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冰山一角(四)
小山坡,季歡取完水,背上掛著兩隻狍子屁顛屁顛地爬上來。
厲九川接過水囊灌了一口,「聽聞之前送去兆陽的那批貢品出了問題,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有所耳聞。」烏九的粗眉毛擰了起來,「說是新收的一批頂級遺玉竟然能讓接觸到的傳承者被污穢,貢品只送去一批就沒送了,生怕出了大亂子。」
厲九川臉色微凜,不止是遺玉污穢傳承者的問題,還有烏九這種說起收了一批遺玉的態度。
淡漠得就像說收了一批莊稼,而遺玉的來源可並非植物,乃是活生生的人。
但為了這種營生能長期進行下去,玉城城主定然會讓所有駐守的甲士和護衛覺得玉奴不是人,能做到這一點的方法有很多,而最簡單的一種,只需要讓他們看見玉奴們被污穢的一面,就沒人會認為他們是人。
厲九川還未進城,此時已經對城中景象有所猜測。
儘管高高的城牆阻擋一切視線,但阻擋不了對真相的推測,只要略懂人心,這一點不難猜。
「吞噬遺玉過量會被污穢是沒錯,可是光接觸到怎麼會被污穢呢?」季歡將兩隻狍子開膛破肚,扒皮沖洗。
烏九那張粗獷的臉變得嚴肅起來,「這我也不清楚,可能是玉奴們乾的好事。」
「玉奴?」厲九川恰到好處地露出疑惑。
「對。」烏九幫忙把柴堆點燃,將季歡串好的狍子架在火上,「有些玉奴總以為自己是人,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只要你們進城一看就知道,他們不光和人差著幾百輩子,跟傳承者也搭不上邊。」
厲九川眉梢微揚,但沒有說什麼。
「這麼多……玉奴養在一起,難道不會被全部污穢嗎?一旦有一個人出現癥狀,其他人在所難逃吧?」季歡翻著烤肉,拿著一支竹片將肉厚的地方劃開。
烏九鼻子皺了一下,「有五帝像鎮壓著,就算真的出了問題,駐紮的甲士又不是拿來看的。而且裡面分了城區,那些容易瘋的都關在獨間里,牆壁都是冥石造的,儘管放寬心。」
「冥石……」厲九川想到了書院的冥石石柱,這種材質對於水德污穢而言效果奇佳,「玉奴有多少是水德傳承?」
「少說也有九成了。」烏九把肉翻了個面,金黃的油脂嗞嗞作響,「土德基本沒有,火德金德各佔一成,木德傳承最容易逃跑,還不一定能殺死,基本也沒有。」
粗獷漢子熟絡的口氣,就像在說豬身上哪個部位最好。
厲九川二人更沉默了。
「吃肉。」
烏九見火候差不多,便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刀,將狍子剔下兩塊金黃香脆的皮肉來,遞給他們。
厲九川接過烤肉,又問道:「烏甲士,你有沒有聽說過,紅銅盒子?」
「紅銅盒子?」烏九臉色納悶,「沒有聽說過,掌士大人可以去城主府問問,他們知道的更多。」
「好,多謝。」
「大人客氣了,是打算明天進城和其他大人匯合嗎?」
「不了,今夜就去。」說這話的時候,厲九川緊盯著烏九眼睛。
「哦,那夜裡小心。」
「一定。」
厲九川兩人吃過肉,轉身朝山下走去。
夜風吹過山坡矮草,只有草葉摩擦傳來沙沙的響聲。
烏九粗獷橫戾的面孔在夜色中趨於深沉,他抬手輕輕將面甲扣在臉上,眼裡迸射的凶光好似寒星。
「二位為何還不離去?」
季歡的身影從樹後站出來,他手裡拎著一具被扒光了的屍體。
甲士們經年久練,雙手持矛的老繭做不得假,而青銅甲衣分外沉重,他們的腿腳經常出現病變,關節畸形,這兩點都在屍體上提現得淋漓盡致。
「啊,這可是怠慢了貴客。都怪甲士不是傳承者,殺了還得處理屍體,沒想到還會被你們挖出來。」烏九笑了笑,面相本就兇狠的他笑起來堪稱猙獰。
季歡搖搖頭道:「怪不得他,我取水時,他的手從泥地里翻出來,大概是冤魂不散,要取你性命。」
烏九沒有再說話,只是緩緩平舉青銅矛,殺意無聲涌動。
厲九川蒼白小臉也從一側樹榦后探出,他漆黑的眼睛不含半點情緒,「你們手裡的紅銅盒子,是用來做什麼的?」
烏九恍若未聞,他緩緩弓身,肌肉隆起,作衝鋒狀。
「殺!」如野獸般低吠,烏九的氣勢凝聚到頂點,悍然沖向厲九川!
季歡當即上前一步,雙臂化作蛟爪,意圖攔住烏九。
然而空中忽然傳來一聲嗚嘯,只見青銅矛裹挾千鈞之勢襲來,卻沒了甲士的人影!
「他跑了!」季歡兩手攥住矛桿,將青銅矛卡在腋下,噔噔噔連退數步。
厲九川鬼魅般閃到他身前,整個人忽然消失在野草之中,看得季歡一愣。
接著,個頭矮小的孩童又突然出現在平地上。
「大意了,是山神殿的人。」厲九川甩來甩腦袋,一蓬灰土從頭髮里飛出。
季歡將長矛丟在地上,這才看清厲九川消失又出現的地方是一處坑洞,裡面隧道幽深,已經沒有了人影。
「這些掘地老鼠……」他摸了摸坑道邊緣,又干又硬,最少挖出來也有幾天了,「主上,現在怎麼辦?」
「去城主府。」
厲九川拍了拍衣褲上的灰塵,烏九挖的地道是直直往下通的,掉下去六尺左右,在側邊還有幾個地洞,那才是烏九逃離的路徑。
而他剛才一時沒注意,差點落到地底,全是一層浮土,浮土下面是森森利刃,塗著刺鼻的毒藥,險些刺穿了他腳心。
好在他反應足夠快,稍一借力又跳出坑洞,季歡看見他消失又出現,就是這個原因。
「主上,城裡派出來的哨兵都被人殺了幾天了,恐怕裡面更是兇險,不若……不若您先回兆陽,我召集人手在這邊替您找人吧?」季歡顯得惶惶不安。
「你召集人手?你能召集什麼人……」話說到一半,厲九川忽然想起才拿到手的玄螭鏡。
他若有所思地道:「哦,你是打算通過玄螭鏡,讓以前玄冥宮的人來幫你嗎?」
「……哪有什麼以前的玄冥宮,玄冥宮一直都是玄冥宮……」季歡垂著頭小聲嘟噥,腳尖來回蹭地上的野草。
厲九川無視了他這句,身影一個閃動,將玄螭鏡取出來。
「你拿著鏡子去找人,如果有人能趕來,就在這個山頭匯合,我先入城看看。」
「主上不可!」季歡急忙攔在他前面,「我可以跟您一起去。」
「你留在這裡叫人,如果真的來了,也需要你給他們指路不是?」厲九川示意他放心,「我有離開玉城的能力,不會出事的。而且帶著你穿梭空間也有些吃力,老實待著等我回來。」
說完,厲九川身影再度消失,絲毫沒給季歡回絕的機會。
他自然也沒看見那個藍眼睛的信徒,臉上的錯愕和痛苦。
「別說這句話……」季歡啞著嗓子,緩緩蹲下身,「別說這句話啊……」
他至今都記得,巍峨磅礴的宮殿之上,漆黑帝服的男人說,等我回來。
這一等,就是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