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章 終究是我害死了他。
艾希一行人最終沒有去食堂,到了后校門的一家炒菜館,都這個點兒了,食堂肯定沒得吃,就連外麵店里客人也不多了。
因為蘇揚的事,大家等菜時都異常安靜,居然沒有一個人閑聊。
最終,艾希打破了這詭異的沉默。她說:「蘇揚,如果那些事不想說就別說了,我是相信你人品的。」
「我也信!你要是殺人犯,我每天在寢室這麼吵,你早給我投毒了!」緊接著,昊子也站出來表態。
「我也信!」
「我一樣!」
然後,蘇揚的其他兩個舍友也紛紛表達自己的態度。
「謝謝!」蘇揚對他們露出個笑容,說,「沒關係的,我不希望你們一直對我心心存芥蒂,既然我拿你們當朋友,告訴你們也沒有關係。」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頓了頓,像是陷入了回憶。
「我爸爸,確實是個殺人犯。」蘇揚的開場白就是這個,令在座的幾人一怔。
幾乎是下一秒,他又給出轉折,「但他殺的不是那三個學生,是越獄出來之後殺的那兩個混子。」
僅僅幾句話,三個人聽得大氣都不敢出,靜靜聽蘇揚繼續。
他說:「那場鬥毆,我爸爸是被曾經跟過的一個老大找上,給他錢,說只是教訓教訓那些學生。本來我爸和我媽結婚之後,就收手不混了,踏踏實實賺錢。但偏偏那一年我媽得了絕症,而我又到了該上學的年紀,對方錢給得很多,只是揍人一頓又不鬧出人命值得,我爸當時是這麼想的。所以,他就答應了加入打群架的行列。」
「卧槽,那最後怎麼還是出了人命?!」昊子是個急性子,聽到這兒就有些激動了。
艾希看他一眼,說:「別打岔,你讓蘇揚自己講,又不是在給你講故事,是他爸的往事。」
「對不起啊,蘇揚,」昊子乾笑,「你知道我這壞習慣,一時半會兒改不掉。」
「沒關係,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你們就當個故事聽最好。」蘇揚搖搖頭,回答他,「我爸也是坐了牢之後才知道,那個老大一開始就是抱著要弄死那幾個學生的心思,只是想找個頂罪的人罷了。很不幸,我爸被他們瞄上了。其實吧,我爸雖然混過社會,但都只是和混子們打打鬧鬧,從來沒傷及別人要害,更別說要別人命了。」
艾希:「所以,你爸是被那幾個人給弄得頂罪坐牢的?那為什麼不告訴警察呢,總能查出蛛絲馬跡。」
蘇揚苦笑,「對方做得太仔細,刀上驗出來都是我爸的指紋,還能怎麼查啊,沒用的。而且,他們掐住了我爸的命脈,我和我媽就是他的軟肋。我爸那麼精明一人,能不知道自己上當了嗎,可是為了我和我媽只能背了罪名。本來我是不信我爸的,警察帶走他的時候,我才四歲。也是後來長大一些,才慢慢明白這些事。」
「那你後來真去了福利院?」昊子問他,「你媽媽呢?」
蘇揚目光一暗,「我媽聽說我爸殺人坐牢,沒多久就死了,那個老大送錢來的時候,發現只剩我一個,就什麼都沒留下走了。我爸媽兩個人都孑然一身,他們一個死了,一個坐牢,就只剩下我一個人。因為還太小,警察就給我送福利院了,隔三五個月,院長會帶我去看爸爸一眼。」
聽到這裡,昊子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說:「兄弟,都過去了,以後會好的。」
蘇揚:「可能吧。其實我爸越獄出來,但他不來找我,反而又去殺了兩個人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崩潰了。」
說到這兒時,他忽的沉默,想起了當時年幼無知的自己。
那是一個晚上,天氣挺好的,月亮又圓又亮,可能是十五左右,他和爸爸在監獄里團了圓。
爸爸變得和他印象中的不太一樣:頭髮沒了,臉上有很多鬍子,眼睛里有血絲。
蘇揚那年七歲,不過三年,他像是不認識爸爸了。
「揚揚,你在上學了嗎,學校好玩嗎?」這是爸爸隔著玻璃問他的話。
小蘇揚眼裡滿是恨意地說:「不好不好,一點都不好!都是因為爸爸你,他們都說我是殺人犯的兒子,就連老師也這麼說我!為什麼爸爸要殺人,你不是我爸爸就好了!」
他現在還記得爸爸的眼神,悲哀與後悔。
「對不起,揚揚,對不起,是爸爸的錯。你就恨著爸爸吧,可能這樣你會好過一些。」這是爸爸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小蘇揚無法理解爸爸為什麼越獄出來還要殺人,而不是帶著自己從福利院離開。可現在他明白了,那兩個人永遠用自己威脅著爸爸,而爸爸怕將來他在監獄出了意外,他們會殺自己滅口,所以爸爸先動手了。
他會越獄殺人,也是為了自己。
「蘇揚?蘇揚?」恍惚間,他聽見有人在叫自己。
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和艾希她們聚在餐廳,菜都已經上過來了,剛才是他陷入回憶之中,有些失神。
「抱歉,」蘇揚道了個歉,「我想起之前的一些往事,入迷了,大家先吃飯吧,已經很晚了。」
艾希他們也不好催蘇揚接著往下說,他爸爸這段回憶,他們聽著就夠灰暗了,萬一蘇慕承那段更扎心怎麼辦?
這頓飯,蘇揚幾乎什麼都沒吃,因為這次的事情,他又不得不將往事全部回憶一遍。
見艾希他們都放了碗筷,蘇揚才說:「繼續吧,我知道你們想知道的都是後半部分的故事,我可以用自己後半生的所有發誓,蘇慕承不是殺人犯,我也不是。」
蘇揚先將父親越獄殺人的事簡單和他們說了,隱去了自己和爸爸在監獄見面的那段故事,然後他直接跳躍到孤兒院的時光。
他說:「我爸爸在監獄死了的那段時間,經常會有很多媒體來福利院採訪我、觀察我,可能是因為殺人犯遺孤是個好話題吧。但是這卻讓院長很不高興,因為應付那些記者和專欄撰稿人都特別麻煩,於是,我那會兒經常被安排幹活,也是那個時候我開始在廚房幫忙切菜。」
艾希:「所以蘇爺爺去福利院領養的時候,真的看中了你的刀工,收養了你?」
蘇揚點頭,「恩,那個帖子說的是真的。爺爺來福利院時,我被叫去廚房幫忙了,所以他選孩子的時候我不在。是我出來問中午吃什麼蔬菜,撞見了他,然後爺爺就跟著我來了廚房。他看見我切土豆絲,直接過來問,願不願意和他走,當他徒弟,保證我衣食無憂。我沒有拒絕。」
幾個人聽得五味雜陳,後面的故事,他們都有些不忍心聽下去了。
但蘇揚沒有停下來,並且又開始走神,「爺爺他平時話不多,教我做菜的時候很嚴格,做得不對,甚至會抽我。但是他給我吃給我穿,除了做菜,也不讓我做其他的家務活,我覺得好像要比從前幸福一點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是我們那兒很有名望的大廚,只是兒子出事故死了,師娘太傷心和他離了婚。爺爺和我一樣,都是孑然一身,我那是便決定要和爺爺相依為命,為他養老。只是……我沒想到,終究是我害死了他。」
蘇揚說到這裡,已經完全陷入了回憶里。
那個時候,蘇揚跟著蘇慕承,漸漸地,人們因為老爺子的名氣,對他也寬容了很多。他們不再說他是殺人犯的兒子,家長們也不再千叮嚀萬囑咐自己的孩子遠離他,從那時起,他身上的標籤變成了「蘇州名廚蘇慕承的孫子和徒弟」。
人們吃著他燒的菜,見到他時,除了嘆氣也會誇他手藝好。漸漸地,人們也就遺忘了他父親的事。
那時候的蘇揚,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也沒有那麼艱難,他不想要爸爸,上天就給了他一個好爺爺。
他覺得自己又幸福了。
但名氣從來都是一把雙刃劍。
在他隨著蘇慕承的名氣,越來越出名時,當初陷害他爸爸的人,也因此得知他就是那個頂罪羊的兒子。
於是,投毒事件發生了。
既然死了三個人,那麼兇手也有三個人,而爸爸只殺了兩個,還剩下一個逍遙法外。
而那個人,找上了蘇揚。
其實蘇揚早就不記得那幾個人長什麼樣了,只是很偶然地碰到過一次,爸爸和他們在商量什麼。
但——做賊心虛的人不會這樣想,他們必須斬草除根,才能徹底安心。
那個時候的名廚都是有點能力的,他明的不成,只好暗中傷人。
也不知道是如何買通了那個人,連自己的生命都可以親手了結。那人坐在攝像的死角,蘇揚和蘇慕承都懷疑他是自己投毒,然後栽贓給蘇揚。
因為那道菜是蘇揚的拿手菜,客人吃的都是蘇揚親手燒的,他們算準了這一點。
蘇慕承早就知道蘇揚的身世,覺得他怪可憐的,自己沒有兒子,他沒有父親,才會明裡暗裡護著。
但是,他也沒想到,對方會這麼決絕陰毒。
賠上了整個店,勉強算是保全了蘇揚,但蘇老爺子的身體卻是從此垮掉,沒過多久就走了。
便又只剩下蘇揚一個人了。
因為蘇慕承臨死前,叮囑他去川城找一個叫艾仲坤的人,所以蘇揚高考結束之後,報考了C大。
……
蘇揚回過神之後,將這些事都大致複述了一遍,所有人都聽得黯然神傷。
「真相居然是這樣!」昊子哀嘆一句,然後一拍桌子說,「老子要去找那個造謠生事的人,媽的他才是殺人犯吧!」
艾希聽到這,也有些懷疑,問:「蘇揚,那最後那個混混怎麼樣了?在陷害了你和蘇爺爺之後?」
「我不清楚,」蘇揚搖頭,「他後來好像又犯了事,被警方通緝,跑了。所以他現在怎麼樣,活著還是死了,坐牢還是逃逸,我都不清楚。」
艾希沉思,她想幫蘇揚,去查一下網路背後的那個人。但是她自己是沒有這個能力的,只能求助於家人,媽媽那裡是個阻礙。
「叮噹叮叮噹噹——」
手機鈴聲打斷了她的思考。
艾希目光落在備註上,整個豁然開朗,這不是有個現成的幫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