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細語解我心煩憂
硬要平太損失了什麽？其實屁也沒損失。
綱良叔父的家業是他自己的，隻要他沒死，都是他的。不謀反，大名也沒資格剝奪家臣的領地。
可平太承替讓渡狀寫的痛快，心裏卻越想越不痛快。
“我本來也沒有想篡奪叔父的家業啊！你們幹嘛要讓我聲明放棄！”
越想越不對付，平太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從官廳出來，沿途的武士同心見了平太冷峻的臉色，都紛紛避讓到一邊，免得惹了平太。
走到大手門，平太讓辰三七規他們幾個先回家，給自己留一把傘。他想自己一個人走走，不想有人打擾。
辰三看了看平太的臉色不對，張了張嘴，想點什麽。但最終還是沒開口，默默的把披風為平太係上，然後將傘遞給平太。
“彈正務必早些回來，夫人尚在家中等你。”臨走前辰三了一句，就帶著幾人走了。
平太了一聲知道了，打起傘，看了看色。還早，光尚亮，不過飄著雪，所以有些涼意而已。
腳下的鹿皮武弁靴是好兩年前別人送的，但做的精致，穿的久了反而軟和，踩在雪上也不覺得冷。平太隻能聽到吱嘎吱嘎的踏雪聲，街道上並沒有什麽行人。
虧府中城下町奉行的福，每早上都會組織町眾鏟除街道上的積雪，所以如今青石板上的雪並不甚深。
兩側的商屋和町戶都關閉著門戶，想來也是，這種雪也不會有什麽生意。
七拐八繞，走了一會兒，到了一處不怎麽熟悉的街道。平太有些累，四處望了一下。
果然身邊的一戶町屋建有長簷方丈【注1】，平太一屁股坐了上去。把傘收了起來，斜靠在方丈上。
山內義治處事，確實稱得上賞罰明斷，公允無私。平太這麽多年辦事，從來都覺得這位是一個難得的封建英明君主。
縱使哪裏虧待了家臣，他也會設法補償。把每一個家臣都當幹兄弟養兒子來對待，恩養士伍，不偏不倚。
完全稱得上陟罰臧否，全類宜同。
他到底這麽心急的撕破臉皮，為了什麽？
忌憚平太的實力？那肯定是開玩笑。
笠原貞慶一萬五千貫，朝比奈太郎八千八百貫，木曾義昌四千一百二十貫，哪個都比平太高的都不知道去哪裏了。而且各個都是大國人，麵服心未必服。
敲打他們比敲打譜代家臣更必要，主次關係山內義治不會分不清。
那是為了什麽？欲揚先抑？使得新主能夠施恩於平太？
這理由未必太扯了吧，以前為了讓山內義勝施恩，故意把平太克製在濱鬆城代的位置上。最後也確實讓山內義勝施恩成功，平太一下子就擔任了勘定奉行，總掌財計。
可如今怎麽壓抑平太，奉行這條路基本走到頭了。平太頭頂上除了幾位空掛城主家老格的大國人不算【注】，隻有有限的幾位而已。
平太是注定要替補到家老席次上的，時間問題而已。以山內太郎傅役的身份，一個次席家老是必然的。
“唉，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平太喟然長歎，自己的閱曆還是不夠，實在無法琢磨到與鬥與地鬥與人鬥了快五十年的山內義治的心思。
縱使不甘心又如何？
一旦走上了那條路，就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搖了搖頭，把腦子裏不切實際那點東西全部甩掉。愣愣的看著雪地，感覺那個雪地在映著白光，有些晃神和刺眼。
色也漸漸的暗了下來，遠處的湯池傳來光亮和熱鬧的喧嘩。
氣冷了，澡堂子的生意自然愈發的好起來。還沒入夜，各種心靈或者身體空虛的個體都不由自主的到了那裏。
也許尋求的是心靈的慰藉，也許尋求的是身體的愉悅。
誰知道呢？
不過亂世裏，能聽到這樣歡快的笑聲和戲謔，即使隻是片刻的，也讓人不由得嘴角上揚。
也許是因為又是掙錢的一，也許是被歡快的氣息所感染，平太不由自主的從剛才的不快與苦思中漸漸緩了過來。
“彈正，還不回家嗎？”
平太聞聲抬頭，阿綾居然站在麵前。
阿容在旁邊提著一隻的燈籠，乃則撐著一把青色的紙傘替她遮雪。
不太明朗的光線下，阿綾穿著絳色的外衣，納戶色的裏衣隻露出一角。臉被冷風吹的有些泛紅，話間吐出一片白氣。
“你怎麽來了，外麵這麽冷。辰三真是該死！”
平太趕忙站起身來，握住阿綾的手。外麵風雪大，那雙精致的手早就沒了多少溫度。
“彈正你的手更涼，嘿嘿。”
“嗷嗷啊啊哦哦……”平太趕忙縮手，明明在外麵的時間更久，當然手更冷。
阿綾卻微笑著抓住平太的手，五指的，才平太手掌的一多半大。緊緊的握住之後，輕快的和平太眨了一下眼睛。
“好，聽夫人的，回家回家。”平太一隻手握住阿綾的手，另一隻手打著傘。
（慢慢往下看，不光是綱良叔父的知行有安排，還有別的安排。）
【注1】：長簷好理解吧，就是故意把屋簷伸長，在屋外形成一個遮蔽雨雪的空間。方丈原本指的是房屋外牆上伸出來的斜支撐，這裏代指房主人故意在外牆壁上設置了長凳。配合長簷，方便往來的旅人由於勞累或者雨雪而中途休息。
也別什麽日本哪兒都好，這種建築形式和優良傳統在明治維新以後直接滅絕。如今的特殊文物指定保護史跡在濱鬆市，就在濱鬆老街上，很顯眼，因為全市就保存下來這一戶而已。
【注】：比如這裏的笠原貞慶，不管風吹雨打，他一定是山內氏的外樣國人城主家老。他的兒子笠原貞政也一定會擔任家老，但他不能參與到山內家的最高決策。
而譜代家臣，所謂的禦譜代家老眾，大約有十幾戶武士，可實際做家老的隻有兩個。一個筆頭，一個次席。大家論資排輩去做，但一旦做上就能執掌家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