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如玉(1)
程家二太太看著他的時候,他總覺得她的目光盡管柔亮似清泉水,還是有想要看穿他的力量的。就算是他自覺沒有什麽足以令他在她麵前俯首,也不能不在這樣的目光中收斂些。
表鏈在他掌心縮成一小團,掌心癢癢的。他挑著表鏈提起來一看,原來是搭扣鬆了。
下了車,馬行健問道:“七少,十小姐的東西還在後麵車上,是不是給送回慶園?”
陶驤點頭。
“是。”馬行健答應著,正要招呼人,就聽陶驤又叫他。
“把這個拿到亨得利緊一緊搭扣,一起送過去。”他將懷表交給馬行健。
“是。”馬行健接了懷表,“七少,晚上段家的舞會,金小姐說她會去。”
陶驤卻問:“二少奶奶昨晚上是不是說明晚她要在家設宴招待遠遒和碧全夫婦?”
“是說過。還問過您要不要去?要是去的話讓您請十小姐一起。”馬行健說。
陶驤沉吟片刻,說:“知道了。你去吧。”
他這才想起來,原本今天他是要問過靜漪明天晚上有沒有空的。
看這樣子,起碼這些日子她是完全沒有心思的了。
“姑爺。”正在門內讓人擦拭門上那碗口大的銅釘的怡園總管事程大安見陶驤回來了,恭敬地問候。
陶驤點點頭。
自他進了怡園,自程大安往下,一概的稱呼他“姑爺”。
起初聽不慣,這幾日下來,竟然也順耳多了,並不覺得太別扭。
他一路往裏走,想著事情,程大安陪著他,到正房坐下之後,上了茶,給他交代著這兩日的安排。
無非是婚禮籌備的各項事宜。在北平不過是簡單的儀式和宴客,住在怡園充其量也不過兩三個晚上而已,程大安卻樣樣細致。從他做事,就知道程家的規矩有多嚴。而且程大安對他甚為尊重,並不因他年輕而小視。
隻是他聽著程大安說,心裏卻難免添幾分煩躁,還不得不耐著性子聽下去。
幸好他的機要秘書岑高英這時候進來稟報道:“七少,大帥電報到了。”
陶驤接過電報來一看,原來父親是通知他,和程家商定的婚禮會在下個月初九辦。回去之後婚禮再辦,時間就是二十六。
緊靠年根了。
想西北此時已是冰天雪地,北平雖冷,畢竟是兩個樣子的。
電報被他放在桌案上,靜默的坐了片刻,見程大安仍侍立在側,說:“日子定在臘月初九。”
程大安一聽,滿臉喜色,道:“恭喜姑爺了。眼瞅著日子就到了,我得緊著把事兒都安排好,省得到時候哪些樣數不周全,就不好看了。姑爺放心,我安排的人都是辦老了事兒的,一定漂漂亮亮的把婚事操持好。姑爺要是沒有別的事,我就先下去了。”
程大安打了個千兒就下去了。
陶驤看岑高英一眼,料著他還有電報要呈上,果然岑秘書又有兩份密電遞到他手上。
陶驤看著,眯起眼,“啪”的一下拍在桌案上,站起來,說:“給我要城防司令部電話。”
岑秘書見他臉沉的什麽似的,急忙去要電話了。
陶驤又拿起電報來,反複看了兩遍。
靜漪等陶驤走了,還站在走廊上。
圖虎翼見靜漪臉色難看,小心地說:“十小姐,我就守在外麵。有什麽事盡管吩咐。”
靜漪說:“辛苦你了。”心裏著實認為陶驤這樣的安排多此一舉。想想他在車上的舉動,簡直杯弓蛇影,倒好像處處都有人暗算他們似的……想到這裏,她猛然間想到顧鶴,不由得眉頭一皺。
“應該的。”圖虎翼說著,看靜漪鎖著眉,像是被七少氣著了的樣子。他往後撤了一步。
靜漪打開手裏這個沉甸甸的錦盒,裏麵原來是一枚半月形的田黃印章。她取出來一看,陰刻的小篆是“程靜漪印”四字。三點水的漪字似會流動,立意布局和刀工都甚好。她想這應該是婚禮上簽章要用的了,他提前給她帶了過來。倒是真沒想到居然連這個都準備了新的……靜漪摸著印章。有點澀澀的,天冷,養印的蠟都化不開。
“這是大少爺親手篆刻的。和七少那枚拚起來是個圓。”圖虎翼見靜漪看的仔細,解釋道。
靜漪把印章收好。
陶家大少爺……二少陶駟和七少陶驤都是遠近聞名、如雷貫耳的名號,這位陶家長子卻聞所未聞。
或許是她從沒上心的緣故。
她對圖虎翼點點頭,轉身回了病房。
宛帔仍舊坐在下麵,等她進來,劈頭就問:“照相的時候,跟七少爺鬧別扭了吧?”
靜漪一呆,不知是哪兒被母親看出了毛病,轉眼就看向秋薇。
秋薇被她看的也是一呆,慌忙搖頭。
“你看秋薇做什麽?不用人說,我隻要看你的眼神態度就行了。”宛帔歎口氣,看著靜漪,“七少爺聽說我病了,馬上就趕過來了,就衝著這一點你也該和和氣氣的。”
“娘,上床躺著歇息歇息吧。待會兒要檢查身體很累的……”靜漪不想跟母親議論這個。
宛帔也知道她的心思,還是把話說完:“眼看就要嫁過去了,你還是這麽著,倒叫我怎麽放心?”
“娘還說不放心我,現在是娘讓我不放心。”靜漪聽的心裏難受,臉上卻浮了笑意,說:“等醫生好好給娘檢查檢查,我看了結果再說。若是娘不好,我是不離開娘身邊的……”
“娘要一直不好呢?”宛帔問。
靜漪脫口而出:“那我一直不離開。”
“傻話。慢說我的身子骨沒那麽弱。即便是,你也沒有一直守在我身邊的道理。遲早要是人家的人,怎麽能這麽任性呢?”宛帔聲音柔柔的,總似有幾分疲憊。
靜漪鑽進宛帔懷裏去。臉腮緊貼著宛帔的身子,似乎能聽到母親那負荷沉重的呼吸聲似的。她閉了眼睛,母親裙子上繡的金線梅花碎碎的光芒刺的她眼睛疼,“就任性……”
宛帔無聲的笑著,撫摸著靜漪粗粗的發辮,好一會兒也不說話。
“小姐,讓太太上床靠一靠吧,這麽坐著多累。”喬媽在一邊提醒。
靜漪抬了頭,宛帔看著她,笑問:“你當你隻有五歲麽?這麽撒嬌,讓人看見,哪兒像個馬上就要出門子的大姑娘?”
“我……”靜漪忍不住,那句“我就是不情願出門子”卻怎麽也說不出口來,隻是攙著宛帔的胳膊,要扶她上病床。
“你什麽?”宛帔直視著靜漪的眼睛,站起來。
靜漪搖頭。
“你呀!”宛帔戳了一下靜漪的額角,坐到床上,指著錦盒道:“把那個拿來我瞧瞧,是什麽好東西。”
靜漪依言將錦盒給她,宛帔接過來打開看。
“刀鋒犀利,功底深厚。這是誰的手筆?”宛帔問。
“聽說是陶家大少爺篆刻的。”靜漪回答。
宛帔點頭,道:“能有這樣的才情心氣,不易。”
靜漪納罕。
“聽老爺說,陶家大少爺前幾年遇到點事,一病不起,是纏綿病榻多年的人。看這印鑒,用刀自如,想必已大愈了。你到了陶家,這些事情自然慢慢會知道首尾,知識千萬記得,不該知道的不問。”宛帔又忍不住囑咐靜漪。
靜漪點頭。
“娘,我出去一下。”靜漪將宛帔安置好,說。
“去吧。”宛帔笑著說,“你不用總守著我。等會兒我想想還有什麽沒帶來的,你回家去給我取。明早再來。有喬媽翠喜在這裏伺候,你該放心。”
靜漪待要說不願意,被母親的目光定定的一鎖,隻好先答應。
她一出去,宛帔這才深深地吸了口氣。
翠喜見她憋悶,忙給她撫著胸口。
喬媽倒了水給她,低聲說:“太太少費些神吧。看七少爺的樣子,日後不至於會怎樣為難小姐的……有些事,總要慢慢來的。小姐又不是不懂事,她明白該怎麽著。也隻不過一時半會兒擰不過來罷了,嫁過去,時候一長,心思也就都在姑爺身上了。”
“真那樣也就罷了。”宛帔出著神,說:“她要是不懂事也就罷了。就是這樣懂事,我更不放心。”
喬媽說陶驤不至於會為難靜漪,這恰是她最擔心的地方。
靜漪的性子執拗,那陶驤看得出來也是個擲地有金石聲的。兩強相遇,還不知會怎樣的狼煙四起呢。
她讓喬媽給靜漪把錦盒收好。說完,已經累的不想再多說一個字似的,靠在床頭,合上眼……喬媽端著一盆水出了病房,忽見靜漪站在門邊,靠著牆,安穩的一動不動,嚇的她險些把盆扔了。
靜漪指指裏麵,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喬媽歎口氣,端著水走開了。
病房內悄無聲息的,想必母親是睡著了。剛剛母親說了什麽,她一個字都聽不到,可心一陣陣的發顫,就好像此次發病的不是母親,而是她……
午後的醫院漸漸安靜下來。
靜漪陪著宛帔做各種檢查。送宛帔回到病房之後,她到施耐德醫生的診室裏談了一個鍾頭的話。
從施醫生的診室出來,靜漪到外麵花園裏走了走。
跟著她過來的圖虎翼和秋薇見她麵色凝重,也不敢打擾她,隻是陪著她。
寒風卷著清雪,吹拂在臉上,刀割般的疼。靜漪仿佛都沒有意識到。
她回到病房去的時候,倒是神色如常。隻是宛帔做完檢查後很累,在病床上睡沉了。
靜漪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喬媽跟她說太太都需要些什麽,得回家去取。
傍晚,靜漪回家。
她讓圖虎翼回去,虎翼執意不肯。
她也見識過陶驤的令出如山,知道自己說話是不管用的,也就隨著他去。
回到家中,先將宛帔的病情向杜氏稟報了一番。杜氏聽說並不嚴重,鬆了口氣,讓靜漪晚上在家歇著,明日一早和她一同去醫院探望。
靜漪到底不放心,想回到杏廬將宛帔要的東西一一備好,就準備立即返回醫院陪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