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次日,桑柔在加班前,特意將晚餐定在離公司好幾條街道遠的“綠野”。“綠野”是家中西餐各有特色的餐廳,適合朋友一起坐坐,邊吃邊聊。


  韓陌言一接到電話自然片刻不留地前來赴約,一路上他都在想小柔主動約自己,究竟想說什麽?隱約已意識到什麽,但他始終不願承認,更不願放棄。


  是的,如果小柔要把話說清楚,那麽他該怎麽做呢?


  “綠野”的燈光很柔和,桑柔挑了靠窗的位置。這個位置還算開闊,又不至於太吵鬧,兩人坐在一起應該不會有什麽曖昧的情調。透明的大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麵華燈初上,高樓大廈燈光璀璨。


  韓陌言的車在外麵轉了個彎,直朝地下車庫開去。她看到那個車牌號碼,不自覺皺了皺眉頭,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過了一會,那抹挺拔的身影推開旋轉的玻璃門,在門口張望了幾眼,然後帶著動人的微笑闊步朝這邊走來。


  桑柔沒有忽略掉四周女士們投去讚歎的目光,即使是自己不能接受陌言的感情,她也無法否任他真的是個少見的出色男人。她一直知道他是出類拔萃的,隻是愛情這東西實在無法勉強,感覺錯失後更是難以找回。何況原哲的優秀本就不亞於眼前的男人,這讓深愛原哲的桑柔更加毫無半點遺憾了。


  “嗨。”桑柔對他揮揮手,他筆直地走到桌旁,坐在她的對麵。


  女招待很快過來為他們點餐,兩個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客套了一會,便點了幾樣“綠野”最有名的招牌菜。


  “怎麽樣?每天還這樣忙嗎?可不要為了比賽而不顧自己的身體。”韓陌言親自為她倒茶,溫柔地提醒道。


  桑柔抿唇笑笑:“我還好,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說完,別有深意地注視著他。


  韓陌言朝她打量了會,低沉的嗓音透進她的耳膜:“我是真的關心你。你好象每天都在消瘦,可言有我媽照顧,比你情況還好點。”


  “嗬。”桑柔手指握緊著茶杯,尋思著一會怎麽打開話題。


  對麵這張曾經讓她心如小鹿般亂蹦的俊臉啊,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不會讓她臉紅?那雙曾經讓她迷戀到夢裏反複出現的黑眸,也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雙時而溫柔時而霸道的眼睛。隻是,她再也不會覺得這兩雙眼睛相似,因為它們蘊涵的神韻是那麽不同,一雙永遠給人安心和溫暖,一雙卻是讓人緊張和遲疑……


  “怎麽了?在想什麽?”韓陌言當然不會真以為她是單純地約自己吃個飯,她能夠不躲避自己已是不錯了。


  “嗬,沒想什麽,隻是最近為了比賽壓力太大了,出來輕鬆一下。”桑柔又喝了口水,心底掠過五個大字——快刀斬亂麻。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燈光照在她白皙的麵容上,烏黑的睫毛半覆住靈動的黑眸,韓陌言盯著這張愛戀十年的容顏,不覺恍了心神。


  “歡迎光臨,請問兩位有訂位嗎?”旋轉門旁,餐廳服務員有禮貌地微微鞠躬,客氣地問道。


  進來的是兩名穿著講究女子,細眼一看,兩位卻是年紀有些差距。年輕的女子一身合身的淺灰色套裝,外麵卻加了件雪白狸毛領的大衣,看起來挺時尚,她竟是莊欣儀。另一位體態優雅,手裏拎著價值不菲的名牌包包,看不出實際年齡,卻知道其必定是個生活有品味的中年女子。


  “請問還有包房嗎?”莊欣儀問。


  女招待拿起耳線谘詢了服務台,隨即抱歉地說道:“對不起,我們的包房已經被預訂滿了,兩位可以隨我往這邊來,這邊的環境也很幽雅,跟包廂差不多。”說著她帶著兩人往裏麵走。


  莊欣儀皺皺眉頭,轉身朝身邊的女子解釋道:“真不好意思伯母,‘綠野’是這附近聞名的餐廳,就是生意好。早知道您要來,我就提前預訂了。”


  女子笑容親切:“沒關係,坐哪倒沒關係,能嚐嚐這家最出名的菜就行。”


  “這個完全沒問題。”女招待回頭答道。


  於是,兩人在女招待的引領下,朝裏麵走去。突然,莊欣儀駐住了腳步,滿臉疑惑地朝靠窗的一個位置瞧去。


  那是……桑柔和韓陌言?


  莊欣儀眯了眯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燈光還算明亮,那兩個人相對而坐,麵前點了不少精美的餐點,邊吃邊聊著。不知道是不是她太敏感,隻稍微看了兩人幾眼,就覺得他們有些不對勁。


  身邊的優雅女士見莊欣儀還沒有調回目光,不禁也好奇地看了過去,問:“碰到熟人了嗎?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莊欣儀連忙回過頭,臉色莫名地湧出一股慌張,開口解釋:“噢,不用了……還是別去打擾他們好。來,伯母,我們先過去坐吧。”


  被稱為“伯母”的優雅女子見她一副臉色瞬間變得不自然的模樣,忍不住又朝窗邊看去。隻看男的挺拔英俊,正麵帶微笑專注地注視著他對麵的女子。一個男人用那樣的眼神看一個女人,任何有經驗的人都可以看出,那是愛慕。而那年輕女子一頭披肩長發,也麵帶著微笑回視著男的。


  不難看出,那該是一對情侶。


  “伯母”似乎明白了什麽,朝莊欣儀看了幾眼,笑道:“那女孩子還不錯,不過沒有欣儀你出色。嗬嗬。”


  “是嗎?”莊欣儀眼眸一亮,不過隻是瞬間,她美麗的臉龐立刻暗淡下來,“是伯母過獎了,欣儀這樣子都沒人看得上呢!”


  兩人隨著女招待在一座位上坐下,“伯母”笑眯眯地看著她:“誰說的?那是那些男人眼睛都有問題,像你這麽優秀的女孩子可不多見了。”


  “伯母就別取笑我了。你不知道我天天都呆在原大哥身邊,他就從來沒正眼看過我呢!”莊欣儀狀似苦惱狀,目光又不經意朝桑柔那桌瞟去。她們這邊的位置剛好可以從左斜方看到窗戶,看到韓陌言深情款款的麵容……


  提到原哲,“伯母”的笑容消失了,語氣也有些不滿:“說起我這兒子……唉!這些年來,我越來越摸不透他的想法了。”


  這位優雅的女子正是原哲的母親張雅琴。原來上個月,原哲堅定地撕掉自己那張婚姻契約書後,也毫不猶豫地打電話告知遠在美國的父母,說明自己已經結婚的事。


  原柏林和張雅琴都萬分意外,或者說是震驚無比。七年來無意與任何女孩好好談戀愛的兒子,就這麽突然說“結婚”了!而且還結婚了快半年才告訴家人……這就像一顆原子彈丟入了美國的家中,若非那邊公司有些事要處理,張雅琴早就按捺不住飛回中國,看看這兒媳婦到底是怎樣非凡的女人?

  計劃不動聲色悄然回國的她沒想到這麽不巧,直接去高氏想見兒子,哪知道他去了廣州出差,還要三天才能回來。要不是有莊欣儀這個能幹的秘書幫忙,張雅琴這會說不定還在暗自懊惱。


  一想起原哲對自己溫柔卻又冷靜的態度,莊欣儀就心裏堵塞地慌。為什麽她付出了這麽多年,到頭來卻什麽都得不到呢?再看看桑柔,明明與原哲結婚了,卻還趁他不在家時與舊情人約會……這對原哲來說,就是背叛,是欺騙!

  這樣的桑柔怎麽配得上原哲?

  說起來,張雅琴隻是七年前在原哲的手機裏見過桑柔的照片,如今印象早已模糊。原哲說“等你有時間回國,就可以看到她了。要不,等忙完這段,我跟小柔一起飛美國看你和爸爸。”她怎麽等得及他們年輕人忙完?所以一忙完,就訂了機票,連原柏林也不等了,自己飛了回來。


  也許是緣分,她與莊欣儀也是第一次見麵,聽說莊與自己兒子也是認識十來年的老朋友,便對莊的印象又好了幾分。


  “欣儀,你跟伯母說說,那個桑柔到底是個怎樣的女孩子?”張雅琴對眼前的女孩子很是滿意,不過心中最關心的仍是那個能讓自己兒子死心踏地愛上的桑柔。


  “桑柔姐啊……”莊欣儀咬了咬唇,眼睛遊移了一下,又止不住看向那邊。


  要告訴伯母那麵坐的女孩就是桑柔嗎?她突然有些矛盾起來,不知道要如何回答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


  張雅琴本是一心等待她的回答,過了幾秒鍾,見她欲言又止,目光不斷向那桌靠窗的男女看去,不禁將歎息放在心中。看來,那看起來挺不錯的男人是莊欣儀的愛慕對象吧?可惜人家似乎有珍愛的女孩了。


  這邊看過去,韓陌言正好將一隻大手搭在了桑柔擱在桌麵的小手上,而他的表情更是充滿了一種讓人感動又微微心疼的深情……


  聽到桑柔主動提起過去的往事,韓陌言抑製不住激動,伸出一隻大手覆蓋住她擱在桌上的小手。


  桑柔一驚,飛快地縮了回來,抬起眉頭看他:“陌言,請你尊重我。”


  韓陌言聞得此話,尤其被敲了一記悶棍,聲音頓時低了幾分:“小柔,難道你覺得我還不夠尊重你嗎?”


  桑柔指指他的大手,示意剛才的動作就是冒犯。她歎了口氣,臉上努力保持了許久的笑容終於支撐不住,直接道:“陌言,你應該能猜到我特意約你出來的原因。我們之間已經過去了,往事已矣!不僅是時間過去了,以前的那段感情也不可能再重新來過……”


  “小柔,你先聽我說。”韓陌言臉色白了白,急促地打斷她。本想伸手再握住她的,見她一臉堅決的模樣,終是將手指握緊成拳。


  “小柔,這些年來我一直很後悔當初的一時糊塗,可是,這些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別人都說要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幾千個日子裏,我是真真切切地體會到這句話。”


  “陌言,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過去的事情還是徹底地忘記比較好。”桑柔撇過頭,不願意再看他。


  韓陌言堅毅的目光直視著她,聲音不覺微微哽咽:“小柔……我知道你不會再給我機會,但是有些話在我心裏埋了許多年,我也一定要說清楚。”


  桑柔無奈地在心底歎息一聲,這就是韓陌言。他有著堅忍不拔的意誌,他總是麵對自己的目標不會輕易放手,他總是要把自己計劃內的事情做完,也不管別人是否願意接受……


  這樣的韓陌言,她曾經深深地迷戀過,為他努力學習,為他考去北京,為他魂牽夢縈。可是,他愛了她卻也傷了她,同時傷去她最珍貴的青春初戀。今日,他縱然在她麵前說著世上最動人的誓言,她卻已經沒有感覺了,隻想著快點結束。


  “小柔,在你上高中的時候,經常與可言一同來我房間補習。你的目光清純得掩飾不住任何秘密,那時候,我便知道有個可愛的小妹妹悄悄地喜歡我,而我也從那時候開始,把你放在了心底。”對於一個男人來說,要回憶這樣的往事實在不多,但韓陌言是真的懷念起那段青瑟卻純情的歲月,那可能將是一生中最讓他懷念的日子吧!


  “陌言,別說了……”麵對回憶,桑柔有些不知如何麵對,或許這樣的回憶已經是沒有意義的事了。


  “不,今天不說,你覺得我以後還有機會說嗎?”韓陌言頗有風度地笑笑,黑眸裏滲滿溫柔,注視著她的眼瞳陷入回憶,“那時候知道叔叔阿姨對你的期望,怕影響你高考,所以不敢對你有所表示。後來知道你考來了北京,天知道我多麽欣喜,知道你曾經寫過表白信給我……我便告訴自己,這輩子我隻要愛這個叫桑柔的女孩,我要努力,給她幸福。”


  桑柔不再打斷他,那段年輕單純的歲月,的確有過全然的熱情和期待,也有過淡淡的憂傷與疼痛。正因為這些,才讓她逐漸學會堅強和堅定,所以她從不後悔過與他有過那麽一段,雖然韓陌言曾經有做過不對的事,但總體而言他畢竟是個很不錯的男人。


  “關於賀嘉美的事,我一直很想親口跟你說聲‘對不起’。如今事隔這麽多年,我知道這聲道歉已經沒有意義,我說也沒用了。”


  “既然說了沒用,那便不說了吧。”桑柔望著他,不躲不避,兩人定定對視,“陌言,我早已經釋懷了,真的。從我發現自己真的愛上了原哲,我對你的事情……”


  “不!小柔,不要那麽殘忍全部說出來,至少……至少給我保留一點尊嚴。”韓陌言輕輕搖頭,內心並不如表麵那麽淡定。


  如果說他做錯了什麽,那便是他曾經在愛情與前途之間動搖過。可是,一個人,誰沒有犯過錯?誰沒有迷失過?他韓陌言終究不曾犯過傷天害理不可饒恕的錯,而且這些年來都在真心地後悔之中,為何上天卻連最後的機會都不給他?


  那時候的韓陌言,覺得讓桑柔安靜地等待自己,那究竟是太多自信還是太過自卑?


  桑柔將憋在心底的氣歎了出來:“唉!陌言,我真的沒有其他意思,我愛原哲,你知道的,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韓陌言抿緊薄唇,手指握得有些發緊,“小柔……他愛你,同你愛他一樣多嗎?”


  一抹甜蜜的柔情就這樣透入她的眸底,讓她整個人刹時顯得生動起來。她並非故意要刺激誰,實在是一想到自己與原哲這麽長的日子裏,經曆過多少次分分合合,甚至各在大西洋的彼端徹底失去音訊,最後老天爺仍是眷顧了他們。


  有情人終成眷屬,還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麽?


  桑柔肯定地點頭:“是的。他愛我絕不會比我愛他少。”


  韓陌言痛苦地閉了一下眼,再次睜開,似乎冷靜了不少,語言也清朗了幾分:“可是你與他的婚姻……不是因為阿姨的病才結合的嗎?我都聽可言說了。小柔,我是真的愛你,也是真的希望你幸福。”


  “恩,如果他不愛我,又怎會那麽毅然地要套入婚姻?”桑柔不禁想起媽媽,心情難以控製地沉了沉,“如果是你,你會為一個不愛的女人資助五十萬,並娶她嗎?”


  韓陌言幾乎不需要考慮,脫口而出:“我可以資助她錢,卻不會娶她。這輩子,我想娶的女人隻有一個……”


  “不,陌言,你才剛到而立之年,一輩子還長著呢!不要說想娶的女人隻有一個,總有一天,你也會碰到你自己的真命天女。就像我,少女時代曾經偷偷幻想過過你的妻子,但是現在才知道這輩子我真正渴望要嫁的人是原哲。我很幸運,將來你也會有這份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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