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歪理
長指甲陷進肉裏,硬實的肌肉已經酸脹好久了,杜覃鐸始終無法理解一個不堪一擊的弱女子纖細的手指是如何能爆發出這般厚實的勁道的。
隱匿了氣息的杜覃鐸有相當大的把握讓人發現不了他們的存在,他將隨身帶的藥物小心地從袖間拿出來放在地上,為難地注視玞雅被大片鮮血染紅的小腹,遲疑著下不了手。
他身為萬裏挑一的將者,從小受到的訓練便隻有勇往直前,戰鬥到死,身上帶傷藥是必須的。除了保障自身盡量少受傷害,卻不會學習如何消耗過多的靈力來替他人療傷。然而被迫如此近距離地接觸一個女子雖然少有,卻不會比需要自己動手給她包紮傷口更罕見。
那舒纖兒下手的力道十分巧妙,不僅不會令她立即猝死,反而好像是要折磨傷者一樣。以他的眼力,那匕首沒入玞雅腹中該有寸許,拔出時惡作劇般的扭絞才是最致命的。那麽快的手法,不直接與玞雅合力將他打個措手不及,卻來暗中下陰招又是何故?
女人的心思最是難猜,杜覃鐸也不願去在這些問題上麵浪費時間,眼下管不了男女有別如何如何,重要的是如果不盡快治療,玞雅可能會痛死在他麵前。
不斷外冒的虛汗和越掐越緊的指甲,似乎都能讓他感同身受,不禁皺起了許久不會波動的眉。
杜覃鐸動作輕柔地將其平放在地上,解開玞雅的腰帶,不帶任何猶豫地扒開血肉模糊幾乎與肉粘合的衣物。緊促的呼吸帶動胸脯的起伏,並伴有些微的痙攣,杜覃鐸的手連抖都沒抖,仿佛橫陳在他眼前的隻是一隻受傷的小獸。
熟練的處理好藥粉,尚在昏迷狀態的玞雅輕“哼”了幾聲複又沒了動靜。杜覃鐸從自己內衣袖角撕了一塊幹淨布,扯成條,抬起玞雅的上半身一圈圈纏繞包紮妥當。接好斷骨削了木枝固定,這才重新安置好她撫膝起身。
千年過去,事遷變,人卻如故。然而人心依舊是會變的吧,要不然姑姑怎會舍棄權力榮華,甘願默默跟隨那個男人一輩子卻不得善終呢?
到底是什麽禁錮了人心?規矩麽?還是天命?
不曾看她一眼,是怕那怵目驚心的痛衝破心牆的阻礙,淹沒整片天空,怕冷漠的心再也無法承受繃弦寸斷的痛苦折磨。因為得到的一切依舊會像狂風驟雨下的紙鳶,隨時都可能支離破碎,偶爾會重新聚合成一塊晶瑩美麗卻脆弱的琉璃,在露出驚喜幸福笑容的下一秒轟然粉碎。
接連幾日,除了給玞雅上藥,杜覃鐸就默默站在小丘上,透過沉重的麵具眺望日頭東升西落。玄月時隱時現,猶挾著餘暉的光彩,靜靜地鋪灑在冰冷的麵具上,依舊帶不來任何溫度。
沒有人追來,許是出事了,也或許有其他原因。他不想去理會太多,再過幾日便該啟程了,玞雅已經能稍微活動手腳了,隻有那斷臂仍隻能吊著。
杜覃鐸不愛說話,每日裏隻是默默為她治傷換藥,在意識稍清醒的起初玞雅也曾劇烈反抗過,可對方隻是用他鉗子一般的鐵臂將她鎮壓,除了換藥沒有任何不軌行徑。明明每次都會麵對一片春光,卻硬是連頭也沒抬過,玞雅不禁大為奇怪,甚至有些懊惱。
難道是她的身體已經勾不起男人的興趣了嗎?還是這個男人本來就不正常?如果是不正常的話卻不知是身體原因還是心理原因……
沒人跟自己說話對於玞雅來說雖然不會太悶,但連續那麽多天是個人都會受不了的。於是她開始從沒話找話發展到肆無忌憚什麽都說,這一天,終於把她心底所有的疑問全部甩出來。
“喂!你的麵具沒取過麽?底下是什麽樣子?一定很英俊瀟灑對吧!很多相貌出眾又才華橫溢或者武功高強的男人都喜歡把自己的真實麵容遮住,一方麵增添神秘感,另一方麵是為了讓人看到自己外貌以外真正的能力,不知你是哪一種呢?”玞雅坐在火堆邊,背後的寒氣已經被漸漸大起來的火勢給逼走,仰頭望著正拿了柴禾過來準備堆在一邊的杜覃鐸,一張俏臉被火光染紅,露出微微的憨態和醉意。
杜覃鐸的手頓在空中,愣了半晌,獨自坐下沒說一個字。玞雅卻極有興致地看著他,靜靜等候他的回答。
那灼灼的目光看得杜覃鐸渾身不自在,大腦一片空白的情況下著了魔似的吐出三個字:“都不是!”
“呃?那……”那是什麽終究沒有問出口,玞雅再粗枝大葉,也感受得到此刻他身上透出來的濃厚傷感和抑鬱。那般強烈的排斥著,仿佛沉積了上千年的怨恨和無奈在一瞬間迸發出來,可她隻不過是玩笑般地問了一句。
沉默伴著夜色籠罩在兩人頭頂,隻剩下柴禾被灼燒發出“畢剝”的脆響,天地之間仿佛空蕩了許多。時不時有涼風吹過,寒顫過後複又溫暖,玞雅耐不住寂寞,開口問道:“杜將軍,我可不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
麵具下投射過來一道無形的光,玞雅打了個寒顫,嘿嘿笑道:“就一個,我問了你不答也可以啊……”直到感覺那目光撤離,玞雅才咽咽口水道,“嗯……將軍會不會……會不會對男人感興趣……”
話音未落,便聽到一聲異樣的響動,原來杜覃鐸隨手捏斷了足有半臂粗的樹枝,斷裂的木渣橫向刺進掌心的肉裏,杜覃鐸渾然不覺。突然自嘲地輕笑出來:“我看起來像喜歡男人的人?”
“呃?”玞雅訝異抬頭,似乎沒料到他會回答自己,目光移到他手上,暗色的血一滴滴從掌腹蜿蜒而下,她倒抽一口冷氣,瞪著平靜依舊的杜覃鐸,斥罵道:“你幹什麽?不知道痛嗎?”
隨即艱難地站起,忍著痛走到絲毫不準備處理傷口的杜覃鐸身邊蹲下,認真擇出刺進肉裏的木渣。
至少在杜覃鐸眼裏,玞雅是絕對認真的,他的嚴律和矜持在她眼裏卻變成的喜歡同性的疑慮,她恐怕是世上第一個膽敢如此形容他的人吧!
不過這根本不是值得深究的問題,就算他愛上了某位少女,也是不可能如普通人這般柔腸百轉的。身份地位的束縛,使他無法去按照一個男人的標準去給心愛的女人想要的幸福,因此,直到今天,他沒有動心過。不是不感興趣,而是既然給不了,也就不奢望得到。
他不是一個忍心傷害別人的人,也不會隨便給予任何人感情上的承諾,在他看來除了能力,一切都是虛偽的。
但他也不會在對方默認了自己喜歡男人的歪理的時候仍舊沉默,因此說出的話不僅令自己驚訝,更是嚇著了玞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