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晚飯宜清淡，忌油膩。


  明薇弄了一盤茭白炒肉，配上冬瓜排骨湯，雨天一個人窩在溫馨的公寓裏，吃得暖融融。


  收拾完廚房，才晚上7點，聽著窗外連綿的雨聲，明薇忽然想彈會兒箏。


  林暖的興趣與職業都是漢服，公寓裝修時留了一間寬敞明亮的工作室，裏麵清一色明清風格高檔實木陳設，得知明薇會彈古箏，林暖興致勃勃收拾出半間工作室給她放箏，中間擺上四幅山水屏風，置身房中，特有意境。


  雖然林暖不介意她隨時彈箏，甚至常常催明薇去彈給她聽，但明薇會盡量錯開時間，免得打擾林暖畫圖。


  今晚就她一人，明薇戴上指甲，想了想，開始按弦。


  她彈的是《大明首輔》中的古箏配樂。明華公主愛箏，劇中出現好幾次她彈箏的戲份，明薇都是親身上陣，官方配樂也是她彈的。劇組想另給她一筆音樂報酬，明薇沒要，她對劇組有感情，沒必要事事都談錢。


  初期明華公主無憂無慮，曲調歡快活潑，中期明華公主出嫁，曲風轉哀婉，待明華公主當了母親，她心境變了，曲子變得平和安逸，仔細聽才能聽出一絲遺憾思念。最後是為明華公主量身打造的片尾曲，婉轉哀傷。


  連續幾曲談完，劇情也在腦海裏過了一遍，收了音，明薇怔怔地望著窗外，有點心疼公主。


  幸好《南城》是歡喜結局。


  過了箏癮，明薇做了一套瑜伽，練戲之前，她習慣地刷微博。大一注冊的微博，明薇沒有特別經營過，但她喜歡旅遊喜歡美食，微博上幾乎都是景色、美食照片，偶爾爆幾次真人照，幾年下來，竟然也有了萬千粉絲。


  陳璋想關注她，明薇讓他等官方劇照出來再說，先保持低調。


  上一條微博還是三月份發的意大利旅遊照，明薇翻開相冊，發了一張今天拍的雨景上去，配上李清照的詞：薄衣初試，綠蟻新嚐，漸一番風，一番雨，一番涼。


  發送不久，冒出好幾條留言，有陌生粉絲的，也有大學同學，男士居多……


  明薇笑著看，剛刷出一個眼熟的美女頭像，電話來了，正是頭像主人，她大學舍友韓小雅。


  明薇猶豫幾秒，謹慎地接聽。


  “薇薇啊，好久沒聯係了，還在做翻譯？”


  手機裏傳來一道充斥著濃濃喜悅的聲音，猜到舍友心情不錯，明薇卻更好奇了。寢室四個人，她與韓小雅都是美女，明薇不想攀比，但韓小雅一直跟她比，比不過就背後說閑話，兩人的關係可想而知，偏偏一個寢室的，抬頭不見低頭見，表麵的關係還得維持。


  敘舊一分鍾，韓小雅終於道明她打這通電話的目的：“薇薇，我十月六號結婚，就在宏遠酒店，你也過來吧，小方、秀秀都來，咱們一個寢室的好久沒聚了。”


  明薇有點猶豫，畢業後一直沒聯係的尷尬舍友結婚，要去嗎？看韓小雅的表現，如果不是她剛剛發條微博秀了一把存在感，對方根本想不起要邀請她。


  “來吧來吧，畢業的時候咱們都說好了，不管誰結婚，都要叫其他三個去當伴娘，我伴娘服都給你準備好了，一會兒發你圖片，好了，先這樣吧，我老公叫我。”


  通話結束，明薇滿臉無奈，從微信列表找出其他兩個舍友，交流一番，果然都去。


  那就去吧，吃頓飯又不會少什麽。


  “啊，你們快看熱門話題，穆廷州出車禍了！”


  熟悉的人名在毫不相關的微信圈裏出現，明薇心頭猛跳，立即去看微博。


  #穆廷州車禍#，半小時前還沒有的話題，轉眼已經爬上熱門前列。明薇點進去，看到一段混亂的視頻，瓢潑大雨，到處都是雨衣雨傘，完全看不到人臉，但鏡頭給了一張穆廷州豪車的特寫，黑色保時捷，車牌號……


  明薇渾身發冷，怎麽可能，下午她才見過穆廷州，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就車禍了？


  呆了五分鍾，明薇給沈素打電話。


  沈素知道的比她多，證實穆廷州的確進了醫院，具體情況還不了解，並勸明薇保持沉默，先別在微博轉發穆廷州相關信息，包括祈求平安之類的。明薇現在哪有心情玩微博，打過交道的熟人出了車禍，她隻希望他平安。


  冷靜五分鍾，明薇給肖照發消息，這也是她與穆廷州那邊唯一的聯係方式。知道肖照現在肯定忙得團團轉，明薇言簡意賅：我看到新聞了，希望穆先生平安，你先忙，我會留意最新報道。


  肖照沒看到明薇的消息，收到穆廷州車禍通知，他分別給工作室助理、穆家父母打了電話，然後手機關機，第一時間趕到醫院，心情沉重地在手術室外等待。醫院已經封鎖，無關人員不得進入，穆廷州母親竇靜最先趕來，名導演穆崇在外拍戲，最早的飛機也要明天淩晨到這邊。


  “你見到廷州了嗎？”看到肖照，竇靜失聲痛哭，想知道兒子進去前是什麽情形。


  肖照與穆廷州是發小，一直把穆家長輩當親人敬重，抱住臨近崩潰的竇靜，肖照鎮定道：“伯母別急，護士說廷州沒有皮外傷，現在在做各項檢查，肯定沒事的。”


  兒子情況不明，竇靜怎麽冷靜地下來，但除了等待，她無可奈何。


  ~

  淩晨四點多，穆崇匆匆趕到醫院。


  穆廷州脾髒有輕微受傷，問題不嚴重，CT等檢查也沒發現隱患，已經可以排除生命危險，但穆廷州一直昏迷不醒，醫生們隻能繼續觀察等待。


  危險解除，肖照終於有心情應對媒體。


  得知穆廷州沒有生命危險，網絡上歡呼一片，還傳出幾段醫院外粉絲們喜極而泣的視頻。


  公寓裏麵，明薇靠回椅背，對著筆記本屏幕鬆了一大口氣。


  不嚴重就好。


  “叮”的一聲，有微信消息，明薇抓起手機。


  肖照：多謝關心，廷州醒後，我會向他轉告。


  明薇笑笑，回了一個“擁抱”表情：祝他早日康複，一切順利。


  肖照：會的。


  放下手機，看著病床上仿佛熟睡的摯友，肖照眉頭皺的更深，遠沒有話裏那麽輕鬆。


  兩天後。


  穆崇先回藏區拍攝了，肖照、竇靜留在醫院照顧穆廷州。早上八點，窗外秋光明媚，肖照從外麵溜達一圈，拎回來好幾個花籃，都是粉絲們送的。鮮花爛漫，竇靜強顏歡笑，一一擺好，然後回到病床前，一邊按照醫囑給兒子按摩，一邊跟肖照說話：“廷州最近有什麽事嗎？”


  她了解自己的兒子，智商遠超常人，做事一板一眼，做什麽都高標準要求自己，正常情況下，兒子絕不會犯開車走神這種低級又危險的錯誤。前兩天她擔心兒子，沒閑暇考慮這些，現在稍微冷靜下來，竇靜終於想起查問事故原因了。


  肖照看眼摯友，沉默片刻，道：“跟他以前一樣，還沒完全從戲裏走出來。”


  有個做導演的父親，穆廷州六歲就出道了，隨著年齡增長，他的演技越來越成熟，難以出戲的情況也越來越嚴重。二十五歲時，穆廷州拍了一部犯罪題材，那次最嚴重，殺青半年穆廷州依然受角色影響。但那次也是一個轉折點，最近幾年穆廷州擺脫角色耗費的時間開始減短，假以時日，定能做到真正的收放自如。


  竇靜偷偷擦淚，她的兒子，就是個戲癡，大部分精力都投放在拍戲上，戀愛都沒時間談。


  “廷州三十了，你隻比他小兩歲，年紀都不小，等廷州好了，你們倆都休息一年，先找個女朋友，拍戲不急。”平複下來，竇靜用命令的語氣道。


  肖照摸鼻梁，剛要糊弄過去，忽見病床上的男人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


  “伯母，廷州醒了！”


  竇靜手一抖，抬頭去看，兒子真醒了！


  “廷州，你怎麽樣？”聲音顫抖，竇靜俯身問，目不轉睛地盯著兒子。


  廷州是誰？


  太傅默默地想，他聽到女人說話了，但他的視線還停留在上方雪白的屋頂上，活了三十五年，下過江南去過漠北，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房間。視線緩緩下移，逐個掃過身邊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包括那些花籃，最後才轉向床邊的女人。


  女人看起來大概四十多歲，留著一頭奇怪的短發，也穿著奇怪的服飾。


  “廷州？”兒子表情怪異，竇靜下意識捂住胸口，莫名恐慌。


  再次聽到“廷州”這個名字，太傅難以察覺地皺了皺眉。


  這是什麽地方？先帝駕崩，剛剛下葬皇陵，回京路上他在護國寺暫歇一晚，怎麽一覺醒來，寺院客房變了模樣？心中驚濤駭浪，但太傅十四歲中狀元，入朝為官二十餘年，早已練就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之心性，自知形勢不對，便不動聲色，靜觀其變。


  肖照叫了醫生過來。


  主治醫師先檢查影帝身體情況，跟著和藹地問影帝：“記得自己叫什麽嗎？”


  竇靜心提了起來，肖照麵色凝重。


  太傅將這些怪人的神情看在眼裏，沉默半晌，他抿抿薄唇，冷聲反問道：“爾等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