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7 章

  這種說法或許有些叫人不明所以, 還是將程錚這番看似有些無稽的猜測從頭再梳理一遍吧。


  那就是什麽外室什麽私生子,都是邱尚書扯出來的蛋!

  自然了,若說這整件事兒都是邱尚書做的局,那他為了這局麵付出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些……但若是以全家的性命甚至於邱家這一係的傳承做為天平另一端的籌碼, 那這樣的代價還能算作大嗎?

  不大,相較於皇帝那些高投入低回報的行為看來這點子顏麵的代價當真是不大的。更何況,邱尚書本身也不是一個有風骨重榮辱的人,想來為了活著, 他是不介意背負上汙名的——


  無論這汙濁的名聲是在他自己身上還是在他後代的身上。


  所以讓一個正經的孫子為了活命而背負奸生子的惡名也不是不可以吧?!

  甚至於……這個背著奸生子惡名的孩子還有可能是邱尚書嫡出的孫子!


  ……而之所以會這樣想,程錚也是有一定把握的, 其中首先要確認的一點在於:

  程錚不相信莊簡親王的話。


  這種不相信無關於這些話的人是誰, 而在於隱藏在這些話之後的事實本身就透著荒謬!


  邱尚書的兒子養外室?邱尚書的兒子不但養外室還弄出了個孩子來?


  程錚簡直都想要仰天大笑了!


  別胡說八道了!那邱尚書是吃素的啊?人是做什麽的?刑部尚書!還是‘深得帝心’總攬刑部大權的尚書!會放任自己家的人做出這種違法又丟臉的事兒?再是說邱尚書是抱著皇帝的大腿才抱出今日來的,也不能這樣侮辱人的專業技能啊!


  所以,邱尚書的親兒子能瞞著老子養外室生孩子這事兒本身就是一件天方夜譚。


  ——那麽, 如果連程錚都認定了這事兒是一樁對邱尚書帶有侮辱性質的不可能的事實之後,身為當事人的尚書為什麽還要連臉都不要的使這‘明知其不可能’變成確有其事還真人作保了呢?


  唯一的理由是這事兒能帶來極大的‘收益’!所以為了這份收益, 邱尚書願意無所不用其極, 甚至通過抹黑自己的方式來侮辱程錚的智商!

  因此程錚也有理由相信,這事兒本身就是一個謊言。


  ……至於謊言的根本在於這個孩子和女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謊言, 還是這孩子和女人的存在隻是為了遮掩那一個謊言他認為可以稍後再論。


  現在要論的是這個謊言的動機, 也就是為什麽邱尚書要這麽做?

  收益固然是其中的一個原因,但也不是全部, 如果要將邱尚書動手的種種前因補全, 那大抵會濃縮為這句:


  邱尚書其實壓根就沒有相信過程錚!

  不然他為何要在程錚已經做出承諾保住他和他全家老小性命的前提下再做出這種通過自汙來試圖保存下自家一條血脈的行為?


  程錚:“……”


  他很想因邱尚書的這份不信任而憤怒, 但他卻又痛苦的發現自己沒有憤怒的資格。因為事實已經證明了邱尚書的‘不信任’是完全沒錯的:程錚既沒能阻止邱尚書的死亡,也沒能阻止莊簡親王對邱尚書府邸中人的試探調查。


  試問——


  如此一個無能的程錚,要拿什麽來叫邱尚書信任?


  所以也不怪邱尚書會多做一些布局吧?

  ……


  想到這裏,程錚隻覺得心如亂麻,尤是再忍不住的詢問了一個看似和莊簡親王的話語頗不相幹的問題:“那個孩子……多大年紀?”


  正欲滔滔不絕的莊簡親王登時就是一愣。


  ——這一愣倒是真楞,因為程錚能從這一愣中很明顯的感覺到莊簡親王當真是有些想不到自己會提出這樣的問題的。


  至少是在方才的那個瞬間。


  但就在這一愣和這一‘想不到’之後,老人的表情卻是變得很有些古怪了:瞧著是有些欣慰的,可那眉宇間卻又分明是苦惱,嘴角上挑著似乎在忍笑,但是忍笑之後神情裏卻又仿佛充斥著歎息,而那歎息之中又好似很有些對這世事無常的感慨,可等到感慨過去卻是又帶出一種‘你果然還是這樣問了’的篤定。


  如此接連轉過一回兒了,莊簡親王才道:“老朽倒還沒有去瞧那孩子,隻聽這長隨說,那孩子仿佛正是一兩歲的年紀,很是玉雪可愛——也是邱家老二做孽,才叫這孩子落得這樣……唉!”


  程錚:“……”


  別歎息了,你歎息中有多少的做戲成分你自己不知道嗎?!

  他就麻木的看了莊簡親王一眼,心中卻是更加確定了些:這作孽的,當真是邱家老二嗎?

  必然,不是吧?


  卻也不是程錚多心多想了,隻他卻是在聽到了邱尚書任由眼皮底下發生了這等醜事的第一瞬間便就想到了一件事,而這事兒在如今更是砸實到不能再實際了——


  那就是邱家那個最得邱尚書喜愛的小孫子,那個邱家的嫡長子才得的老來子,聽說……也正是這般繈褓中的年紀?


  ……


  …………


  從某方麵來說,程錚且這麽一想,也當真隻敢這麽一想而已。


  因為他沒有證據,他不能證明。


  但他卻是篤定自己的猜想,和實際的距離也就是一張紙了。


  而這份這份‘猜想’卻是關乎於外室和孩子‘本身’的:


  程錚並不相信邱尚書會放任自己的兒子弄出一個外室來的。


  那這個外室和這個孩子是哪裏來的?


  他們的存在是騙人的嗎?

  還是說他們的存在是為了掩飾邱尚書的‘騙人’?

  程錚:“……”


  對於第一個問題,他一時間還無法確切的肯定,但是對於這第二個、第三個問題,程錚卻認為答案必定是兩者皆有。


  這兩者的存在本身就是騙人的,而他們之所以騙人,則是為了隱藏住邱尚書的騙人——那個孩子很可能不是什麽私生子,而是最得邱尚書喜愛的,由他的嫡長子和嫡長媳所出的老來子!

  ……


  程錚承認自己的這份猜想很有些漫無邊際,但是似乎也隻有這種猜想才能解釋丘尚書這神來一筆的外室戲碼。


  畢竟自太祖開國以來,為了彰顯自己得皇位是天命所歸的正統性,曆代皇帝對於禮教的問題向來是不敢疏忽的,而對外室這種曆朝曆代都屢禁不止的問題也自然有一套處理的章法。


  涉入其間的官員且不多說——大多都會前途盡毀滅——而女子也無一例外的會以通奸的罪名處置,輕者遊街示眾,重者侵豬籠一命嗚呼。


  可在這般的狠厲的處理了一對‘’野鴛鴦’之後,對於身為‘愛情’結晶的孩子,官府卻多半是不再多做處置的:誰家的孩子自己領走,即使爹媽都沒了但爹媽的族人總還有餘下的吧?自己領回去看著辦吧!

  當然,這樣的做法聽起來很‘人性’,但隻有實際操作起來,才能感覺到其中那種冷厲的生嚴——


  本朝對於這種外室所出的孩子,明確的給出了如下的法令:‘奸生之子,依子量與半分,如別無子,立應繼之人為嗣,與奸生子均分;無應繼之人,方許承繼全分。 ’(《大明·戶令》)

  解釋一下就是這種通奸生下的孩子,隻能獲得妻妾生下的孩子一半的繼承權,而如果這個人除了奸生之子外沒有旁的孩子,這個奸生之子也不見得就能得到去全部了——死去之人的弟弟或是侄等人都有繼承這份財產和奸生之子平分的權力,隻有出現那人連子侄都沒有的情況,這奸生之子才能獲得全部財產。


  而這,還僅僅是官府的規定。


  ——自聖人教化世人以來,禮教規範在曆經了時間的洗禮之後愈發的完善,尤其是大戶人家更是將之視為自己的又一張麵皮。若是出了什麽紕漏,那真真是一家一族的人都抬不起頭來!更何況通奸生子這樣的事兒?

  因此這些孩子,若不是自己有了天大的機緣得以飛黃騰達或是這家人著實是要死得絕嗣了,那他們怕是一生都不會被人承認,生入不得族譜死入不得墳,便是和族人有著同一個姓,流著相同的血,也不過是比生人更加疏離的存在罷了說不得還會被那些覺得被帶累了臉麵的‘親人’當仇人看當下人用!

  而這樣的事兒,也往往連官府都懶得出頭,隻睜隻眼閉隻眼的隨它去了。


  也所以這些奸生子,大多數都會一輩子活在一種人人都知道他是誰家的人,但又偏偏沒有任何人會承認他是這家人的尷尬和迷茫中。


  ……


  …………


  ——所以這就是邱尚書的目的嗎?他真的會給自家的大孫子‘爭取’這麽一個人人都知道卻又人人都不會承認的邱家人的身份?


  程錚不知道,也不確定,但他必須要說,如果真是這樣,那邱尚書為了自己的寶貝孫子能活下去也的確算得上是煞費苦心了:


  邱尚書看似罪孽深重,但其也不過就是皇帝的替罪羊而已,因此便是邱家真因為邱尚書的站錯隊抱錯腿而出了什麽事兒,想來那些動手的人也不至於對這麽一個入不得邱家族譜的‘私生子’趕盡殺絕吧?


  ……


  因此這般人人都知道你是誰卻又人人都故意裝作不知道你是誰的日子份說不得竟是會比那種遠遠送走隱姓埋名提心吊膽的日子好上許多呢!又有這明知卻故作不知的人裏肯定會有程錚這麽一號人物啊,那日後若是程錚得了勢,要報答起這孩子,也無疑會方便許多不是?


  程錚:“……”


  心機哦!

  邱尚書你要是把你計算我的這份心機用在皇帝身上,說不得你就不至於落到今天這樣的地步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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