中,他的眼睛注視了一下綠色的身影,便直向前方。這一天,原哲並不知道,在他搭車離去之後,那個隻剩下孤獨一人的站台上,有雙眼睛一直望著他的的士,直到完全消失在雨幕中。
蘋果綠女孩,白色的裙擺被雨水打濕,貼在膝蓋上,直直的發絲上也蒙上了一層水氣,眼睛像最深的兩潭清水,清澈而靈活,又透著一抹無法掩藏的憂傷。
她的名字,叫桑柔。
下雨的傍晚,街上的人總是會少許多。書城旁邊的咖啡屋裏,坐著一對年輕男女。女孩剪了一頭今年最流行的齊耳短碎,身上卻穿著某高中的製服。燈光下,桌上閃閃發亮的銀匙與她的眸子互映生輝。她手捧著一杯果汁,正朝對在對麵的男孩嘟起嘴:“哥,原大哥怎麽還沒到?是不是不知道我也在這裏?你再打個電話嘛!”
莊浩然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指指推門進來的那個高瘦身影:“喏,那不就是嗎?” 說完,朝門口招招手。女孩驚喜地回頭,一眼看到穿白襯衣的原哲,笑容立刻像一朵盛開的花。
“嗨。”原哲幾步走了過去,咧嘴一笑,與莊浩然在空中擊了一下掌,“不好意思來晚了。”
“原大哥,你可算到了。我一杯果汁都喝完了,今天你得請客嘍。”女孩抬起下巴半開玩笑。
原哲嗬嗬笑著:“好,請客沒問題。嗬嗬~,怎麽?欣丫頭今天不要晚自習嗎?”
“要啊,不過我請假了,想跟哥哥一起到書城挑點複習資料。”
好朋友莊浩然的妹妹——莊欣儀,剛念高三,性格活潑開朗。
莊家兄妹是北京本地人,莊浩然與原哲是同校同係的哥們。不過,莊浩然雖然每天都可以回家往返一趟,他卻和原哲在E大不遠處合租了一套一房一廳的公寓,兩人交情如同親兄弟。莊浩然瞥自己妹妹一眼:“我看你這丫頭,學習一點也不用功,找什麽學習資料,是想借故看原大哥的吧?”
欣儀見哥哥毫不客氣地指出自己的心事,倒也不羞澀,燦笑道:“是啊,我就是很久沒看到原大哥了,想看看還不行啊。以後我也要上你們的E大。哼!”
“就你這樣學習,還想考上E大?”莊浩然不滿地揚了揚手指,“你再不加油,原大哥才看不上你呢!”
欣儀嬌嫩的臉龐終於紅了一下,撇起嘴:“胡說。原大哥才不會!是不是,原大哥?”少女的心事,像薄而透明的輕紗,朦朧美麗,又可以讓人一眼看穿。
原哲微笑著看著他們倆:“原大哥一直當欣丫頭是可愛的妹妹呢。嗬嗬,不過明年就要高考了,學習可不能放鬆。”
這對兄妹,總是一見麵都忍不住鬥嘴,原哲每次很好笑地看著他們兄妹二人抬杠,又有點羨慕。他其實不是獨子,曾經有個妹妹在不到三歲的時候因一次突發疾病而夭折了,媽媽哭得天昏地暗,一家人都傷心欲絕,那場景他現在都記得清楚。所以,報考大學時首先就選擇了就讀醫學係……
雨滴,敲打著玻璃窗。
玻璃外麵仍然有一層雨霧,咖啡廳內燈光朦朧。
柔和的鋼琴聲彌散在安靜的空間。
他們點了三份套餐,莊家兄妹邊吃邊繼續說著玩笑。
“一會雨停了,我們就過去書城吧。”莊浩然說。
原哲望向窗外,突然想到那個獨自站在站台的蘋果綠女孩,她最後搭上了想要坐的車嗎?
其實這個暴雨突至的傍晚,桑柔並沒有搭車去任何地方。
自從某一天,無意中看到他在這個站台搭車後,她就湧起了一股連自己也解釋不清的衝動。常在沒事的下午,站在學校附近的那個公交站台上,沒有一個人知道,她等的不是車,而是一個談不上相識的陌生男孩。
他的名字叫原哲,他的眼睛和陌言的真的很像。
她懷念那種感覺。
曾經有一次,高二的某一天。她在家門口不遠的公交站台上等車,陌言正好也要出門。那一次,他們搭乘了同一路巴士,車上,他們聊得很開心。
她好奇地看他一眼:“陌言大哥上大學了,有交女朋友嗎?”
他笑了笑:“你這丫頭,怎麽想起問這個?”
她撇撇嘴:“人家好奇啊,像陌言大哥這麽優秀的男生……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歡,難道都沒碰到你喜歡的女孩子嗎?”
他笑容裏多了絲難解的情緒:“嗬嗬,小柔,或許你還不懂,這個世界上要碰到兩個互相喜歡的人,是很難的。”
她不明白:“怎麽會呢?我們班就有好多女生在拍拖了,當然是互相喜歡才會拍拖交往啊!”
他的語氣變輕變淡:“我說的喜歡,是兩個人真正相愛,長長久久的那種,而且……愛要相守,並不容易。”
她注視著他的側臉,看著他烏黑的睫毛閃動,心中默默道:陌言大哥,如果我喜歡上一個人,一定是長長久久一輩子……
他很快又笑了:“小柔才高二,應該先把心思放在學習上,愛情的事,對你而言現在並不合適。”
為什麽總是這麽輕易想起他?桑柔無奈地閉了閉眼睛,盡管在很多個寂靜的深夜裏,她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韓陌言——根本就不喜歡你,他隻是鄰家的哥哥而已……
事實上,越是多說一遍,她的心便越深陷一分。而原哲,在第一次不經意與他對視的時候,她驀然找到了那種熟悉的感覺。
桑柔從不想細細思考做每件事的原由,如果能在那麽多人的公交站台再次見到原哲,那也算是一種緣分。這個能帶給她特別感覺的男生,她真的再見到他了。但是,運氣並不算好,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將她原本打算跟他同乘一輛巴士的願望給打破。
他朝她看了過來。她莫名心顫了一下,慌忙調過眼去,不想讓他發現自己的異樣。
桑柔,你是笨蛋!你這樣做的能得到什麽?感覺?記憶?影子?你是大笨蛋!世界上最笨最笨的大笨蛋!原哲,根本隻是個陌生人,跟陌言一點關係都沒有的陌生人……
濕漉漉的長發,沾在腿上的裙擺。宿舍中,可言正在等她,一見她那模樣,不由驚呼:“天啦,小柔,你幹嗎去了?簡直像隻落湯雞了。”
拿出毛巾,甩了甩濕發,桑柔看她一眼:“你怎麽來串門了?沒帥哥約你?”
“嗬嗬,有啊!”可言轉眼變得神秘,“你知道誰約我了?”
“誰?”桑柔擦著濕發。
“你猜。”
“不知道,約你的帥哥排成龍,比火車還長。”
“嗬嗬,好啦,不開玩笑。其實我哥剛剛來啦。”可言兩眼發光,陌言可是她的偶像哥哥。
手間的動作頓了頓,桑柔喉頭一陣幹縮:“陌言……大哥怎麽會來?”
“臨時來的,給我送點東西。本來想約你一起出去吃晚餐呢,誰知你不在。”
“外麵下這麽大的雨,他怎麽不多留會?”桑柔不禁將目光投向窗外。
大雨依舊淅瀝嘩啦,敲打著宿舍窗外的雨篷。可言笑笑:“就是看要下大雨了,怕一會回去不方便,所以在烏雲密布的時候,他就趕去公交站啦。”
公交站……桑柔怔住了,分不清糾結在心裏的到底是什麽滋味。好不容易來到這裏,他們卻擦肩而過。
明天?何時才會再次遇到?人,有時候在交錯中,才能把自己角色扮演好。帶著無奈,全力以赴每一分,每一秒。何時會遇到,何時才知道擦肩而過的才是自己想要的?一次錯過過後,他和她之間又是一個新的起點……
難道,她跟韓陌言真沒有緣分嗎?還是需要自己再次勇敢地往前跨出一步?
有人說,美麗的相遇和美麗的夢一樣,可遇而不可求。
桑柔卻想,隻要你願意去守侯,總會不期然出現很多美麗的相遇。她喜歡那樣的守侯,好象一切都可以由自己爭取,一切都可以慢慢實現……
如果,連守侯的勇氣都失去了,那麽幸福再近也不過是遙遠的夢境,所以,她要在這裏給自己加油,鼓足勇氣去守侯他。
她常常會握著拳頭笑稱自己是無敵的小柔。一般情況下,不提到或沒想到韓陌言時,桑柔都會快樂得像隻小喜鵲。她在給自己時間,等用這點時間療好了暑假的痛,她一定要義無返顧地衝向那個拒絕自己的家夥!
“小柔,今天我哥學校有舞會也,你要不要一起去參加?”兩個女孩子坐在操場一角的雙杆上,可言一邊喝著果汁,一邊悠哉地晃動著雙腿。
舞會?桑柔心中一顫,彎彎眼眸假裝不經意地說:“你哥就要畢業了,不是很忙麽?”還有,他不是有女朋友了麽?那個聽他開心提過數次的女孩子,跟他同校,自己去參加那個舞會幹嗎?看人家成雙成對啊!
可言大力吸了一口果汁,轉頭看她:“再忙也要娛樂的啊,而且我們過去C大那邊,說不定能認識很多帥帥的男生呢!”
“你那一火車備用的帥哥還不夠啊?”桑柔撇撇嘴,可言有時候真像一隻樂此不彼的花蝴蝶。
花蝴蝶之所以能自由地穿梭在花叢之中,是因為無心吧?而桑柔的心,卻因為某一棵草而忘記了自由的味道。可言笑了笑,跟桑柔在一起這麽多年,親若姐妹,桑柔的心事她豈不明白?隻是……
原本想在高中畢業後正式撮合他們的,結果去年夏天,哥哥卻突然帶了個女朋友回來。後來,小柔就跟大哥的關係慢慢疏遠了。所以,緣分這東西,外人怎好參和?如果她跟哥哥真的有緣,就一定會有發展的。隻是已經高中畢業一年多了,她們也考進了北京的E大,離哥哥的C大很近,桑柔跟他真的還有希望嗎?
可言喝完最後一口果汁,跳下欄杆,不顧形象地高聲嚷著:“就這樣定啦!你是無敵小柔你怕什麽?快點,我們回去準備準備去!”
仿佛被她的呼聲感染了,桑柔也雙腳一晃,從杠上跳了下來:“你說得沒錯!我是無敵小柔,說不定也跟你一樣,泡個帥哥回來!”
去韓陌言的學校,絕對不是為了韓陌言,而是為了一個不認識但即將要認識的帥哥而已——桑柔一腳將滾過來的足球踢回球場,用力地對自己說道。
這片區域是北京學府集中營。
韓陌言所在的C大離她們學校隻有幾個公交站的路程。兩個女孩子跑回宿舍,美美地洗了個澡後,便坐在鏡前細細打扮了起來。論化妝的功夫,桑柔和可言在高中畢業的暑假還躲在房間秘密訓練了一番。一想到要上大學了,可以買雙高跟鞋,偶爾提過時髦的包包招搖一下了,她們就興奮不已。
三下五除二,不說妝容有多精致,總之十幾分鍾後兩位清麗佳人出現了。兩人互相打量了一番,美滋滋地做了個模特造型動作,一起咧開了嘴。
“走吧,美女!我哥說舞會七點整開始,隻有半小時了。”可言拎起一個時尚小包,再對鏡子瞄了瞄自己。
桑柔換好一雙白色小皮鞋,來回走了幾步,皺眉道:“哎呀,平日平底鞋穿多了,這高跟鞋還真不習慣。”
“不會的啦!你以前不是也穿過嗎?快點出發,要不就來不及了。”可言一手拽起小柔,一邊說一邊往門外走去。這就是可言,一想到什麽事,就立刻變得風風火火,巴不得馬上去做。桑柔的性子有時候也會急躁,不過大部分時候,顯得比可言穩重多了。
人生總是有太多意外,並不一定沿著你所預想的軌跡而輪轉。正如這一個夜晚,桑柔也沒有多想,自己去韓陌言的學校參加舞會能發生什麽意外一樣。
而這個意外,讓幾條交錯的緣分之線就此開始延伸……
周末,校園的晚上是屬於年輕人的,與白日一樣活力四射。
桑柔和可言踏進C大的校門,沿著寬闊的林蔭路走著。樹梢下麵是兩排整齊的路燈,淡淡的光輝,照在路麵上,也照在她們的身上。
“喂,哥,我和小柔已經到啦,你在哪裏?”可言拿出手機撥通了陌言的電話,“哦,藝術係那邊?……知道了,我上次去過……恩,好,你們在門口等我們……馬上到,五分鍾。”
可言將手機放進包包,回頭拉過桑柔:“快點哦,哥哥在藝術樓下等我們。”
桑柔沒作聲,隻悄悄地握緊了包包加快腳步,心突然莫名地有點緊張起來。很久沒看到陌言了,上次公交站台上的錯過一直讓她耿耿於懷。都說,有緣分的人即使沒有約定就可以相遇,無緣的人即使相遇也會錯過。所以,一想到這裏,她就難免鬱悶。
進進出出的學生之中,一眼就看到韓陌言的身影,他還是那麽高瘦挺拔,一件白色的襯衣,站立的姿勢讓人覺得很瀟灑。桑柔不動聲色地深深注視著他,直到越走越近可以看清對方麵容時,才悄悄收回目光。
“哥。”可言揮揮手。韓陌言看了過來,微笑著點頭,眼睛看過穿淺藍裙子的桑柔,深邃的眼睛裏閃過一抹光亮。他身邊站著三個同學,一位穿著牛仔加寬大的黑色T恤,另兩位看起來應該是一對校園情侶,正親昵地挽著手。
黑T恤男生輕吹了一聲口哨:“陌言,你妹妹可是大美女哦。還不介紹一下。”
韓陌言指指可言:“我妹妹韓可言,這位是……可言的同學桑柔,也是我的鄰家妹妹。”
鄰家妹妹——這就是陌言對自己的定位?桑柔臉色一暗,心頭立刻涼了半截。可是,有什麽好失望的,自己早就知道了這點,不是嗎?否則他就不會在看到自己的告白信後無動於衷,更不會在那收到信的第二天就帶回一個漂亮的女朋友……
“嗨,我叫張南健。”黑T恤男生咧嘴笑著,“知道韓國張東健吧?他東我南,不過他沒我年輕沒我帥!”
可言已經止不住格格笑了起來:“哥,你這同學真幽默。”
壓抑住緩緩升起的苦澀,桑柔朝韓陌言看過一眼,也笑出聲:“很高興認識比張東健更年輕更帥氣的張南健。”
奇怪地看了看桑柔,韓陌言再指指旁邊另外兩位:“這也是同宿舍的何曉,這是他女朋友。”
三個女孩子互相打了個招呼,一行六個人便進了藝術大樓。
藝術大樓修建規模較大,設計新穎。裏麵有書畫室,琴房,舞蹈房等學習排練的場所,六樓則是演播廳,每周都會播放電影,而舞會在七樓舉辦,場地很寬,隔音效果也都不錯。電梯裏,桑柔一直垂著頭,聽著可言與張南健很快聊成一片,她跟站在一旁的陌言就顯得比較沉默。
舞會還要幾分鍾才正式開始,不過現場已經好熱鬧。五彩的燈光從不同角度射到舞池中,彩球在頂上旋轉,閃爍的光束映在每個人的臉上。韓陌言找了處靠牆的座位,六人坐了下來。
“兩位美女應該都會跳舞吧?舞會每周都會舉辦一次呢,好難得今天陌言不但自己參加了,還帶你們來……”張南健很開朗,一坐下就問道。
桑柔不想讓自己表現得太奇怪,笑著擺手:“這方麵可言是高手,我不大會呢。”
“別聽她的,小柔太謙虛了,嗬嗬。真不會跳的應該是我哥吧?我還從來沒見過哥哥跳舞呢!”可言甩甩長發,將話題轉移到沉默的陌言身上。
陌言淡淡地笑道:“你哥哥我沒那個藝術細胞,隻會來看看而已。”
可言招來學生服務員,點了幾杯可樂,笑眯眯地說:“哥哥不會沒事,一會讓小柔教你就好了。”
燈光閃過桑柔的臉,她的表情僵了一下,朝陌言看去。不知是不是看錯了,感覺前一秒還笑得淡然的陌言,竟然也微微地怔愣了一下。他一定不希望跟自己有什麽接觸吧?畢竟跟一個喜歡自己,自己又沒什麽感覺的鄰家妹妹在一起,多少有點尷尬。
失望浮上心間,桑柔暗對自己說:桑柔,他定是害怕你糾纏他了,可是韓陌言,你太小看無敵小柔了,她才不會纏著一個不喜歡自己的男生!
努力告訴自己這句話後,桑柔狠吸了一口可樂:“哎呀,我可不行,自己都跳不好。要是陌言大哥不會跳,坐在這裏看看也不錯的。”
可言瞥了她一眼,似乎在埋怨,哪有這樣直接拋開大哥的人啊!
張南健是高手,舞曲一起的時候,他便極為紳士地朝可言一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可言抿嘴笑道:“我看你這穿著以為你隻會街舞呢,原來你也會這慢四啊。”
他們相攜的身影走進了舞池,何曉朝韓陌言打了個招呼,擁著女朋友也去跳舞了。座位上,隻剩下桑柔和韓陌言。他喝著可樂,時而看著舞池裏陶醉的雙雙對對,時而看向一言不發的桑柔。當他的目光落向她的時候,有種無法解釋的幽暗與光亮。桑柔正想說什麽,一抬眼便撞進這複雜的目光裏,心頓時狂跳了起來。音樂聲,掩過了她的心跳。為什麽她覺得陌言看自己的眼睛,有點迷茫,有點不憂鬱?
“呃,陌言大哥真不會跳舞嗎?”她努力找了個話題,想揮去那曖昧又讓人痛心的感覺。
“或許……你可以教我……”
“什麽?”桑柔隻看到他嘴唇動了動,根本沒聽清楚他的話。
“嗬嗬,你竟然沒聽見?”他突然站起來,伸出一隻手,準備邀請她來教自己。
就在這時,一個吃驚的聲音插了進來:“陌言,真的是你?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你竟然也會來參加舞會?”桑柔順聲望去,不由到愣住了。這個穿紅衣服的女孩子好麵熟,如果沒記錯的話,她不就是去年陌言帶回家的那位女朋友嗎?
韓陌言顯然也很吃驚,收回了手,朝來人點點頭:“真巧,沒想到你也在這裏。”
那女孩突然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大聲說:“陌言,我好多話要跟你說,你跟我來。”
“呃……小柔,你先在這玩會,我一會就回來。”
桑柔握進可樂杯,怔怔注視著他的身影。該死的韓陌言,他就這樣被那個女孩子拉走了。她叫賀嘉美,桑柔突然想起了她的名字,賀嘉美——每次出現得真是時候,而韓陌言,你就這樣將我丟在這……
此時的桑柔,一下子跌入自己的冰涼知覺之中,本以為不會再有的痛楚又像星星之火一樣,慢慢地在體內蔓延開來。她並沒有留意到,在韓陌言被人拉出門外的時候,還回頭朝她投過深深的一瞥。
當可言與張南健連跳完兩曲回座後,發現大哥已經不在。桑柔裝作無所謂地笑笑:“你哥有點事去了,一會回來。你們先去玩吧。”
張南健不好意思地打開一罐可樂,大喝了一口:“小柔妹妹,有沒有榮幸請你陪我共跳下一曲?”
桑柔看了眼可言,搖搖頭:“我今天有點不舒服,你還是陪可言玩開心點就好啦。”
可言明了地看看她,關心地拍拍她的小手,湊到她耳邊低語:“可言,如果你是為了我哥哥而不舒服的話,大可沒必要!來,一起去跳舞吧!”她站起身,拉起桑柔的手。
桑柔綻開了笑容:“哎呀,舞曲又開始了,張南健,還不快請可言美女跳?你們倆真是完美的搭檔呢!”
張南健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嗬嗬,好哇!我張南健完美的搭檔總算出現了。可言小姐,請!”
可言再次看了看桑柔,見她露出一個輕鬆無所謂的笑容後,才放下心來。
五彩的燈光,柔和的音樂,空間裏回蕩著輕緩的舞曲。
桑柔獨坐在角落,很安靜,桌上已經擺滿了三四個啤酒罐。她其實並不會喝酒,但是剛剛特意點了幾罐,吞下喉間的時候才發現那澀澀的味道比不上心頭的滋味。
已經大半個小時過去了,韓陌言根本沒有回來。她又閉上眼睛咽下一口啤酒,苦澀地笑了笑。原來,又多給了他一個第一次——第一次為他喝酒。如果,世界是需要每個人用心和用愛創造,那麽是否她一個人的力量真的太弱?耳邊響起許如芸的《獨角戲》,隱約記得幾句歌詞,不由地低哼了起來。
是誰導演這場戲?在這孤單角色裏。對白總是自言自語,對手都是回憶,看不出什麽結局……
腦袋有點暈沉,眼前有點迷茫。她站起身,開始向會場四周打量,迷離的目光似在尋找。心中輕念著一個名字——陌言……
驀然,一雙好看的眼睛,那麽熟悉,好象在哪見過,那不是陌言嗎?心中一喜,來不及理清思緒之時,桑柔已踩著微晃的步子走了過去。舞池旋過來的燈光有點昏暗閃爍,如果不細留意,根本看不出她的醉態。她走到那個男生麵前,目光直直地盯著他驚異的眼睛,朝他伸出手去:“來,我們跳舞!”
他目光的焦點落在她微醉的容顏,燈光隱隱約約、若隱若現。她站在他麵前,迷茫又堅定的眼神隻對上他的眼睛。
每個人都像一個圓圍繞著一個定點在不停地旋轉,終有相遇,然後他們有了共同的交點。一切似乎都在悄然改變,而終被改變的可能不隻是快樂,還有難以預料的緣分。
原哲以前不相信緣分,覺得緣分是女孩子常掛在嘴邊的可笑的詞語。但是,當那個女孩朝他伸出手的時候,他確實迷惑了一下。他認得她——那個獨自在公交站候車的女孩。
“來,我們跳舞!”桑柔依舊伸著手注視著他。
無視於C大好友驚奇的目光,他握住了她潔白而柔軟的手指。下一秒,他立刻感覺到了隱隱的不對勁,為何她的步子如此不穩?
濃鬱的酒味,充斥到原哲的鼻間,他皺起了眉頭。原來,她喝酒了,而且喝醉了。從飄散彌漫的酒氣來推測,她應該喝了好幾罐,幾罐就醉了,說明她酒量很差。
她是C大的學生?那天在E大校園外等車是為了回學校?原哲已沒機會退身,因為還沒進舞池,她的手已經緊緊勾住了他的手臂,嬌小的身子顯得有點沉重。
“你喝酒了?”他托著她的腰,俯在她耳邊低問。這還是他第一次帶著喝醉酒的女生跳舞呢。
“但是我沒醉。”桑柔回答地飛快,思維敏捷地比清醒人還清醒。
“這還叫沒醉?”莫名湧上一絲怒氣,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何回生氣。一個喝醉酒的女孩子隨便請舞池裏的男生跳舞,還好這是大學校園內,否則……
“我當然沒醉,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桑柔不自覺提高了聲音,眼睛與他對視,二人的臉相隔不到半尺。
“那你在做什麽?”
“跳舞……”
她腳步開始虛軟,身子也不受控製地朝他身上靠。
“這也叫跳舞?”原哲連忙托穩她,又覺得好笑起來。自己已經連被她踩了好幾腳,如果這也叫跳舞那她的舞技實在爛得可以。
“你笑什麽?……在笑我不會跳舞嗎?不許笑!”桑柔嘟起了嘴,不滿意他的笑容,睨著眼睛怎麽看怎麽覺得像是奸笑。於是,尖巧的皮鞋再一次狠狠地踩上了他的腳。事實上,在他握著她小手的那瞬間,她就已經發現自己認錯人了。可是,她也同時認出了他——有著與陌言相似的眼睛,她在階梯教室遇見過,後來在公交站守候過的男生,他的名字叫原哲。
原哲,醫學係。他不是E大的學生嗎?怎麽也會出現在C大的舞會上?
“你是C大的學生?”他們倆同時問道。
“不,我是E大。”他們又同時答道。
這絕對是巧合,連說話都可以同時配合得這麽準確。原哲又笑了,英俊的麵容顯得迷人,這個醉熏熏還理直氣壯的女孩子其實一點也不如表麵那樣斯文,看她現在這樣子還有點“小野蠻”的味道。
很奇怪,今天怎麽看這個人,怎麽不順眼……桑柔沒有心思多想,看到那雙與陌言極為相似的眼睛笑時,先是怔了怔,然後飛快地摸上他的臉。
舞池內燈光突然熄滅。室內隻聽到流瀉的音樂聲,這是每次舞會中的一個特殊環節,就是全場黑暗一分鍾,為跳舞的情侶們創造一點氣氛。
桑柔睜大著眼睛,什麽也看不見。柔軟的小手卻摸在他的臉上。不,不應該說是摸,而是扯!她閉上眼睛,輕扯著他的臉龐,咕嚕咕嚕罵著什麽。
天啦,他究竟碰到了怎樣一個女孩子?她真沒醉嗎?真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原哲先是驚異地無法言語,幾秒鍾後隻能暗暗慶幸幸好現在是一片漆黑之中。否則讓那幾個C大的朋友看到自己受虐的慘相,還不留下千年笑柄?
“呃……”黑暗中,桑柔被身後的人撞了一下,她下意識地鬆開手,勾住他的頸子。
原哲以為她又要耍什麽新花招,順勢扭了一下臉。兩團溫熱,碰到一起。清新的男性氣味,像薄荷的味道,而她滿嘴的酒氣,花瓣般柔軟的唇。每個人,最值得珍藏的總是如彩虹一般絢麗的第一次,就像出現在生命中的第一顆寶石,晶亮而寶貴。
這是原哲第一次與女孩子親密接觸,盡管隻是短暫地不到一秒鍾的親吻,盡管還是無心的碰觸,都忍不住讓他的心髒陡跳了幾下。而那個朦朧微醉的女人,根本沒意識到這不經意的一碰,兀自嘟著嘴驚呼:“好痛……”
這是原哲二十幾年生命中發生的最不可思議的一件事。他認識了一個叫桑柔的女生,與她同校,卻在另一所學校內真正認識。
那天晚上,舞池裏,她被人一撞後不小心扭掉了鞋跟,所以驚痛得連自己與男生發生了短暫一吻還不知道。
紅色的鞋跟並不高,但她就是扭傷了腳。像是故意,像要發泄,像是隻想做個喝醉酒的真正的酒鬼,所以她任性地拐著腳,將他拉出舞池,拉出藝術係的大樓。當室外的清風吹拂到臉上的時候,原哲才徹底清醒過來。自己竟然被一個表裏不一的小學妹牽著鼻子走。
“原哲,你背我!”她拎起自己的鞋,光著腳丫伸出手臂,語氣有點霸道不容拒絕。
原哲總算知道“借酒裝傻”的含義了,她擺明了是故意躲到“酒”的身後,雖然他不知道她在逃避些什麽。他背著她,走在人跡稀少的林蔭樹下。若非這是別人的校園,若非他對C大也很熟悉,他還不一定能拉下臉這樣背一個女生。
桑柔伏在他的背上,他的背並不是肌肉型的厚實,但是肩頭很寬闊。
“你怎麽知道我叫原哲?”他問。
“因為我是小仙女啊!”她開始胡說。
“小仙女的名字叫什麽?”他好笑的咧開嘴。
“多啦A夢!”她利落幹脆地回答。
“怪不得這麽厲害,知道我的名字。”他用力將她軟而無力的身軀往上提了提,暗暗驚歎她的體重可不輕。
“那當然,我是無敵的小柔。”她嘿嘿地笑了兩聲,將臉完全貼到了他的背上。
原來她叫小柔。
原哲歎息一聲,果然是無敵的小柔,竟然打亂了他一向嚴謹有度的原則。
E大校門就在眼前,這樣背著一個女生進門,要是遇到同學,可不好解釋,想到此,他眼眸一暗,將她背到學校旁邊的小公園裏。
這夜,星光閃爍,風,格外柔和。
他們倆的緣分,也從這條偏失的軌跡上開始延伸……
人與人的相識真是奇怪。當你記住某個名字或某個身影的時候,這個人出現在你身邊的機率也會突然多起來。
桑柔發現自那夜從C大的舞會上喝了酒,抓住原哲陪自己一起回學校以後,她便常常在不同的地方見到他。其實醫學係與設計係的教學樓距離並不近,走路都得花上十來分鍾,可偏偏他們相遇的次數越來越多。
比如說學校有三個食堂,舞會後第二天中午,當桑柔和可言托著自己的小盤子排隊點菜時,發現站在另一排菜檔前那抹頗為熟悉的身影,他正微笑著跟身旁的同學輕聲交談,大約還在討論某個學科性的問題。
桑柔不禁呆了呆,他穿著一件淺色的襯衣,看起來很清爽,挺拔的身形端盤子站立的姿勢還真優雅,跟人談話時眼神也很專注,可以讓人感覺到他的認真。
“小柔,在看什麽?快打卡點菜啊!”可言碰碰她的手肘。
“哦。”桑柔連忙收回目光,不想讓可言發現自己的小秘密。
眼角的餘光,不動聲色瞥過相隔幾桌之外的他。原哲,嗬嗬。她心中念過他的名字。這個角度她可以將那桌一覽無疑,他呢,除非轉頭,否則看不到她。
桑柔很快發現,別人都拿勺子吃,他卻捏著一雙筷子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肉片。比起坐他對麵那個低頭隻顧往嘴裏扒飯的男生,他簡直就是個有著良好教養的紳士。那個男生突然抬起頭似在埋怨,看那表情應該在對這位紳士說:喂,老兄,一個大男人吃飯那麽斯文幹嗎?快點快點……然後,對麵的紳士怔了怔,動作隻停頓了一秒鍾,又不急不徐地將一塊菜送進嘴裏。那男生皺著眉狀似受不了地看他一眼,又低頭一陣埋頭苦吃。
這麽有趣的場景,讓桑柔差點不自覺笑出聲。多明顯的對比啊,但是,無論哪個女生來挑,應該都會欣賞自然流露著紳士風度的人吧。
可言並未注意到桑柔的異常,她抽出一片紙巾優雅地抹抹唇,開始盤問:“小柔,你還沒說昨天晚上到底去哪了?怎麽不吭一聲就自己走了?”
桑柔收回目光,心思還在幾桌之遙處吃飯的原哲身上,嘴角又開始上揚。昨天晚上,她好像淑女形象全無,霸道而無賴地逼著並不熟悉的他背著自己回到E大……
“喂,你今天很奇怪也,怎麽老走神?快點老實交待,是不是昨天晚上有什麽豔遇?”可言直直盯著她,有點逼供的意味。
桑柔心口一跳隨即抿嘴笑了。她能有什麽豔遇?原哲的確是個不錯的男生,不過卻不是自己的豔遇。“豔遇”這個詞在一顆心早失去自由的時候,就沒有意義了。
她笑看著可言:“這話該我問你吧?你後來跟那個張南健怎麽樣了?”
“不就跳幾曲舞嘛,他後來還追問我電話,不過我沒給。哈哈。”可言晶亮的眸子閃著幾分得意,“對於第一次見麵就追問電話號碼的男生,我可沒好感。”
桑柔用力地插起一根青菜,在叉子上轉了一下才咬進嘴裏,保持著眼中笑意:“那是當然,要我們韓大美女的電話可沒那麽容易。不過……他可能會向陌言大哥問的。”
提到韓陌言時,她不自覺停頓了一下,想起昨夜他和賀嘉美離開的身影,嚼在嘴裏的青菜頓時變得苦澀起來。
“我也已經威脅我哥了,不準透露。想要追我的話,就得自己想辦法,嗬嗬。”
“如果他不想辦法呢?”
“那說明他沒有根本對我不感興趣,或者沒有誠意,就更不值得我留電話了,不聯係拉倒,反正等著約會我的帥哥後麵還有一火車呢。”可言說得輕鬆自在,這就是她,總是那麽充滿自信。而她的自信一點也不刻意,不張揚,反而讓人感覺到一種可愛,尤其是從裏到外散發的青春甜美讓她有足夠自信的的資本。
“說得有道理!”桑柔低下頭,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耳邊卻因她的話起了漣漪。
記得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好不容易讓媽媽獎勵自己一台手機,有了屬於自己的電話號碼,她第一個最想告訴的人便是韓陌言,不過最終她隻是喜滋滋地跑到韓家,故意大聲地告訴可言。當時,他也在客廳,隻是對她微笑了一下,並沒有主動說要將這個號碼存下來。
韓陌言對自己不是誠意不誠意的問題,而是根本就不感興趣吧!鄰家妹妹,想到這四個字,喉頭就像哽了一根刺。
可言突然拍了一下她,害她差點嗆倒。
“桑柔同學,你最好老實一點,不要給我轉移話題!昨天晚上到底為什麽先走?你知道我和哥哥後來找你找了多久嗎?”
“我……被一個男生拉去跳舞不小心扭壞了鞋跟,當時你們正玩得開心,我就自己先回來了。”
“桑柔,你膽子真大啊!扭壞了鞋跟是什麽大事嗎?那麽晚了你自己一個人走回來,要是遇到壞人怎麽辦?知道我和哥哥多擔心你麽?打你電話還關機。”可言提高了聲音,看來挺氣憤。
桑柔吐吐舌頭,卻因那句“知道我和哥哥多擔心你麽?”而心神蕩漾,韓陌言真的擔心自己嗎?他不是跟那個女的一起走了麽?想是這麽想,她仍然沒有開口問起,隻是用力叉住一塊肉,舉起來道:“你以為我是這塊肉嗎?被人看到就想吃?嗬嗬,這一片都是校園區,哪有那麽多危險。”
可言皺起眉頭,語氣裏有絲不易覺察的疑惑:“你是沒聽清楚我的話麽?我哥很擔心你也。”
“聽到了。”桑柔平靜地點點頭,努力沒讓自己表現出任何異常,“我以為……他不會擔心的。”
“你怎麽會這麽想,我哥一直很關心你啊。”尤其是昨天晚上,可言見到哥哥擔心焦急的表情時,驀然發現或許哥哥對桑柔也並非無情,隻是這兩個人什麽時候開始變得如此別扭呢?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她不知道的事?還是桑柔真的從來隻當哥哥是榜樣,是目標,一旦高考結束就失去了原來的那份熱忱?
桑柔的心跳很快,像剛剛跑完了八百米。她想象不到韓陌言為自己焦急時會是什麽樣子?不過她真的很好奇。
端起碗,咕嚕咕嚕大喝了兩口,心情大好。無論如何,可言都說他在擔心自己,不是嗎?嗬嗬。
目光不自覺向某一個方向掃去,那個有著優雅紳士風度的男生已經走了,隻剩下收拾幹淨的空桌。
這天晚上,夜風中已有了深秋的味道。
穿一件長袖衣會感覺到寒意,桑柔一下宿舍樓就後悔了,外麵風真大,不斷地刮過臉頰,吹拂著她的劉海。不管了,宿舍在五樓,上下一趟真叫人發愁,伸手感覺了一下天空並沒下雨,就忍著點衝到閱覽室去吧。她環抱著胳膊飛快地朝兩百米外的綜合樓奔去。
這兩天,她的心情一直很好,可以說是強壓著的雀躍。不僅是昨天中餐時可言所說的話,還因為昨天晚上臨睡前收到的某條短信,充滿著濃濃地暖意,讓她在夢中都忍不住甜笑。
——可言說你昨天扭到腳了,才先回去?
——恩。不過扭到的不是腳,而是鞋跟。
——哦,沒事就好。
簡單的兩句話,韓陌言的風格。但是這兩條短信讓桑柔像個瘋子一樣看了不下三十遍,今天手機電池用得快就是這個原因。她喜滋滋地對著手機傻笑,腳步跟這夜風一樣輕鬆有力。
桑柔,笨蛋!你承認吧,你其實還是很喜歡韓陌言!盡管你沒有忘記那次告白失敗的打擊,也不敢希冀他會對你別有情愫,但是,你的心無時無刻不在悄悄希冀著。
隻要他給你一個微笑,你可以癡傻地忘記了眨眼;隻要他給你一句問候,你一不小心就會變成瘋子。他隻是主動給你兩條短信,你就……
可是,你太懦弱,一次的失敗就讓你害怕,讓你連想象都覺得是奢望,你真的還要繼續懦弱下去麽?
桑柔一口氣衝到綜合樓下,彎著腰不斷喘氣。迎著風奔跑的感覺真好,校園路旁的燈光照在她的臉上,眉眼中有掩藏不住的激動。
注視著並排從麵前走過去的一對校園情侶,男的正低柔地對女生說了句什麽,女生就帶著一臉的甜蜜笑開了。那情景,真是刺激人哪!桑柔目送著他們的背影,突然攥起了拳頭,低聲對自己說:加油,桑柔!你一定要從失敗的陰影裏走出來,就算在他眼裏,你隻是個鄰家妹妹,你也可以勇敢地再一次去爭取他!
閱覽室很安靜,隻聽到同學們翻書的聲音。
桑柔支著下巴,半天都沒有看動一頁紙。眼前不斷浮現一個穿著白襯衣男孩的身影,那時候的他在她眼裏,隻聯想到童話書裏的“白馬王子”,就那麽簡單而毫無預警的闖進心口。原本還打算高抬著下巴睨視他,努力尋找他的缺點鄙視他,回家告訴媽媽可以說其實韓陌言那家夥有好多好多壞毛病……
結果,從第一眼到後來接觸地越來越多,她的心便無法控製地一直墜,往下墜,墜入了他無意編織的情網中。
十六歲,花季。對男孩子產生愛慕應該不算早戀了吧?她一直告訴自己,等高考完了,一定要讓自己開始一段完美的戀情,而對象自然是那個笑容溫柔聲音好聽的大哥哥。
桑柔突然皺起了眉頭,想到帶著無限美好憧憬悄悄將告白信夾在他書中的第二天,他竟然就帶著一個漂亮的女同學回家,五彩的希望泡沫瞬間破滅,她聽到了自己心掉落地上粉碎的聲音。那種痛,如今仍然記憶猶新。驕傲的桑柔,自信的桑柔,受到了最嚴重的打擊,她決定忘記發生的這一切,逐漸遠離他的周圍,直到有一天可以徹底放下他。
可是,他們是鄰居,她跟可言親如姐妹,他們的學校還相距那麽近,一切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做到?於是,她學會了假裝,假裝很忙,假裝或傻笑或沉默來掩飾自己……
正兀自沉思著,一個身影坐到她的旁邊,並側過臉定定地打量著她的表情。
不知道過了多久,桑柔無意識地翻動了一頁書,才突然感覺到兩道不同尋常的視線注視著自己。轉頭一看,不經意撞進兩潭深幽的黑瞳之中。
這雙眼睛——陌言大哥……幸好,她及時管住了自己的舌頭,沒有真的喊出來。
是你?她抬起手指對著他,本是驚喜的臉上突然被尷尬所替代。
原哲笑了笑,黑眸明亮。看來這位神奇的多啦A夢外加無敵的小柔同學記起了前幾天的事,也不枉自己在冷夜中陪她坐在草地上兩個小時。
原哲。她張開小嘴,準確地叫出他的名字。
原哲的眼中迅速閃過一道光亮,這個特別的女孩子到底是怎麽知道自己名字的?他看了看四周,然後垂下眼睫,在自己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推了過去。
桑柔一看,上麵寫了幾個字——你的名字?
朝他甜甜展開笑容,她的臉蛋在燈光下如同新出的水果一樣清新,她不客氣地抓過他手中的筆,刷刷寫下答案。
原哲抬眼一看,嘴角立刻忍不住揚了起來。那頁紙上,他寫的幾個字後麵,赫然畫著一副簡筆畫,簡單流暢的線條,圓圓的腦袋,大大的肚子,那不是……神奇的多啦A夢嗎?就算他已經上大學,也不會不認識的。
桑柔朝他眨眨眼睛,指了指自己,然後做了個“請安關照”的表情。今天她的心情真的很不錯,那夜小小的醉酒尷尬很快被她拋到一旁,對於他們來說,今天應該才算是正式認識吧?
原哲似笑非笑地睨著她的眸子,也握起擱置在桌上的筆,手指一動寫出了兩個讓她吃驚的字,那字剛勁有力有異常好看,就在大臉貓旁邊——桑柔。
他怎麽知道了自己的名字?知道了還問?
桑柔疑惑地瞥向他,原哲挑挑眉頭,目光刻意掃過她的胸前,一枚小小的學生徽章正好映在他漆黑閃亮的眸底。桑柔低頭一看,原來是自己在圖書管辦理的借閱徽章,上麵有她的名字呢。她抿抿唇,也笑了起來。
笑容,傳遞在彼此的眼睛裏。
他們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原哲卻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喜悅。他不知道這種喜悅是為了什麽,隻是“桑柔”兩個字連同她甜美的笑顏都在這一刻,正式走進他的心裏。
突然,手機傳出鈴聲,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閱覽室引起了不少人的側目。桑柔心口一跳,不好意思地一把抓過電話,將它按下接聽鍵。可言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讓人聽得一清二楚。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連忙放下手頭的書,一邊聽著電話一邊小心地走出閱覽室。
一出門口,冷風就直逼而來,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喂,大小姐,我在閱覽室啊,剛才鈴聲嚇死人啦。”可言壓低聲音抱怨。
“你怎麽跑閱覽室去啦?真是的!我哥過來了呢,還給我們帶來了全聚德的烤鴨。”可言在那頭興奮地說道。
韓陌言來了?壓抑住開始不聽話怦怦直跳得心,她特意清清嗓子:“好久沒吃烤鴨了。”
“那你就快點過來。我們一會到綜合樓門口等你。”
桑柔深吸了一口氣,望著走廊對麵清冷而漆黑的天空,隱約看到兩顆孤獨的星子在寂寞地閃爍,她喃喃輕問:“這次,我要勇敢爭取的時候到了嗎?”
好,桑柔,加油!是該重新站起來的時候了,失敗一次算什麽!隻要你願意去做,韓陌言終會再出現在你麵前,對你微笑,一如當年。
桑柔不知道韓陌言為什麽突然有興致來E大,還帶了烤鴨請她們吃。總之這天晚上大家的心情極好,一邊咬著香噴噴的鴨腿一邊聊在家上中學時的趣事。
這是桑柔幾個月來第一次真心而開懷地在韓陌言麵前大笑,日子仿佛回到了之前,她可以無拘無束像個野丫頭一樣盡情展露本性。
當夜色已深安靜躺在宿舍床上的時候,她突然發現原來一直是自己在作繭自縛,如果早點坦然麵對失敗,又怎麽會承受這麽久的苦悶?看得出來,陌言今天也很開心,他每對她笑一次,她便多一份喜悅,每對她多說一句話,她便多一份勇氣……
嘴角掛著微笑,桑柔一顆心興奮得平靜不下來。翻了個身,她支起下巴趴在枕頭上,收音機裏傳出溫柔的聲音播散在宿舍的空間,大家正在靜靜聆聽著女主持開導某個失戀的女生。
“她真傻,既然喜歡那個男的,就應該下定決心。要麽幹脆一點放棄,如果放棄不了就應該勇往直前追他去!”桑柔突然開口,讓室友們都感到有些意外。
對麵上鋪的李安雅也翻了個身,在黑暗中注視著她:“小柔,你平時不是不喜歡聽這些嗎?今天怎麽也這麽激動了?”
桑柔笑笑:“我平時也有聽啊,隻是很少參與討論而已。不過,天天聽這些人訴苦,你們不覺得煩嗎?”
除了一同去教室上課,桑柔的確很少跟宿舍裏的同學玩在一起,主要是可言每天放學或晚自習後都會準時來約她,就象一對熱戀中的男女,每天非得抓緊一分一秒多見幾麵一樣。
不過,以桑柔活潑的性子,跟室友還是相處得很融洽。平日不喜歡聽這樣的情感檔節目,主要是從來到E大,她自己就在感情上窩著一顆心,難受!哪還有心情參加這樣的話題,隻怕一參加就會被李安雅她們追問有沒有戀愛過的經曆……
“小柔,你應該還沒有談過戀愛吧?”果然,李安雅下一句話就問到了她身上,她幾乎可以感覺到全宿舍的人都在豎起耳朵等著聽答案。
若是今天之前,桑柔仍然會選擇逃避話題,但是此刻,她已經敞開心扉決定勇敢去追尋自己心中的愛情,勇者不懼,她不必躲閃。
“是啊,小柔快說啊。我們的情感故事你可是都聽完了,就你一個人還神神秘秘的。”聲音從下鋪的王依亭口中發出,她是個江西女孩,平時沒事就喜歡八卦一下情感問題,尤其喜歡用星座來卜算愛情運程,自詡為“情感顧問”,所以宿舍共六個女孩子,除了早出晚歸的桑柔,其他四人都沒有逃過她的追蹤。
桑柔不緊不慢地答道:“我不是神秘,而是真沒談過戀愛。”暗戀而已,現在隻希望暗戀快點變明戀,然後走向成功。她在心底悄悄補了一句。
說起來,桑柔就是那種沒看到最後結果不願意多說的人,美名其曰為“維護尊嚴”,說白了就是死要麵子。如果哪一天韓陌言真成為了自己的男朋友,她一定爬到教學樓頂,興奮地揮動小旗詔告天下……
王依亭不信:“不會吧?你天天跟韓可言在一起,身邊美男如雲,就憑你的條件,怎麽會……”
“跟條件有什麽關係,那些男生都是衝著可言去的。”桑柔連忙截斷她的話。事實上,每次陪可言出去都是有選擇性的,對方多半是想追求可言,當然也有看上她的,隻是一發現對方別有用意時,她就立刻選擇冷冰冰或無厘頭的方式弄得人家畏敬而退。
李安雅來了興趣,口氣羨慕地要死:“是不是小柔你眼光太高了?要不下一次你跟韓大美女約會,記得也叫上我一塊好了,嗬嗬。”
“安雅又犯花癡了……”宿舍裏傳來低低的笑聲。
王依亭比較冷靜,繼續追問:“小柔,你心中是不是已經有了喜歡的人?”
“呃……什麽?”桑柔暗暗吃驚,這“情感顧問”四個字還真有幾分貨真價實的味道。
“如果不是心底有喜歡男生,你怎麽會晃蕩這麽久,一點緋聞都沒有傳出?我們幾個可是研究你很久了。”王依亭直接說道,語氣裏也帶有濃濃的探究意味。
她們在研究自己的感情?真不知道怎麽回答了。
桑柔的眼前浮現出韓陌言微笑的臉龐,幾個小時前他們倆還在一起快樂地交談,心中又是一陣激蕩,開口道:“我是有喜歡的人,你們若有興趣,等我跟他正式拍拖時一定告訴你們。”
“你真有喜歡的人啊?那你有沒有表白,他是不是也喜歡你?”李安雅似乎比桑柔還激動,一骨碌從床上坐了起來,“那個男的是誰啊?是不是我們係的?讓我來猜猜看,八成是長得……”
“李安雅!閉嘴!聽小柔說。”其他的聽眾不樂意了,及時截住激動者正在發散的美麗遐想。
桑柔揚揚唇角,烏黑的眼珠子在昏暗中閃閃發亮,她的語氣格外認真:“我就是喜歡他!他不喜歡我,我也喜歡他;他喜歡我,我更喜歡他。就算他現在不喜歡我,拒絕我,我也不會放棄他,我相信總有一天,他也會喜歡我,就如我喜歡他一樣。”
這話聽起來有些繞舌,但幾個女孩子聽得非常認真,似乎在思索什麽,室內頓時安靜地隻聽到收音機裏傳來低低的情歌。然後,李安雅抑製不住地叫出聲:“哇,桑柔,我從來不知道你竟是如此富有魄力。我太佩服你了!小亭聽到沒?又一個偉大的癡情女子誕生了!”
王依亭忍不住製止:“安雅,你想把整棟樓的人都吵醒嗎?當事人都沒你那麽激動。”
一個帶著濃重東北強調的女聲插進來:“哎呀,太躁舌了!姐妹們,這學期咱們的首要目標就是將這花癡女推銷出去,免得天天在宿舍瞎吼亂叫,打擾正常的我們。”
李安雅對著天花板翻翻白眼:“死包子,又跟我做對!別轉移話題,我是為小柔激動啊。小柔還沒說呢,你喜歡的那個男生到底是誰啊?”
桑柔聽到她們吵鬧的對白,第一次如此用心感受宿舍的輕鬆喜悅,原來將自己的心打開了,不但可以勇敢麵對內心的感情,還可以得到更多意外的快樂。
她笑了,提高了聲音:“對不起姐妹們,現在還不能說!但是,我不會讓你們等太久的。所以,祝福我吧,大家好夢!”
“噢!”
“不說……”
“真吊人胃口。”
“鬱悶哪,蒼天!小柔這不純是讓我今天晚上失眠嗎?”隱隱看到李安雅幾欲抓狂的雙手。
桑柔翻了個身,重新躺好,帶著一臉執著的微笑,很快進入了夢香。原來每個人都有陷入迷茫的時候,當你突然找到一處出口,即使一時看不到終點,遠方的光明也已經在召喚了,這線閃著希望的光明常常會帶給人無限的信心和勇氣。
明天,桑柔將踏上她全新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