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是錯誤的錯誤
森森的甬道,幽幽的門洞,撲麵而來的是陰冷清膩的氣息,卻處處透著令人不敢直視的莊嚴。
“種候,你可知罪?”十級石階上,一個佝僂的背影發出蒼老又嚴厲的聲音。手中的烏杖因主人的顫抖而不停抖動,杖頂柔和的光使噬人的沉重氣氛略為緩和。
沉默良久,一聲清亮堅定的嗓音劃破沉寂:“孩兒知錯,但,不後悔!”
頓時抽氣聲此起彼伏,若非這一陣騷動,誰能知曉這空蕩的大廳竟林立了上百人。真難想象這麽多人是怎樣保持鴉雀無聲的。
階上老人猛轉身,氣得用發抖的手指著階下的青年說不出話來:“你……”
一人眼神陰鷙,緩緩從老人身後踱出來,冷冷接口:“那麽你是承認聖女的確是你放走的咯!”
種候“哼”一聲側頭不語。唐魯溫和地笑笑,不以為意。他是迷域尊貴的第九長老,怎會很小孩子一般見識?
可是身為此次禍首之父的十二長老種齊卻甚是無顏,不安,甚至有點暴跳如雷:“你膽子倒是大了啊!你知不知道此事關係重大,稍有差池就會萬截不複,你!啊?居然再次放走了聖女,還說什麽不後悔!全部洲將會因你的舉動毀滅殆盡,你讓你爹拿什麽去賠天下人,啊?”種齊背後,唐魯眼中銳光一閃,隨即笑著上前勸慰:
“種齊莫氣壞了身子,你兒子也是無心之失,年輕人血氣方剛,難免不會意氣用事,事以至此,現在先冷靜下來想對策才是……”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呼報:“神將已到!”
眾人心神盡亂,都垂手站立,麵麵相覷,臉上均有焦急之色,望向種候的目光裏多了一絲埋怨和怨恨。種齊到底理智尚在,臉色變了一瞬馬上恢複,與唐魯一對視,雙雙走下階去。
殿門洞開,百道目光齊刷刷望向門口。隻見驟光中天神般的黑影緩緩近了,細不可聞的腳步聲像是步步踩在所有人的心上,給人以無形的壓力。看不清麵具下的表情,每個人都對這神話般的人物有著深深的敬畏。
“種齊長老,唐魯長老!”低沉穩重的嗓音傳來,巡禮問候了幾句,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種齊心裏一驚,深吸一口氣,和唐魯一起躬身施禮,“神將遠道而來,辛苦!”
杜覃鐸抬眼略一環顧,微微有疑,狹目一眯:“兩位長老可曾準備妥當?”
種齊心神巨震,沒料到他馬上就問,登時慌亂,硬著頭皮準備先行緩兵之計拖一拖。誰知種候突然冒出一句:“將軍在上,小人有一個疑問想請您賜教。”種齊大驚,想喝止已來不及。唐魯聞言,眸中精光一閃,抱著看好戲的姿態冷眼旁觀。
杜覃鐸出乎意料地細細打量了一眼這個大膽的青年,沉默半晌,在眾人快受不了這壓抑氣氛時終於開口:“說!”
他已經作好了最壞的打算,照目前的情形來看,他必定要空手而回了。倒要看看這些人還有好什麽解釋!
“小人不明白,為何要以一個活生生的生命為媒介,去嚐試不一定能辦到的事情?”種齊麵對著人人尊若神祗的杜覃鐸,毫無畏懼,目光灼灼。杜覃鐸暗讚了一聲卻皺起了眉頭,近五百年了,還沒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他不禁冷笑一聲:“你是在為你的失職找借口麽?”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種齊更是臉色煞白,唐魯卻冷冷地看著這一切,不動聲色。
種候被他一句話哽得愣了半天,心下怯了,卻仍是倔強地挺胸道:“將軍,您說的沒錯!是我放了玞雅,我為了一己之私不顧整個部洲的利益,更連累了父親,但是隻要有我在,任何人都不能傷害她!”
一番話說得人人悚容,種齊心裏更不是滋味兒,然而麵對兒子的大膽坦誠,他卻不知該怎麽辦。
種候頓了頓,接著說:“將軍,這件事與父親無關,要罰就取了種候的頭吧!”
“取你的頭?有何用?難道能換了聖女回來麽?”杜覃鐸冷冷道,心裏卻已佩服這敢做敢當的男人。
種候抬起頭,再次望著這個無人敢直視的男人,薄唇揚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果然,杜覃鐸將軍作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決定:帶著種候上路,言曰將功折罪。種候對玞雅一往情深,並不惜犧牲自己來拯救身陷囹囫的她。此人深情可見一斑,杜覃鐸自然不願這等血性之人死於一個荒謬的預言下。
更重要的是,他向來喜歡冒險,任務的難度越高,就越能激起他的興趣,而且,他似乎已經確定了目標。想到這裏,他被陰影遮住的眸中閃爍著興奮的光,如同猛獸嗅到了獵物一般。
“玄音”是腓約南島上古流傳的高深法術,隻有長老才有權力涉獵。為了彌補過失,種齊提出以“玄音”之術傳遞消息,令各部洲警惕並做好防備。一通下來,唐魯尚好,種齊卻有些氣力不支,看來那一次的損傷仍然無法恢複。
滯留了一晌,一行人便馬不停蹄地離開,直奔沐城。
如果預計無誤,那麽齊因該是現身了,隻是那女人……杜覃鐸甩甩頭,不對!也實在不像。
百年前的那次會麵,齊因昂然立在穹焰之巔,桀傲不羈的身影輕易就給人孤霸的感覺。但最重要的一點,齊因是獸王的弟弟,絕不是那個麵色蒼白如紙的冷傲女人。
而且雖未見過玞雅,但憑自己的目力,靈石化身的美麗女子散發出來的氣質一定瞞不了他。若在那酒館裏碰到的人真的是這次逃跑的主角,那麽自己該是犯了多大的錯誤啊!
不!還是不對!那紅衣少女顯然不認得自己,若她是玞雅,怎會如此反常?傳說中的她不是應該文雅溫柔,靜若嬋娟麽?怎麽會有那麽活潑靈動,生氣十足的笑聲?
杜覃鐸心緒紊亂,隻好先打住猜測,凝神行路。
“大人,父親得到消息,玞雅……聖女正在前往金湖的路上。”內心掙紮半天,種候終於還是決定把自己得到的消息告訴他。雖然放走了她,但她是在追蹤過程中被人截走的。雖知對方根底,但仍然無法得知她現在是否又處在了危難之中,真恨不得插了翅膀馬上飛到她身邊去。
如今,將軍雖然是去抓人的,但他可以看出這位外表冷嚴的大人不噬殺,而且並非不可親近。若是能讓他改變主意,另謀它法,不再將那不人道的希望加諸在玞雅身上,那麽事情將會完美得多。
若是能早日見到玞雅,在她身邊保護就更離不開將軍的幫助。想到這裏,他才將自己掌握的信息和盤托出。
“讓人截了?當時是什麽情形?”杜覃鐸一邊專心腳下一邊蹙眉問道。
“嗯,深夜眠城禁軍在河邊發現了昏迷的玞雅,正要帶回。卻突然冒出來一個奇怪的紫袍人,毫不費勁地將她搶走。”種候有些慚愧。
紫袍人?杜覃鐸的心狂跳不止,卻仍是平淡地問道:“有沒有看清那人的容貌?還有,聖女的服色……”
種候搖搖頭:“看到他容貌的都在瞬間斃命了,不過真是駭人!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霸道又強悍的力量,從他身形來看卻分不出男女。嗯……玞雅全身穿的都是紅色……”
紫袍!紅色!杜覃鐸一陣狂喜,對自己被擺了一道根本已無所謂。齊因,原來你以此來分散我的注意!不過,聖女天真活潑的樣子的確誤導了他。他麵具下薄唇微揚,一時間計上心來。
“啊……大人出來了!”忠實的神奴正在門口等得不耐煩,搓著手一刻不停地走來走去。看到熟悉的身影,一個箭步奔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