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龍頭節
當月亮爬起來時, 他諾和羅饗一起,坐在梨樹的樹冠之上。小老闆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 將樹冠整理得結實而舒適。人坐在上頭,既不費力, 也不用擔心會往下掉。
「這裡離月亮好近, 視野也很開闊,還能吹風。」他諾老神在在地點評道,「你選的地方很好,我很喜歡。」
「別說找揍的話。」這是羅饗唯一的回應。
小白傘用傘面運上來不少好吃的,有肉, 有糍粑, 有酒,有瓜果, 用白瓷盤盛著, 平穩地擺在細嫩的樹葉之上。
「今天是什麼好日子, 有這麼多好吃的?」他諾不解道。
羅饗瞥了他一眼,大概是嫌棄這隻沒有常識的海獺。但他擰著眉頭, 還是回答了, 「二月二。」他哼了聲,「你倒是會挑日子。」
他諾點點頭, 在心裡記下, 二月二也是一個節日呢。
「把頭湊過來。」羅饗忽然開口命令道。
他諾好奇問為什麼, 但還是聽話地將腦袋伸過去。
羅饗手裡不知道藏了什麼鋒利的東西, 倏地一下, 割去一小撮他諾的劉海。
他諾驚慌地捂住頭,道:「這樣不好看。」
羅饗很快鬆手,吹了吹手中的頭髮碎屑。他只剪了一點點,但他諾的劉海看上去就像被小老鼠偷偷啃了一口。
他諾悄悄去看羅饗的手。他的手指修長而白凈,指縫間什麼也沒有,不知道是用什麼東西割的。
「做什麼要割我的頭髮?」他諾問道。
「看它討厭。」羅饗漫不經心地回道。
「騙子。」他諾撇撇嘴。
羅饗不置可否,伸手將拎起那隻黑釉梅瓶,咬開瓶塞,灌了一口酒。他吞下酒,就一口煙。酒香順著晚風飄過來,他諾動了動鼻子,好奇地盯著他看。他從未喝過酒,只是小時候從爸爸的酒杯里偷偷舔了一口,又辛又辣,並不好喝。
可是,儘管他諾很確信酒並非好喝之物,看見羅饗喝得這樣愜意,他諾還是動搖了。
「好喝嗎?」他吞吞口水,好奇地問道。
羅饗抬起下巴,晃了晃酒瓶,道:「嘗一口?」
他諾回憶著童年時嘗過的那種難言的滋味,內心掙扎片刻,最終還是搖搖頭。
羅饗牽了牽嘴角,沒有強求。
他諾繼而將注意力轉向他能夠征服的食物上。肉是豬頭肉,滷汁透亮,色澤紅潤,香糯濃厚,肥而不膩。他諾嘗了一口,用力點點頭。雖然水產才是水獺家族飯桌上的常客,但成精后的他們也會嘗試一些人類的食物,其中也包括豬頭肉這種滷味。但他諾從來沒吃過這樣好吃的豬頭肉,一連吃了好幾塊才停下來。
「味道很好,但有些奇怪。」他咂咂嘴,斟酌著措辭,說道,「感覺裡頭有草木灰的味道,不重,很淡,不難吃。」
羅饗自顧自喝酒,一言不發。
他諾又長了一塊糍粑。軟糯香甜,上面撒著酥脆的花生碎。古怪的是,糍粑上也裹著一絲淡淡的草木灰香氣。「真奇怪。」他諾困惑地揉揉臉。
羅饗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叼著煙,他用煙頭依次點著酒肉,介紹道:「龍頭肉,社糕,供果。」然後拎起酒瓶,「社酒。」
他諾緊張地盯著燃燒的煙頭,生怕煙灰掉下去。然而,已經積攢許久的煙灰將落未落,看起來很危險,卻始終可靠,一絲一毫都不曾飛落。
「為什麼叫龍頭肉?」他諾抽空問了一句。
二月二,龍抬頭,食物都得沾點龍氣才吉利。羅饗說的很簡潔,他諾沒聽太懂,只知道這些都是供品,原本用於祭祀,慶賀龍抬頭,春耕伊始。
「我們這樣搶了龍先生的食物,會不會不太好?它把頭抬起來后就會發現的。」他諾小心翼翼地問道。
「本來就是我的。」羅饗道,看了一眼他諾,「吃你的東西,少廢話。」
他諾把心放進肚子里,敞開肚皮,吃到八分飽,心滿意足地擦擦嘴。羅饗的酒還沒喝完,真奇怪,瓶子看起來並不大,而他灌酒的速度相當快。他諾偷偷拿起酒瓶搖了搖,聽見裡頭還有大半瓶。他皺起眉頭,心道,這是永遠喝不完的酒嗎?
「吃飽了就下去。」羅饗取過酒瓶。
他諾搖頭拒絕,依舊坐在原地。他抬頭望向天空,月亮看起來不夠圓,卻很亮很大,像一個發光的大肉包子。他諾打了一個飽嗝,慢慢地說起話來。他說到最近遇見的幾隻貓。
「林管事很漂亮,是我見過的白貓裡頭最漂亮的一隻,但是他的脾氣不好,冷冰冰的,還有點凶。」他諾皺著眉,「鍋盔就很好,他很勇敢,也有自己的想法,是一隻胸有大志的貓咪。咪咪長得很可愛,就是不太愛說話,我想吃她做的烤魚餅。你知道嗎?烤魚餅可好吃了。哦你不知道的。」
羅饗看起來沒什麼興趣。
他諾小聲說道:「你回應我一下呀。」
羅饗嘖了一聲,別開頭。
他諾繼續說道:「所以我覺得從總體上而言,貓咪還是很可愛的,雖然多多少少都有古怪的脾氣,但是很聰明,很有趣。」他苦惱地想著形容詞,「總之,是可以一起生活的動物。」
羅饗皺起眉頭,這什麼破形容。「你今天幹嘛這麼諂媚?」他問道。
他諾認真地糾正道:「我是在誇讚貓,又不是誇讚你,不可以說我諂媚。」
……
羅饗無言以對。
「所以,」他諾接著說道,「我覺得養一隻貓很不錯。」他合著手暢想著,「想養一隻臉特別大肉肉摸起來很舒服的貓咪。你覺得取個什麼名字好呢?」
「不許養。」羅饗直截了當地拒絕,「你自己都養不過自己,還養貓。」他的語氣里滿是嫌棄。
他諾鼓起勇氣反駁道:「是我要養貓的,不需要你允許。」
不過,看起來小老闆似乎並不喜歡貓咪呢,為什麼呢?他諾在心裡更新著筆記。
羅饗猛地將手探過來。
他諾連忙捂住脖子,大喊道:「不要扔不要扔,我自己能走!我自己來!」
他說罷,屁股往下墜,小心翼翼地踩著樹杈向下爬去。花了大概一刻鐘的功夫,他諾終於吭哧吭哧地從樹上下到地面,兩腿發軟。他嘆了口氣,拍了拍屁股和褲腿。
羅饗仍舊坐在樹頂,伴著月色,一口煙一口酒。
他諾仰頭,提高聲音,問道:「小老闆,你今天怎麼這樣高興呀?」
羅饗低頭看他,道:「你從哪兒看出我高興來?」他的語氣冰冷。
他諾心道,你就是高興,我哪兒都看出來了。可是他不敢說出口,只好傻笑。
沉默許久,他諾的脖子都酸了。他低下頭,用手摁了摁脖頸。
這時,羅饗開口道:「今天是我生日。」
「真的嗎?」他諾欣喜地撲到樹榦上,大聲喊道,「生日快樂——」
他的喊聲衝破層層樹葉和枝杈,驚擾了一瓶樽不空。
「可是我沒準備禮物,對不起。」他諾降低聲音,慚愧地說道。不僅沒準備禮物,還把壽星的酒席吃得七七八八,「這樣吧,下次我給你帶蝦干,媽媽烤的海鹽蝦干最好吃了。」
羅饗掀開眼皮,瞥了一眼他諾,冷哼道:「騙子。」
他諾一頭霧水。
「你自己想想,第一次來的時候,你答應了什麼。」
他諾揉著臉回憶了半天。羅饗繼續喝酒,也不理會。他諾的臉頰都快搓破皮了,終於想起來一件事。
他那天在來時的路上就把蝦干吃完了,似乎答應過小老闆,要給他送海鹽蝦干。他居然都忘了。
他諾紅了臉。看起來,他確實是有些言而無信呢。難怪小老闆一直不太喜歡他。他諾敲了敲頭,有些懊惱。
小白傘正插在梨樹下,安靜地盯著他看,似乎在無聲地譴責。
「我保證——」他諾喊道,試圖補救這段岌岌可危的關係,挽救他們之間的信任感,「我下次——」
「閉嘴。」羅饗直接打斷他,說道,「快走,吵死了。」
他諾憋著氣,想要再努力一把,表明決心,但轉念又想,沒有行動的口號是空洞的,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小老闆大概也是不想聽他說出無把握的承諾吧。
於是,他不再說話,彎腰沖著梨樹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第三天,一大早,羅饗聽見門外傳來咚咚咚的敲擊聲,很細微,卻很堅持。他用力撓了撓頭,不耐煩地起身去開門,發現門口整齊地排著一列透明玻璃罐。罐子裡頭裝著滿滿的深紅色的海鹽蝦干。
居中的玻璃罐下壓著一張白紙。羅饗俯身,將紙抽出,翻開。
紙上扭扭捏捏寫著一行小字。
——新鮮的,我偷偷嘗了嘗,很好吃。希望你喜歡。再次對不起,再次祝你生日快樂。希望你天天快樂
——哦,對了,如果我養了貓,我打算叫它他吉鍋燜蝦①
羅饗抬頭,快速掃一眼四周。那隻傻乎乎的海獺已經離開了。他的眉間鎖得更緊。他用力將紙揉成一團,隨意往院子里拋去,然後彎腰,將三個玻璃罐拾起,帶回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