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宿命之途(二)
厲九川看著面前蒼老的身影,忍不住喊道:「爻……嬤嬤?」
身材高大,面容粗礪的老婦人只是安靜地注視著他們,直到「厲九禾」化身的巨大冉遺飛奔至面前,她才輕輕地開口。
「回來吧,少爺,一切皆是命中注定。」
低啞的聲音仿若呢喃,像一陣裹著沙塵的風。
厲家雙子與她擦身而過,誰也沒有出聲,就這麼遙遙地逃向遠方。
老僕長長地嘆了口氣,朝聳立的烏峰九次跪拜,方才起身追向厲九川的方向。
奔行不知多久,厲九川只覺得臉都被風颳得麻木,隨行的趙青二人喘著粗氣,似乎快要堅持不住。
「厲九禾」終於停了下來,張口吐出厲九川,自己本身也恢復了原來樣貌。
厲九川這才有機會查看周圍的環境,他活動活動筋骨,發現這裡是一處背陰的水潭,潭中沒有游魚,只飄著幾隻小蟲。
季歡喘得像風箱似地道:「主上……這究竟…呼…是,怎麼回事?」
趙青也重重地坐在地上,面色不解。
厲九川一時竟也不知從何說起,眾人面面相覷,周圍頓時陷入了寂靜。
「這是個陷阱。」
「厲九禾」打破了沉默,「有人奪走了九川的心錨,放在所謂的紅銅盒子里,迫使他前來上水渡。」
「是神袛所為?」趙青問道。
「是,所以我們只能逃。」
「不是的。」厲九川忽然打斷他們,他神情低迷,「玄天仍然活著,上水渡依然有信仰玄天的信徒,我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算什麼?」
此前厲九川一直認為自己回想起來的一切都是事實,他是被玉始欺騙跌位的玄帝意識,玄帝就是他,他就是玄帝。
但根本不是這樣。
信徒們依然有自己的神明可以信仰,他只是一個被「本體」割捨的,棄之無用的意識。
甚至,「無上玄天」連殺死他,歸化於己的興趣都沒有,彷彿他只是最不起眼的塵埃。
玄十一都需要這位帝君以欺騙的手段伏殺,而他呢?只是在眾多安排下被推著前進。
自己的存在究竟有什麼意義呢?對於「無上玄天」,對於玄十一他們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厲九川忽然覺得有些無趣且乏味,甚至心灰意冷。
如果神靈知道一切,他的所作所為,到底都是為了什麼?
像是知道厲九川所想一般,「厲九禾」拍了拍他肩膀,「想想那座城,想想雷劫之下,你都對自己說了什麼。」
縱使真正身處絕境,也不可放棄。
守候在玉城那縷意識,以一扇衣袖阻隔天雷,外界雷霆滾滾,袖內一片安然,在那個時候,他就是這麼對自己說的。
厲九川輕嘆了口氣,既然他還存在,那麼必定還有存在的意義,他還活著,路還要走,一切都要繼續下去,不為自己,也得為了……信徒。
想到這裡,他的眼神掃過趙青和季歡,頓時凝固住了。
季歡看似在假裝思考,藏在背後的左手卻又忙又亂地將什麼東西往趙青盔甲里塞。
一條黑漆漆的小尾巴和亂扒拉的爪子,顯然屬於某條渭水湖裡的黑蛟。
「這是什麼?」厲九川眼裡掩飾不住怒色,「來一趟上水渡連家底都要搬乾淨?你倆怎麼不把隱市和青茗會都扛上?」
「啊……」季歡眼神亂飄,最後還是垂頭喪氣地道:「我沒打算帶黑蛟,它也是偷偷跟來的,我又不能扔下它……」
縮小得像個蚯蚓似的黑蛟嘰嘰歪歪從季歡指縫裡擠出來,發出蚊子似的細細的叫聲,然後衝進厲九川撒歡。
後者越發無可奈何起來,他在乎的一切都在這裡,就令他更加無法放棄求生的希望。
「厲九禾」微微一笑,「現在咱們能談談怎麼逃離上水渡了吧?雖然大樂也不是什麼好地方,但最少你還有青茗會。」
「怎麼逃?」
「上水渡地分五處,北水、南火、東青、西金、中土,此地乃烏峰九泉,向來是北水人墓葬之地,向西三千里是魂河之尾,溢散到大樂的傳承種都是從那裡消失的,但不知道人能不能逃掉。」
「厲九禾」接著道:「當然距離這邊最近的游龍行是回到大樂最快的法子,只離我們有五百里,可遍布各方信徒,有去無回。此外就是魂河畔的魂舟,但只有雲渡的人接引才能用。」
季歡忽然道:「我知道還有個地方。」
兩人對視,同時開口道:「長乘谷。」
厲九川投去疑惑的眼神,順手把黑蛟撈進懷裡。
「有傳聞說長乘能不經過游龍行或者魂舟就能去往現世,甚至有人親眼見過他出現在大樂某個地方。」季歡喃喃道,「我記得隱市似乎有個特別之處,好像能通往世間各地。」
季歡曾是經歷過帝隕的龍裔,上水渡的秘聞他自然知道不少。
「游龍行是什麼?」趙青忍不住發問,正好問出厲九川心中所想。
「就是有種形如龍而非龍的靈,我們管它叫游龍,可以乘坐這種生靈飛過魂河。」季歡解釋道,「但早在很多年前就被雲渡的人壟斷了,建造了游龍行,只有買他們的游龍引才能乘坐。」
厲九川點點頭問道:「所以我們該選什麼法子離開?」
「除了魂舟,三種方法依次嘗試。」
「厲九禾」接著開口道:「先去長乘谷,看看這個孫子……咳,看看這個傢伙還認不認你的情,沒記錯的話,隱市就是他給你的吧?」
「但誰知道他是不是奉了無上的命令給的。」厲九川嘆道。
「厲九禾」搖頭道:「不管是不是,他那都是最好的離開方法,我們都得嘗試。第二個就試著混進游龍行,看看能不能坐游龍去,實在都不行的話,再去魂河之尾。」
「為什麼第二個不是去魂河尾?」厲九川不解道。
「因為沒有把握。如果說去長乘谷有三成把握,游龍行有一成,那魂河之尾連半成都沒有,因為那不是給人走的路,也只比直接趟水渡河好那麼一絲,稍有不慎,可能連魂魄都別想留下!」
「那能不能搶一艘魂舟呢?」
「舟上有五帝印,無論誰在船上,帝君們都能看見。」
厲九川表示自己明白了,又道:「長乘谷在何處?」
「西南三百里。」
厲九川幾人離開死水潭沒多遠便看見一戶農莊,院子用石塊和籬笆圍了起來,附近的竹竿上晾著幾套寬大的衣衫。
走近一看,才發現是幾套棕麻的斗篷。
「厲九禾」輕車熟路地翻進院子,將衣袍都扯下來丟給幾人,「這是巡山人的小居,衣袍是備給前來歇腳的傳承者的,你們先穿上遮住臉,出了這座山,外面人煙就會多起來,注意不要讓傳承者發現自己。」
「傳承者?外面也會有凡人嗎?」
「不是每個人生下來就會有傳承資質,和大樂比起來,這裡出現傳承者的可能確實大很多,但仍有相當一部分是裸蟲。」
聽見最後兩個字,季歡忍不住把「厲九禾」看了又看。
幾人披上斗篷,遮住面目,順著西南方向一路前行,沒過多久便遇上了成片的村落,好在村民們都不怎麼搭理他們,甚至還有人故意避開。
厲九川邊走邊打量四周破舊的草屋木房,看見大多數村民穿著都是麻衣粗布,赤腳而行,一張張面孔都顯得麻木僵硬,仿若看見獅虎野獸在村落里散步,連孩童都被他們抱進屋子,關了起來。
「他們為什麼這麼害怕我們?」
「主上,沒有傳承資質的人,在上水渡都是奴隸,當然大世家可以免去奴隸的身份,但也只是比這些人好了一點。」
「因為傳承者能隨意主宰他們的生死,才讓他們如此畏懼嗎?」
「不全如此。」
「厲九禾」打斷二人對話,指著前面一座連綿的山巒道:「穿過那座山,就是長乘谷的範圍,裡面便沒有凡人了。所以……」
「所以只要遇見人,就是敵人?」厲九川問道。
「不,得看長乘的態度。」
「厲九禾」摸了摸下巴,精緻的小臉毫無情緒,「反正諸事小心。」
山間無路,趙青頂在前面披荊斬棘,剛走到山腳,便碰見一位白衣少年。
這少年腳蹬雲履,大袖飄飄,眉目間神情恬淡,似乎早已料到有人前來。
只見他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抬手指向遠處一座劍削似的山崖,「奉家師之命,已修整小築等待諸位貴客來訪,請隨我來。」
那山崖半腰處儼然修著一排小築,起伏迴轉,宛如纏在山腰上的一條長蛇。
「你是何人?」趙青替眾人問出心中所想。
「長乘貳。」少年神情不變,率先向前走去。
一種異樣感浮現在厲九川心頭,他總覺得這人似乎哪裡不對勁,但偏生又說不出來。
趙青回頭看著自家主上,等他決定去還是不去。
厲九川看了看「厲九禾」,但後者什麼也沒說,似是也在等他的決定。
「先去看看。」厲九川揉了揉眉心,「大家切記不得隨意分開。」
眾人應是,隨即跟上少年步伐。
待來到小築之下,長乘貳蹬著山壁,幾個縱身便躍上山腰,然後站在梯道口,遙遙地俯視眾人。
幾分渺然的雲霧不時遮擋他的身影,隱隱露出一道窺視的眼神。
「他盯著我們幹嘛?」季歡有些不滿地皺起眉,「這人怎麼感覺像是有病呢?」
趙青點頭道:「我也覺得他看得我很不舒服。」
「難道是主上殺了長乘叄,他想報仇?」季歡猜測道。
「不會。」
「厲九禾」否定了他們的想法,「長乘門看似親如一家,但和天宮、山神殿,都沒有什麼區別,為了同門報仇是不可能的,除非他們的老祖宗下令。」
「那萬一……」
「沒有萬一。」
「厲九禾」抓住厲九川的后襟,斜斜地瞥了季歡一眼,「我們非得去不可,只要找到長乘能離開這裡的法子,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回過頭,幾個起躍,身影很快出現在小築之上,但細若蚊吶的聲音在季歡耳中響起。
「你最好給我小心點照看自己,否則就算你要死了,我也不會救你。」
季歡神色茫然,直到連身邊的趙青都出現在小築上,他才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請諸位貴客隨意住下。」白衣少年指著面前一排屋舍,「這些都能選。」
說罷,他整理衣袍,似是準備離開。
「且慢,你家師祖何在?」厲九川突然開口道:「我們有要事相見,不可拖延。」
長乘貳回頭,神色木然道:「我家師祖閉關,馬上就要出來了,請小住兩日,不會有人來找你們的。」
厲九川微怔,心中的異樣感更加難以言述了。
目送少年離開,「厲九禾」開口道:「咱們暫且都住在一個屋子裡,這兩天正好探查一番,看看長乘谷離開上水渡的法子究竟藏在何處。」
「為什麼要住在一個屋子裡?怕有人對我們下手?」季歡好奇道。
「厲九禾」冷笑,「等人家宰了你才住一起的話,還有什麼意義?探查的時候切記小心,兩兩一隊,你跟我走,趙青跟九川,九川把黑蛟帶上。」
「如此分配恐有些不妥吧?」季歡又不滿地道:「明顯我應該跟著主上,趙青實力還不如我高。」
「趙青穩厚,加上黑蛟可護九川周全,你性子跳脫,容易被人調虎離山。」
「可是……」季歡張了張嘴,「你不是女的嗎?你要跟我們住一起?」
「……」
「厲九禾」愣住,他差點忘了自己用的是誰的身軀。
「不如九禾單獨住一間,我和趙青住左邊,季歡住右邊,這樣三間房連在一起,也很安全。」厲九川想了想道。
「不行。」
「厲九禾」冷冰冰地拒絕,「所有人必須待在一起,想活命就聽我的。」
季歡和趙青的眼神愈發怪異起來,厲九川嘆氣道:「好吧,那就聽你的。」
「厲九禾」接著道:「今夜就去探查,我和季歡去谷西,找長乘藏起來的東西,你倆悄悄出谷往北走,分不清方向就站在山巔看,有一處光禿禿的地方,那就是你們要去的方向。」
「魂河之尾?」季歡接了話頭,「不是說探查長乘谷嗎?你讓他們去那幹什麼?」
「找後路,你們得確保一旦發生意外,咱們朝那個方向逃離時,路途無礙。」
「……好。」
厲九川有些心情沉重地應道,玄十一的口氣就像他們必然會遇上意外似的,這麼嚴肅的態度也極其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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