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們站得太高,而我太矮.
武朝帝都
在西邊的一座華府中,一個衣衫素舊的青年坐在客廳,路過客廳的下人們對他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甚至有人的嘴臉略帶譏諷。
“這人忒不知趣了吧,都坐了一下午還不走?真當咱們武侯府是他家不成?”
“山野之人不懂規矩,王管家也真是,這等粗鄙的村夫趕出去不就好了,何必留在此地礙眼!”一個圓臉的丫鬟瞅了客廳裏的青年一眼,語氣甚是厭惡。
旁邊的另一個人推了圓臉丫鬟一下,握住她的嘴小聲說:“噓,噤聲!你找死嗎?你可知這人的來曆?他可是與陸公子一起來的貴客,而且我聽說這人與府中的寧小姐關係不淺,此次前來就是為了寧小姐而來。”
圓臉丫鬟遲疑了一會,然後她看到坐在客廳中的青年依舊一言不發,又不以為然了起來,覺得那人太一驚一乍,於是便張嘴就說:“那又如何,這人與寧小姐的關係定然沒有那麽好,不然何以坐了一個下午也不見寧小姐出來一見?”
下人們的聲音越來越大,而眼尖的人卻發現,此時坐在客廳裏的青年臉色越發地難看,神情略帶落寞。
這時,兩個人從不遠處走了過來,一個二十來歲上下,身披白袍,麵容俊逸,周身體魄竟有一層淡淡的青光若隱若現,氣勢飄然,端為不凡,這是一個武道有成者!
此人氣勢之盛如若驚鴻,他一到來下人們都紛紛噤聲了。
白袍青年掃了這些下人們一眼,眾人立刻覺得體膚生寒!然後他回頭望向身後的一個駝背老人,笑道:“王管家,難道這就是你武侯府的待客之道的嗎?我兄弟是粗鄙村夫,那我陸羽又算什麽?”
駝背老人拄著一支拐杖,臉色古井無波,不緊不慢的說:“都怪老夫平日裏疏於管教,倒是讓陸公子見笑了!來人啊,把那圓臉的胖丫鬟和幾個嘴毒的家夥都拖下去腰斬喂狗!”
話音剛落,十幾個凶神惡煞的甲士就從外麵湧進來,五花大綁的押著那幾個下人,這些凶狠的甲士絲毫不顧幾個下人的跪地求饒,手起刀落就宰了這些人,順手就拖了出去喂狗,腸子流了一地,惡臭撲鼻,嚇得其他的下人們麵容慘無人色。
陸羽表麵無動於衷,可內心卻對這個王管家的狠辣多了幾分了解!這個老家夥絕對不是因為自己的幾句話才殺的人,怕是聽到了胖丫鬟對他說的那些不滿的話才起了殺心。那倒黴的丫鬟不過是隨意抱怨了一句,這老家夥就把人給殺了,果然豪門高閥的人都是手段殘忍之輩!
“陸公子可還算滿意?”王管家隨意問了一句,好像是在說一句稀疏平常的話。
陸羽搖搖頭,說:“倒也罪不至死。”
“陸公子還在學院求學,見不得此場景也算正常,想當初我家少夫人初到府上時也是對老夫如此做法頗有微詞!”王管家微微一笑。
陸羽並未說話,因為在他看來王管家這笑容另有一層意思,像是一種隱藏的威脅!至於為何威脅陸羽心知肚明,可他卻不得不做,這件事就算是日後與神武侯府為敵,他陸羽也隻能去做!
“你家少夫人,叫什麽?”終於,客廳傳來了嘶啞的聲音。
衣袍素舊的青年目光清澈的看向王管家,隻有陸羽能夠看到那對清澈眼神內,有種難以言喻的撕裂,那或是絕望,也是期待。
“長生……”陸羽忍不住叫了青年一聲,他知曉青年所需的答案,卻又不忍心親手將青年的希望徹底毀滅。
王管家那雙渾濁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一動不動的停留在青年的身上,淡淡地說:“寧芳華是我家少夫人的芳名,也是神武侯嫡子的唯一正妻!不知這個答案,你滿意否?”
王管家稱陸羽為公子,對青年卻沒有任何尊稱,這在帝國很正常,因為青年身上沒有半點武道的氣息,隻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而王管家是一個真正武道家,其實力在武道家中也屬於頂尖,他不可能會對一個普通人產生尊敬。
青年眼中那一點僅存的希望熄滅了,身體僵硬如同死物坐在椅子上,一個活生生的人像是變成了雕像了,短暫的沉默過後,他勉強一笑又問:“他們何時成了婚?”
見到此幕,陸羽心中輕歎,緩緩閉上了眼睛,不知是不忍還是無奈。他忽然感到很後悔把事情告訴寧長生。
“還沒成婚,不過也快了,此月年關就是我家神武侯嫡子成婚的好日子,到時侯爺自會宴請帝國名流高閥以及各位明珠俊傑,或許陸公子也在其中。”王管家說完,看向陸羽。
“陸某何德何能,算不得俊傑,是王管家高抬了。”陸羽搖頭回答,語氣多出幾分冷淡。
“陸公子說笑了,你乃李連大師門下親傳弟子,如果連大師的弟子都算不得俊傑的話,那這天下間還有誰能稱得上俊傑?”王管家奉承了一句,緊接著話鋒一變,故作困惑的問:“不過不知此次陸公子來我侯府中有何貴幹,難道隻是來我侯府遊山玩水的嗎?今日老夫可是帶了公子遊遍了整個侯府,還有這位小兄弟也在客廳中坐了半日,府中上下瑣事極多,老夫需事事親為,若無他事…………”
這逐客令王管家已經說的夠明白了,陸羽看向客廳中的青年,似乎是在等他做決定,這點倒是讓王管家多了幾分詫異。
青年忽然站了起來,不言不語就拔出了腰間的小刀紮破了食指,從衣衫撕下一塊布在上邊寫了一行字。他滿手鮮血的攥著這塊布,低聲的對王管家說:“我叫寧長生,求你幫我把它給她,我知道她在府中,隻是不想見我對嗎?”
對於眼前青年的姓氏,王管家竟然沒有分毫驚異,反而臉色如常,好像早就知道了些什麽。王管家接過那塊沾著血的破布,點了點頭,什麽也沒說。
兩人走出了侯府,王管家站在侯府大門看著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血布,搖頭冷笑一陣,身影化作一縷青煙飄走了。
“阿羽,你說我一路走來的所見所聞都是真的嗎?”寧長生突然對陸羽問道。
陸羽沉默了一下,歎了口氣回答:“長生,寧芳華天縱奇才,再也不是你所認識的姐姐,也再也不是我所認識的寧芳華,早在兩年前她就得到了帝國槍械師的稱號,也被三大傳奇聖槍之一的《永恒》所認可!成為了聖槍的繼承人,此寧芳華再也不是彼寧芳華,長生……這些你都明白麽?”
陸羽的情緒也很複雜,三人從小相識,同出一村,按理說寧芳華如此成就他應該高興才是,可他現在卻高興不起來。因為這兩人雖然同姓,實則並非親姐弟,寧芳華是寧長生的爺爺從外麵撿回來的小女娃,這兩人從小感情極好,也因懵懂青澀而暗生情愫許下了無數的海誓山盟,這些陸羽都是見證者。
也許,如果不是六年前帝國學院的一場招生,他們會像普通人一樣結婚生子,可以說是一對人世間的青梅竹馬。
可是六年前的那場招生同時改變了三人的命運,三人因為天賦出眾被帝國學院同時錄取,此事震驚了整個村子,就連昔日在村民們眼裏高高在上的城主大人都親自來道賀。時至今日陸羽都還記得城主平日裏那張威嚴的臉變成了和藹可親起來,對待他們的態度像是一個許久未見的長輩!
六年前,誰都知道這三人之中很有可能會出現一個武道家,而一個武道家對於一座城池來說,絕對是稀有的武者,是屬於戰略性的存在,可護佑一方。
可就在全村都沉浸在這個巨大喜悅的時候,寧長生卻毫無預兆的放棄了成為武道家的夢想,親手燒掉了帝國學院的錄取通知書,這瘋狂的舉動令無數人感到吃驚,很多人都對於寧長生的舉動感到非常費解。隻有極少數人知道,寧家是普通的鑄劍匠根本無法支撐起兩個人昂貴的學費,所以寧長生選擇了當一輩子的鑄劍匠,他把機會讓給了寧芳華。
寧長生聽了陸羽的回答,豁然嘴巴一咧,笑了!
他笑的有些傻氣,那傻氣的笑容中有著旁人無法察覺的撕心裂肺,“我明白,是她站得太高了,高到已經看不見我了。阿羽,你以後也會這樣吧?”
陸羽看在眼裏,心裏忽然隱隱發疼,他也跟著笑故作輕鬆,說:“不會!如果有朝一日,我成了天底下最尊貴的人,那你寧長生就是這世間唯一能揍我一頓的人!”
“你會的,就像芳華一樣,因為你們都比我站得高,我在泥裏,你們在雲裏,是兩個世界的人。”寧長生的話讓陸羽顯得錯愕,他愣愣看著寧長生那張死灰的臉。
陸羽覺得寧長生似乎變了,變得的有些陌生!陸羽忽然有一種感覺,之前樂觀開朗的寧長生似乎已經死了,現在的他,是沒心的寧長生。
“閉嘴,我一定不會!”陸羽懊惱的大聲說。這可能是陸羽第一次在大街上氣急敗壞,他舍棄了往日裏儒雅俊朗的形象,瞪大怒目,活脫脫像是個潑婦與寧長生爭執,讓路過的旁人錯愕不已。
寧長生神情落寞的看著陸羽,因為他發現現在的陸羽和六年前離別時的寧芳華是如此的相似,一樣的惱羞成怒,一樣的氣急敗壞,可人終歸是敵不過時間的。
這話他也曾問過那少女。
“我累了,我要回家,我很想睡覺。”寧長生的聲音疲憊,連以前清澈的眼珠子都有些渾濁了,他從未像今天那麽累過,他很想長眠,睡到天荒地老,睡到一切都不存在。
“不會的……不會的……我不會的,我一定不會!”陸羽站在原地呢喃自語,當寧長生快要遠去時,他抬起頭望著寧長生那年輕卻已經漸漸脊僂的身影在赤紅的夕陽下蕩漾,大聲對著遠方呐喊:“寧長生!我不會的,老子不是寧芳華!”
寧長生回過頭,陸羽卻傻愣住了,他看到了一生中最心如刀割的一幕!
那雙昔日清澈如石橋下河水的眸子此時正噙著血,殷紅的液體從寧長生的臉龐滑落成淚,不過一個轉身,竟如十幾年之久,熟悉的麵孔便多出了幾分滄桑,連烏黑的發鬢都有些泛白。
“可時間還會是時間,不是嗎?”寧長生心如死灰,留給陸羽一個最為悲慘的笑。
陸羽的雙眼發酸,淚水不禁落下,他在哭!
而寧長生也在哭!
唯一的不同,他的眼淚是透明的水,寧長生的眼淚是殷紅的血。
“寧芳華!你讓我親手殺了他!”陸羽仰天長嘯,聲音蘊含大恨,難以釋懷。
陸羽知道,寧長生已經毀了,精神支柱被徹底摧毀,摧毀他的人是寧芳華,而他陸羽是幫凶!
或許,他就不應該把寧長生帶到帝都,寧芳華選擇了欺騙,他卻無法忍受自己最好的兄弟被如此欺辱而選擇了揭露,如果不是他把寧長生帶到帝都,帶到侯府,或許寧長生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這件事。
因為帝國太大,大到像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