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全？放手？
高力士走了，楊玉則是陷入了沉思了，她的確應該好好考慮下她和李隆基的關係了。他們不是一般的夫妻，李隆基身上背負著很多東西，多的足以叫他可以放下親情和愛情這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自己呢——楊玉伸手摸了下雙腿，依舊是沒有知覺。楊玉忽然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腿，結果正巧被進來春桃給看見了：“娘子，你這是做什麽？柳先生不是說了，要有耐心，俗話說得好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你不能著急啊！”春桃壓低聲音對著楊玉說：“娘子別把高將軍的話放在心上，奴婢這些天看著聖人對娘子，真是一片真心。娘子何必自苦呢？辜負了聖人的情義啊！”
楊玉苦笑了下：“好了，別咋咋呼呼的，我隻想看看恢複的怎麽樣了。可惜還是沒知覺。但是我覺得腿上的不再是冰涼了，大概是藥物起效了。至於高將軍的話——也是事實啊。你看聖人這些日子憔悴的厲害。我不忍心拖著他。我不能自私啊！”
“奴婢知道娘子對聖人一片深情，其實有些時候是娘子太計較認真了。這世上那個男人不是一肚子的花花腸子，田舍翁多收了幾鬥糧食還想著納妾呢，何況是聖人呢，富有四海，後宮那麽多的人。娘子一直獨占恩寵，也就慢慢的認為兩個人一直廝守著。可是聖人畢竟是天子啊。其實隻要聖人的心思在娘子身上，娘子怕什麽呢？她們也不過是服侍聖人的奴婢罷了。娘子可是貴妃啊，其實誰不把娘子當皇後看呢。娘子是主人，她們都是奴婢！這世上哪有主人降低身段和奴婢計較的。”春桃勸著楊玉，不要鑽牛角尖。
真是好有道理，我竟然無言以對！楊玉被春桃一番大道理給說的啞口無言。站在春桃的位子上，她說的沒錯，而且豈止是沒錯啊，根本就是無懈可擊，理直氣壯。身體和感情可以分開，尤其是李隆基這樣的人。自己難道真忘記了，她身處何地？這裏是唐朝啊！就算是在現代社會，各玩各的夫妻還少嗎？
一對男女走到一起，不僅隻是因為愛情，還有更多別的東西。她不能自私的拴著李隆基，把他拖進無底深淵。自己康複是漫長的，更是艱難的，而且最後能恢複成什麽樣子，楊玉也不知道。深深吸口氣，真是討厭，為什麽我的眼睛模糊了？
看著楊玉默默不語暗自垂淚，春桃趕緊拿著手絹給她擦去淚痕：“娘子，奴婢知道娘子傷心難受，可是這也是為了娘子長遠打算啊！現在最要緊的是桃子，隻要雍王能夠坐穩儲君之位，娘子還擔心今後嗎？這麽煎熬下去，隻怕聖人會厭倦了。人隻要心生厭倦，就會脾氣暴躁，聖人和娘子再深的感情也會被消磨掉的。娘子常說先下手為強，與其等著別人趁機離間娘子和聖人的感情，乘虛而入。不如我們先安插下人！”春桃一臉決絕，暗示楊玉可以先下手。
聽著春桃似曾相識的話，楊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有什麽宮鬥高手啊，都是利益驅使，都是形勢如此，這個環境裏身不由己，一張白紙也會被染黑的！
“沒錯，你說的嚴絲合縫，完全符合邏輯。你覺得我扶持誰比較好呢？”楊玉苦笑起來。
“這個，奴婢卻不知道了。隻是娘子素來看人眼光犀利，應該能選出個老實可靠的。梨園那麽多的弟子們，宮中還有那麽多人，若是娘子都不合意，另外從宮外選就是了！”春桃一臉堅定：“肯定能選出聽話老實的！”
楊玉忽然感覺很累，她對著春桃說：“我累了，叫我想想。”
屋子裏安靜下來，楊玉發現自己的生活變得很無趣。以前她的活動範圍很大，可以在宮中隨便走走，可以騎馬，甚至是微服出去逛街，走遍長安的大街小巷，還有附近的地方。有時候楊玉甚至和李隆基一直騎馬向著南邊，到了山裏遊玩。可是現在呢，她的生活範圍隻剩下這張床了。她隻能坐一會，時間長了都撐不住！
一陣熏香的氣味飄來，楊玉不滿的皺皺眉，應該是熏香爐中的佛手被點燃了，要是放在往常，楊玉會把點燃的佛手隨便撥開，然後用香灰把熏香重新埋住。有些香料不需要猛烈燃燒，隻要悶著用暗火熏蒸反而更香氣馥鬱。閑了她會打出精致的香篆。可惜現在她連著勺子都拿不穩了。
李隆基不舍得她承受複建的辛苦，自然是最直白的感情。不希望看自己的愛人承受痛苦。別人看在眼裏，認為李隆基對楊玉真是情深義重了。不僅沒立刻冷淡拋棄，反而是更加嗬護。但是楊玉心裏清楚，她不需要這種與世隔絕的保護。固然楊玉會被服侍的舒舒服服，解釋一輩子躺著，她不甘心。這麽下去，她會成為行屍走肉！
太可怕了，那樣的話真不如死了算了！高力士和春桃的話在腦子裏不斷循環，他們說的沒錯，在眾人眼裏，高力士才是真正的忠臣，春桃的話才是老成謀國之言。我不能太自私了，楊玉受傷，她身邊的人其實也跟著受傷了。隻是楊玉的傷在身體上，李隆基的傷在心裏。
而且李隆基受到的傷害比楊玉還深，沒準一輩子都無法愈合了。隻要楊玉一天躺在床上，他心裏就會鮮血淋淋，永遠不會愈合。那樣的話李隆基能做出什麽來——忍不住打個寒噤，別是沒按著曆史成為先明後暗的昏君，倒是成了多疑猜忌，心狠手辣，一意孤行的暴君吧！那個時候——楊玉臉頓時垮了，到時候肯定是血流成河！大家都沒好日子過！
難道按著春桃的話，甘心情願的把位子讓出來，還要賢惠的給李隆基物色新歡——做夢去吧！把刀架在脖子上楊玉都不會同意的。
但是矛盾不可調和啊！李隆基可不是個軟耳根子，他滿肚子的帝王心術，乾綱獨斷。他認定了楊玉不需要瞎折騰，隻要躺著被服侍就好了。就算是楊玉怎麽和李隆基解釋都沒用。真是白天不懂夜的黑！這頭固執的牛！
我該怎麽辦啊？想走，那是不可能的，我的腿不聽話啊。想和李隆基平心靜氣的聊一下，他們兩個現在說話都要先打腹稿的，生怕觸犯了對方的痛處。楊玉不敢問李隆基如何處置李璘和李琦，李隆基不敢說一切關於自由行動，縱情歌舞的話題。反正楊玉以前喜歡的話題，現在多半不能說了！
每次談話都是如鯁在喉，小心翼翼，太累了！
或者可以暫時分不開一段日子？楊玉在心裏盤算著。與此同時，李隆基也是滿心煎熬。娘子的傷勢看起來師妹痊愈的可能了，一想到楊玉當初舞姿翩躚，現在憔悴的躺在床上，李隆基的心就一陣刀割般的疼。都是那群逆子，他們知道什麽？隻知道爭權奪利。哼，一群廢物！而且竟敢算計自己！李隆基心裏按捺不住怒火，抓著茶杯狠狠地扔出去。
一聲脆響，那些服侍的人都激靈一下，不過這些天他們也慢慢的習慣了，聖人這是想起了李璘等人謀逆，十惡不赦，但是又不能殺了他們泄憤，才拿著茶杯出氣的。這些人盡量的把自己縮成個小團，心裏暗自祈禱著：“上天保佑，不要叫聖人看見我！”這個生死關口上，被聖人拿去做出氣筒，小命就要完蛋了！
李隆基深吸口氣，竭力壓抑著自己的怒火，不能生氣，一生氣腦子嗡嗡的，甚至會頭昏眼花！我不能倒下——李隆基想起柳東桓反複囑咐，不要自己生氣動怒，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李隆基心裏告誡自己，還不是倒下的時候。雖然不能殺你們，可是朕有的是手段叫你們生不如死。
叫他們好好地嚐嚐被囚禁的滋味，李璘和李琦苦苦哀求，痛哭流涕，求自己饒他們一命的情景浮現在眼前。哼，真是天真，死是最輕鬆的處罰，他們當然要活著，李隆基要把楊玉遭受的痛苦，十倍，百倍的還給他們。
可是他們再痛苦有什麽用處？楊玉失去了很多。她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呢！即便是自己貴為天子，也不能叫楊玉的痛苦減少半分。
就在李隆基沉浸在自責，絕望之中，高力士輕手輕腳的進，“你把娘子送回去了？她——你覺得娘子的病有起色了嗎？我覺得她的起色好多了。”李隆基一眼看見高力士，和他說起來楊玉的傷勢。
“娘子看起來的確是起色好了不少，聖人不必煎熬，那麽重的傷勢，就是那些身強力壯的武將們也未必能逃過一劫。娘子能如此，已經是上天的眷顧了。人之命天注定，大概是上天安排，叫娘子遭受此難。天意不可違，聖人還是順其自然吧。現在南詔的戰事正在關鍵時刻，桃子是老奴看著長大，當初在揚州的時候，才那麽高，穿著女孩子的衣衫。娘子對桃子愛如珠寶，一時一刻不肯離開。等著桃子回到長安，看見自己的兒子終於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娘子應該深感欣慰了。”高力士給李隆基重新端來一杯茶，絮絮叨叨的說起來桃子的事情。
“剛才桃子送來了捷報，你看看——”李隆基提起來寶貝兒子滿臉得意，伸手把案頭上一份軍報拿過來，遞給了高力士。高力士接過來，認真的看了，費了大力氣把桃子認真的誇獎一遍。聽著高力士的誇獎，李隆基臉上泛起久違的笑容：“你也這樣看？我當初還擔心，桃子年輕，一味冒進。誰知這個孩子真的沉得住氣，穩紮穩打。龍武衛以前也就是個花樣子，在長安還是很能唬人。若是真的去邊鎮禦敵，那真是——草包。誰知到了桃子手上真是的化腐朽為神奇。真是看不出來，我還以為龍武衛都要淪落到了做鏢師的地步了。誰知竟然是化為無形，水銀瀉地，無處不在啊！”李隆基帶著幾分得意，誇獎著桃子。
“說起來龍武衛，老奴忽然想起當年，聖人給了壽王一千侍衛，誰知三個月下來就訓練的紀律嚴明，武功精湛了。據說那都是娘子的手筆呢。桃子是娘子親生，親自教導出來的。肯定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跟別說聖人武功蓋世，桃子今後肯定是文成武德，帶領著大唐的走向更大的輝煌。”高力士提起當年楊玉代替李瑁練兵的往事。
“你想說什麽？隻管說吧！”李隆基眼神犀利，緊盯著高力士。饒是在聖人身邊幾十年了，高力士還是被李隆基的眼神給看的渾身汗毛倒豎。他再也不敢繞圈子，裝神弄鬼了。一下子跪在李隆基麵前，言辭懇切的說：“老奴跟隨聖人多年，對聖人一片忠心蒼天可鑒。今天鬥膽進諫，聖人為了娘子的傷勢寢食難安，朝堂上局勢微妙，這一切都需要聖人掌控大局啊！若是聖人有個什麽——桃子還遠在千裏之外，真有個什麽鞭長莫及。更何況娘子——”
“娘子怎麽了？你給我說清楚！”李隆基緊張抓著高力士的脖子，逼問著
“沒什麽，娘子一切都仰仗聖人，若是聖人有個什麽——”高力士沒說完，就被李隆基打斷了：“有話直說，再繞彎子，朕把你趕出宮去！”
“娘子身上的傷勢已經叫她飽受煎熬了，她的心裏更痛苦。娘子深愛聖人，老奴記得娘子曾經對聖人說過，愛一個人就是希望他過得好！娘子看著聖人因為她的傷勢煎熬，為了朝政嘔心瀝血，心裏十分難受。再這樣，老奴隻怕娘子會受不了了。人生病就會胡思亂想，尤其是娘子這樣，行動不便，每天隻能躺在哪裏胡思亂想很容易鑽進牛角尖呢！心情鬱悶，傷勢怎麽能好呢？娘子對奴婢表示，她想尋個安靜的地方休養一段日子。”高力士把李隆基臉上每個細微表情都看在眼裏了。
李隆基黑著臉猛地站起來：“我去看看娘子！”沒等著高力士感應過來，李隆基背影已經消失了。
楊玉坐在桌子前，她叫春桃用細麻布把她困在椅子上，這樣她能坐得更久點。楊玉吃力的捏起來一顆紅豆，艱難的放在一邊的碗裏。一顆一顆豆子掉在碗裏，她額頭上的汗水也一滴一滴的掉下來。春桃一臉擔心，拿著溫熱的毛巾：“娘子擦擦汗吧，要不要喝水！”
“不要，走開別煩我！”楊玉有些急躁，趕春桃離開。
春桃眼淚巴巴的不敢說話了。李隆基站在門口，看著楊玉艱難的撿豆子，剛才滿腹委屈不滿都沒了。他就這麽站著，無聲的注視著。娘子真是個不服輸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