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桑柔一個人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蓋在身上的毛毯不時被她鬱悶地踢開。手裏拿著電視機遙控,無聊地換轉一個又一個頻道,心就是靜不下來。
電視裏再搞笑的韓劇也吸引不了她,她索性掀開毯子走到廚房,灌了自己一大杯冰水,狠狠地吐了口氣。
從放下電話,她就有種強烈的衝動,想要再打個電話,問問他們在哪裏吃?她要去找他們!又有種衝動,想要一個又一個地打下去,直到把他催回來為止。
可是,她卻什麽都沒做,像隻焦躁不安的母獅子,帶著揮之不去的憂傷,在客廳裏走來走去。
等待的時間,往往最難熬。
屋子裏靜得可以清楚地聽到掛鍾走過的每一秒,“哢嚓、哢嚓”仿佛都踩過了她的心。十點半了,原哲還在陪莊欣儀吃燒烤嗎?
燒烤,多麽浪漫的玩意兒!他竟有這份興致陪一個女孩子去吃燒烤!
桑柔將裝著冰塊的水杯重重地放在玻璃茶幾上,嘴唇不自覺地抿了起來。傍晚跟可言聊完心事後,壓在心口的石頭輕鬆了一半,她突然有了新的勇氣和力量,隻想著快點回家等著他,可是結果呢?
他早上起床走,從來不會叫醒她;他晚上回家晚,也不會主動打個電話告知她。他究竟存的什麽心思?自己已經向他表達了愛,難道他沒有認真地放在心底嗎?桑柔頃刻間湧出一陣恐懼,莫非……他並不是因為還愛自己才結婚的?
一個患得患失,開始缺乏安全感的女人,對著一室的清冷更加胡思亂想起來。
原哲回到家時,差不多十二點了,他先送莊欣儀回去,然後箭直朝自己家門駛去。他思緒有點亂,心裏念著桑柔,有自有意識地排斥著去想她。
桑柔一聽到開門的聲音幾乎是驚跳起來,盡管困意很濃,但今晚她煩躁地根本無心入睡,腦海中將原哲與莊欣儀在一起的畫麵想象了數麵,一會酸澀一會沮喪,一遍遍對自己說:桑柔啊,他不過是把她當妹妹一般,你怎地如此小心眼……
“怎麽這麽晚?”桑柔想去接他的公文包,他卻閃開,換了鞋自己徑自走進臥室。
桑柔抿抿唇,跟在他身後:“你喝酒了?”他身上有著淡淡的酒味,讓她的氣漸漸提了上來。
原哲還是沒有回答,大約一個人在某段時期總會比平時心浮氣躁一些,原哲現在就是如此。他忍著不回答她的話,的確因為心底情緒不穩定,最近令人疲憊壓抑的事實實在太多了。
桑柔皺起了眉:“你明明知道自己要開車,竟然還喝酒?莊欣儀沒有阻止你嗎?”
原哲將包放在架上,脫下外套,鬆開襯衣的幾顆紐扣,仍然不理不睬的樣子。天知道他一路上都在想她,可是真正回到家站在她麵前,又被莫名的不願意開口……
“原哲,我在跟你說話呢!”桑柔提高了聲音。原哲立刻因這尖銳的嗓音擰起了眉,突然回頭瞪著她:“桑柔,別像個老太婆一樣羅哩羅嗦問來問去,我做什麽難道還要向你報告嗎?”
桑柔睜大眼,看到他俊容上明顯的怒氣。
“我是你老婆,你跟其他女人出去,我難道不該問嗎?”這句話衝口而出,她自己也怔住了。以前一直提醒自己這是一場合同婚姻,不敢投入太多,原來不知不覺間她早已經忘卻了那份白紙黑字,把自己的愛、自己的心全部投入了進去。
原哲沉默了幾秒鍾,緩緩勾起抹冷笑的弧度:“桑柔,你這是在吃醋嗎?”表麵裝得鎮定不在意,一顆心卻因這個可能而跳得格外快。他一直不敢相信桑柔的愛,怕她滿口不負責任的胡言亂語又讓人上當,最後受傷的隻有自己。此刻想到自己仍然為她可能吃醋而心情激蕩,又有些自嘲。
桑柔看到了他眼中的嘲意,不由地嘴硬道:“我吃什麽醋啊,莊欣儀是浩然的妹妹,你能對她怎麽樣?”
一雙黑眸瞬間變得深幽,將隨即而來的失落迅速遮掩。他盯著她,嘴角的弧度漸漸擴大,嘲諷意味更濃。這個女人從來都是這麽篤定,篤定他永遠隻會為她而心動,篤定他不會喜歡上別的女人……可是,桑柔又怎麽知道,一個七年前因誤會而深受傷害的男人,其實比女人更難擺脫恐懼,內心的防線一道又一道,隻是針對她而設立。
桑柔見他又不說話,滿臉帶著嘲笑,心裏頓時又沉又亂。她武裝起自己的受傷,不假思索的話脫口而出:“好歹我們也是有婚姻關係,隻是提醒你在外麵注意點自己的身份就好。”
“哦,桑柔。”原哲這次很快接了話,眼神有些惡狠狠的,“你也知道我們有婚姻關係?你做什麽啦,需要你提醒我注意身份?說別人之前是否該反省一下自己?”
他的話語充滿質問,那麽淩厲逼人,桑柔輕顫了一下,抬起了下巴:“我行得正坐得端,至少不會三更半夜陪男人出去吃什麽燒烤!”
她話裏的嫉妒意味明顯,如果原哲不是那麽生氣的話定可以發現。可是,他壓抑了幾天的怒氣像火苗一樣被點燃了,哽在喉頭的刺也瞬間被衝開了。
“桑柔,你非要我說得那麽直接麽?你與舊情人每天同進同出,可有顧忌過別人的眼光?可有想到自己已是有夫之婦?舊情人對你大獻殷勤,你是不是很享受?”
桑柔不敢置信地屏住了呼吸,他是在說韓陌言嗎?他根本不知道她麵對韓陌言時,多麽無奈掙紮,三番四次要逃避開來。她都已經再三對他表明了自己的愛,他怎能如此不信任她,還一而再再而三懷疑她的忠誠?
“什麽舊情人,別說得那麽難聽!韓陌言隻是我的上司,我幾時與他同進同出了?說起享受,你陪莊欣儀邊喝酒邊吃燒烤才是享受吧!”桑柔甩甩頭,瞳孔被激起的怒氣所照亮。
“好!這就叫難聽是吧?你怎麽沒想到自己做得多難看?”原哲隱藏的怒火不是幾天,而是幾年前的憤怒一並被勾了出來,他上前抓住桑柔的肩頭,灼熱的氣息吐在她蒼白的臉上,“桑柔,我早該看穿你這個女人,既自私又冷血!”
桑柔從沒看到這樣憤怒的原哲,他的目光比直接無情地強占她更可怕。
“你說我自私又冷血?”她聲音裏不自覺夾雜了顫抖。
他喉頭一陣緊縮,黑眸鎖住她:“是!知道我現在為什麽不愛你?因為我從沒見過你這樣自私、虛偽又冷血的女人!七年前,你一次次欺騙我,滿口謊言,當著我麵對我好,背著我卻跟韓陌言幹其他勾當……”
“原哲!”桑柔突然低吼一聲,然後小嘴張張合合不知道要說什麽,手指變得冰涼。
“怎麽,要反駁嗎?告訴你,這些話我忍了七年!你這個自私的女人,既然那麽愛韓陌言,為什麽又要跟我交往?我原哲天生好欺騙嗎?活該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嗎?”原哲低下頭,太陽穴狠狠抽了幾下,忍不住搖晃著她的身子。
“你說什麽……?”她臉色蒼白。
“少在這裝蒜!從前,是你背叛了我們的愛情……哦,不是我們的愛情,你壓根從來沒愛上過我!”他記起曾經小公園裏漫長的等待,而她卻與她愛的男生在一起吃飯;他為她甘願放棄出國的機會,她卻在那個也愛著她的男生那裏期盼承諾……
他更不會忘記那日天橋分手時,她所說的每字每句,像刀割過心頭,鮮血淋淋。
她說如果有機會,她會努力試著愛他……
所以,她從未真正愛上過他,她也不可能在分別七年後突然愛上他。
所以,即便她在結婚後,一次次說著“她愛他”,他也無法相信,更不能回應。
愛的囚牢裏,困住的人仿佛一直隻有他,而她隻用美麗的語言來讓他被困得越來越深……
這麽可惡的女人,他怎麽有時候會覺得她很單純,很甜美?
“原哲……你什麽都可以懷疑,就是請不要懷疑我對你的愛……”桑柔苦澀地吐出這句話。
原哲沉了眼眸,語氣變得冰冷,如同她的身子。
“多少錢可以買你的愛?50萬?嗬!”他冷笑著,俊容上找不出一絲溫柔,“50萬買一句‘我愛你’,不知道是昂貴還是廉價……”
“你……”桑柔揚起手就想給他一巴掌,卻被他用力扣住。纖細的手腕被掌握在一隻大手中,他麵色冷駭,低下頭朝她湊近,黑瞳變成了冰魄。淡淡的酒氣噴在她的臉上,她想將手掙紮出來,他卻握得更緊。
“桑柔,別試圖挑戰我的脾氣!這輩子,我不可能再受你的巴掌!”原哲眯了眼眸,渾身散發著危險。從小到大,他算得上養尊處優,母親都舍不得碰他,他卻被這個一再欺騙自己的女人甩巴掌,她該慶幸碰到的是他!
“……”桑柔死咬著唇,他的力道讓她手腕發疼,他的話語讓她全身發疼。腦子中一片混亂,有些聽不懂他話裏的怒意,什麽欺騙?什麽背叛?什麽滿嘴謊言……
他不知道當年她愛得多麽辛苦,多麽矛盾,多麽卑微。驕傲自信的她從不知道恐懼害怕是什麽?可是,當她愛發現自己愛上了他之後,現實的痛楚如影相隨。她本想樂觀地與他好好相愛,勇敢地告訴他“我愛你”,但媽媽語重心長的話在她心裏埋下了陰影。
她愛他,所以希望兩個人永遠在一起,永遠不要分開。
她就是那樣如烈火一般的女子,得不到所愛,就會像生長在幹涸沙漠裏的小苗,會逐漸枯死。
她希望每一份愛情都能開花結果,她希望能與他天長地久……然而,她拿什麽去與他天長地久?愛不是兩個人的事,他的出生那麽優越,他本身的出色與優越的家庭都帶給沉重的壓力,她很多個夜晚都在思索,該如何去爭取一個有他的未來?然而,越思索得到的卻是越惶恐……
當年,他極少對自己透露家裏的事情,他父親出了那麽大的事,她也一無所知,這難道就是信任嗎?他要出國,連手續都辦好了,一去就是三五年,而她這個女朋友,卻是從莊欣儀口中才得知,這難道就是信任嗎?
他的家人不允許,她的家人也不允許,她自己更不允許因自己拖累了他的前途。他那麽年輕,滿心抱負,又承載著父母的殷切的期望,她怎能用愛情來絆住他理想的翅膀?
那麽,是她錯了嗎?
當年,她就應該大聲告訴他,她愛他,這個世界上,從沒有一個男人可以像他那樣讓她心酸和痛楚,讓她興奮和恐懼……她一早表白她愛他,就不會失去他了嗎?
“希望你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再背叛我們的契約!”原哲突然降低了聲音,似乎無限疲憊。他放開她的手,揉了揉隱隱發痛的太陽穴,轉過身背對著她。
背叛!桑柔被這兩個字大大地震動了。烏黑的眼珠子在蒼白的小臉上格外分明,她盯著他的背,握緊了手指。良久,幹啞地問了一句:“你……現在愛我嗎?”
原哲正在櫃子裏取睡衣,聽到此問,脊背明顯地僵硬了一瞬,然後轉過頭冷笑了一聲:“桑柔,你想聽到什麽回答?是不是我說一聲‘我愛你‘,你又重新有了可以利用的資本?”
他的表情讓她痛得快不能呼吸了,隻睜大眼注視著他。
“我不會傻得再愛上一個隻會欺騙我的女人!”他將睡衣搭在手腕上,走到她麵前,輕佻地托起她的下巴,俯下頭黑眸與她緊緊相對,“除非——你值得!”
然後,他走進了浴室。浴室門關上的刹那,桑柔再也忍不住捂住臉頰,滾燙的淚水從指縫間流淌出來。有人說,當你心情浮躁的時候,千萬不要輕易開口,因為那樣很容易說出一些失去理智的言語,也可能做一些違背心意的舉動。相愛的人之間,往往更容易被一句不中聽的言語、一件不經意的小事所影響,從而像點燃了導火線一般,讓大火越燃越旺。
桑柔和原哲明明是彼此在乎的一對,卻讓壓抑許久的不滿在這樣一個時間急速爆發。這或許是一種必然。但是這夜,兩人背對著背躺在床上,誰也沒有開口,誰也沒有入睡,然後開始了接下來漫長而難熬的冷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