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療養院中。
深秋的風有點冷,桑媽媽靜坐在陽光下,她穿著厚厚的毛衣,脖子上搭著塊灰白的圍巾,視線一動不動地落在前方的草地上。桑柔半跪在輪椅前,將臉埋在媽媽的膝頭。這段日子,她總是得到護士長電話,才來探望。剛才護士長說,桑媽媽不受刺激時,狀態比較平和,雖然時常對著一個地方發呆,沉浸於自己的想象中,但不會再亂發脾氣,悲傷哭泣……
桑柔努力露出一抹笑:“媽媽,你知道嗎?我現在工作很順心,公司的同事都對我很好,很照顧我……公司新開的一個設計部,媽媽,我又有機會了,我可以努力應征進入設計部,做我自己喜歡的工作……”
“媽媽,你一定想不到我在公司裏遇見了誰?韓陌言,你記得的吧?你以前總讓我拿他做榜樣呢……他現在的確有出息了,是我的上司。不過,我並不喜歡這樣……”她垂下眼睫,心中有些矛盾,“可是,我不能再逃避了。無論他是什麽身份,什麽心思,我都不可能再為了他放棄自己的夢想……”
桑媽媽被握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頭慢慢低下,看向邊笑邊淚流滿麵的桑柔。
桑柔眼中閃過驚喜,動情地低喊出聲:“媽媽,你聽到了是不是?你知道我在說什麽,是不是……”
桑媽媽看了她一眼,眼睛緩慢地眨了眨,又移向旁邊。
桑柔微笑起來,唇角垂著一滴晶瑩的淚珠,在陽光下格外璀璨。她摩挲著媽媽有些僵硬的手,聲音變得輕柔如夢:“媽媽,其實我知道你有在聽……我今天來看你,是想告訴你一件最重要的事——我結婚了……媽媽,你聽到了嗎?你的女兒已經嫁人了,他叫原哲……”
桑媽媽突然用力握緊了手,抓得她有些痛。
“媽媽,你不高興嗎?媽媽……”桑柔看到媽媽臉色陡變,驚呼起來。
“你走……你給我走!”桑媽媽猛地起身,一把推開她,張口大喊起來,“什麽結婚!你害死了你爸爸……你……”
她聲音沙啞,眼神淩厲,憤恨地瞪著桑柔。在她有進一步動作之前,醫生衝了過來,硬拉著她走進大樓裏去。桑柔望著媽媽拚命掙紮的身影,忘記了呼喊,任由淚水模糊了視線。
為什麽?為什麽過了這麽久,媽媽還是這樣?一隻手輕柔地拍了拍她,桑柔回頭一看,護士長正帶著無奈的笑意。
“你媽媽的腦傷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可是心理病依然很嚴重。她的神經長期處在緊繃狀態,對外界的人和事時時提防戒備,生怕再次受到傷害。上次我也跟你說了,她一直不能接受你爸爸的死……所以,她根本沒有出口來宣泄自己。”
“護士長……我到底該怎麽做?”
“別擔心了。心理病本身就需要一個很漫長的治療過程,加上她神經有些受傷,不能接受任何刺激。其實,她內心深處是很想你的,同時又將怨恨轉移在你的身上,所以她自己清醒時就活得異常痛苦……”護士長注視著桑柔,輕輕歎息,“你告訴她,你結婚了的事……她自然不能接受,就像是外人搶走了自己最重要的寶貝。”
“我……”桑柔低下頭,淚水滾落在衣襟上,原本以為這件事讓媽媽看到新的希望,會讓她開心的,沒想到卻是更重的刺激。
“慢慢來吧。反正她在我們這,你放心就好。”護士長再次拍拍她的肩頭,對這個消瘦柔弱卻堅強的女孩有著深切的讚許與佩服。
生活總是在無數的挫折和磨練中讓人成長,痛苦的曆練隻會讓人更加勇敢和成熟。想起以前學生時代,桑柔哪知一個成人需要承受這麽多的壓力?哪知當父母的肩膀不為再為自己遮風擋雨時,能依靠的隻有自己?當滿街唱著SHE的《不想長大》,她到此刻才真正明白,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是多麽幸福。
無奈啊,人生縱使你遭遇再多阻撓與困苦,都不能輕易放棄生命。那麽,除了高昂著頭繼續向前,又能如何?
桑柔的個性裏有著熱情衝動、叛逆與不屈,現在也一點點地學會了堅韌與堅持。上午請了假,從療養院一回來,又立刻打起精神投入工作。一忙就忙到傍晚,同事們都下班走完了,她還在辦公室裏整理著最後的資料,然後拿起鉛筆無意識地塗塗畫畫起來。
心很沉,很亂。透明的玻璃窗,小雨輕輕地敲打起了節奏,像灰色的琴曲一樣低沉。
她忍不住放下筆,走到窗前望著灰色的天空出了神,難道連老天爺都知道她的煩惱與憂傷麽?上午晴空暖陽,傍晚就下起小雨,一如她此刻的心情。高樓的窗戶向外看去,可以看到很遠很遠,一座座高樓大廈盡收眼底,在茫茫的小雨中有些模糊。街上車燈閃亮,排成長龍,正以極慢的速度前行。
“嗨,還不走嗎?真是個努力的好員工。”韓陌言溫厚的嗓音自身後響起。桑柔一驚,慢慢轉過身,看到那個衣裝筆挺的男人正含笑注視著自己。韓陌言見她神色黯然,立刻上前關心地問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嗎?”
桑柔連忙搖頭微笑:“沒事,正在想設計部的事呢。”
韓陌言鬆了口氣:“後天就是麵試了,你準備好了沒?你的資料也已經傳到設計部主管手中,相信這一關沒問題了。”
桑柔眼神中閃爍出自信:“當然,這點我也相信沒問題。好歹我學的就是這個專業,又有過幾年的相關工作經驗,比起那些剛畢業的大學生,連這點我都比不上那可完蛋了。”
韓陌言點點頭,望向窗外,“下雨了,準備怎麽回去?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還得忙會。”桑柔回身走到桌前,重新拿起畫筆。
“在為麵試做準備?”韓陌言隨手拿起她放在桌上的幾份稿紙,白紙上呈現著用鉛筆勾勒出的簡單線條,模特身上的服飾所顯現的款式與個性卻栩栩如生。他早就相信桑柔的設計天賦,今日僅看這幾張圖,仍暗暗吃驚不已。她與可言走的風格路線可謂截然不同,可言向來喜歡時尚與高貴,設計的男女係列主要針對高檔次消費;桑柔的風格卻介於時尚與高雅之間,細看又別有風味,既不落俗又適合大眾,非常具有市場力。
桑柔不好意思地抽回他手中的樣稿,“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去研究服飾了,現在也隻是準備了前幾年的作品……唉!一切順利吧!”
“會成功的,美帝的領導可不能這麽沒眼光。”
“嗬嗬。”
“走吧,晚餐時間到了,一起去吃個飯吧。”
桑柔看看窗外似乎越來越大的雨勢,笑著拒絕道:“不了,我現在正有靈感呢,我得抓住它。你先去吧。”說完,抓起筆,眼睛盯著白色的畫紙認真起來。她這是在委婉地趕人呢,韓陌言溫和地拍拍她的肩,關心道:“那我先走了,你可別餓壞身體。”
聽到辦公室門關上的聲音,桑柔軟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她一點也不餓,隻是很累,身體、腦子都很累。看看手表,已經六點半了,這才想起給原哲打個電話。
“喂?”
“恩,我公司有應酬,可能晚點回。”原哲仿佛知道她要問什麽,先開了口。
“喔,好。”桑柔有些無力,對著話筒不知道再說些什麽。
“你沒事吧?”原哲隱隱嗅出了一絲不對勁,問道。
“沒事呢。”桑柔笑了笑,“我也在公司忙,還怕你要回家吃飯,我沒時間做。”
“恩,再見。”原哲在電話中說話總是這樣簡短,與家裏的狀態有些不同。桑柔怔怔地收了線,撫了撫心口,她已經莫名感覺心慌了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