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望舒
炎洲一處山洞裏, 元將最後一筆畫完，山洞的岩壁終於被岩畫填滿, 一畫完便迫不及待的將身體還給了望舒, 再不換控製者，這身體就要崩潰了。
元甚為感慨：【話說，我為何要花費氣力幫你畫這麽多東西？】
祂畫了足足一個月呀。
“每天畫一個時辰而已, 你還在空閑的時候雕了個石雕。”望舒望著壯觀的岩畫道。“不過你畫得可真是活靈活現。”
明明畫的是簡筆畫, 但畫中那個以她為原型種植各種農作物的小人簡直惟妙惟肖。
多才多藝的人很多，但能多才多藝還樣樣精的就很少, 不管是岩畫還是石雕, 都栩栩如生。
【多才多藝樣樣精在於長壽。】元回答。
望舒一邊將自己這小一年攢的種子和元洲的各種農作物種子一起儲藏一邊道：“你這已經不是精了, 你這根本就是大家之作。”
原本不過是她想將種子都在炎洲找個地方儲存一份的, 然後引發了一番討論。
“你說我挑選的這個儲存環境改造了以後能讓植物種子將保存多久？”
【不發生地震火山噴發大洪水的話, 怎麽也能保存一千五百年, 不過你弄這個做什麽？】
“我已經確定炎洲南部沒有智慧生物，但以後說不定會有，到時候這些種子可以讓它們省不少求生的功夫。”
【給你一包種子你能種出來糧食？】
“自然是不能的, 所以我還要畫岩畫。”
【.……你確定你畫的畫能被人看出來畫的是什麽？】
這一忙就是一個月, 輪流控製身體, 一天工作十二個時辰, 終於完成。
望舒有些好奇的問：“不過說起來, 你為何要做石雕？”
一天忙活十二個時辰, 身體也很累的, 一直以來元不是比她更愛惜這具身體的嗎？
【做個實驗而已。】
“什麽實驗？”
【你說當遙遠未來炎洲的智慧物種發現了這裏，你會不會變成炎洲的大地神祇？】
“怎麽可能，最多以為炎洲曾經有過文明, 自己發現了一個糧倉。”
植物的種子本就是糧食的一種, 且是很大的種類。
【神話源於傳說，傳說源於曆史，青帝還被認為是財神，被萬民祭祀祈求財富呢。】
望舒有一瞬的無言。
何止青帝，帝國曆史上很多有名的前人在經過無數歲月的流逝後都被神化了。
“元洲人族的情況是諸氏族為了顯示自己多尊貴而造神，活生生的將祖先給神化，自己是神的後代，理所當然的永遠高貴，而賤民是凡人之後，自當永遠卑微，以此加強自己統治的合法性。”望舒不以為然。
十個巫女至少九個不信神，還有一個是她和師姐這款，閑得沒事幹早就把神化的過程給研究透了，當然研究透還說出口的就一個，望舒好奇的了解了那人的下場，死於非命，非常合情合理的結局。
【說不定有一天你也會被神化。】
望舒笑說。“那一定是邪神，故事裏永遠需要且永遠被打倒的那個，經久不衰。”
【也不一定，說不定就正不勝邪呢。】
“現實裏可能正不勝邪，但說給別人聽的故事怎麽可能邪不勝正？”
【那倒也是，就算真實的曆史是正不勝邪，為了穩定子孫後代的人心也為了自身的麵子，也會給你改成邪不勝正。】元意味複雜的道。
“幾個意思？”
元難辨喜怒諷刺還是誇讚的回答：【祖先騙子孫，子孫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感覺你好像經曆過很糟糕的曆史騙局。”
元沉默了須臾，歎道：【是啊，神話與真實的差異你永遠想像不到。】
沒有最絕望，隻有更絕望。
隻恨不能將祖先從地底挖出來揪著頸骨問問究竟怎麽回事。
更悲劇的是想挖都沒處挖，祖先早已爛得骨頭渣都不剩，或許有化石遺存，但挖掘難度太高。
輝煌的文明盡化為塵埃，隻有大地上智慧物種身上殘存的生命信息證明著它們存在過。
祂都沒法直視曆史這玩意了。
知道你能任強者和心虛者任意塗脂抹粉，但能被塗抹得這般麵目全非著實令人驚歎。
“我能聽聽嗎？”望舒很難想像元被騙得很慘的模樣，元騙別人還差不多。
元無悲無喜的回答：【有機會吧，有機會我說不定會告訴你。好了，你該去看看你的徒弟了，你都一個月沒教他們東西了。】
望舒將山洞徹底封住，這才去尋鯨為自己挑選的兩個徒弟。
還真是精挑細選的，除了腦子聰明就沒別的優點了，烤個魚都烤得慘不忍睹，也就是望舒，換別個師尊早讓徒弟給養死了。
一男一女，一個八十歲，名鯉，一個七十歲，名白。擱人族，這倆的年紀妥妥的人瑞，離入土不遠了，擱鮫人，都是半大的小鮫人——鮫人一百歲成年，壽命在七八百歲到一千一二百歲之間，而這還是生存環境太惡劣，不然估計還能更長點。
望舒看了白鯨部修建聚居地四個月，順便弄明白了鮫人的社會結構後便帶著兩個徒弟回到了岸上。
深海是美麗的，鮫人建聚居地也是很有趣的，鮫人的社會機構也是很有趣的，但看四個月後的感覺那就有待商榷了。
雖然白鯨部待她如同同類——在她將一枚死活孵不出來的魚卵給孵化後，白鯨部就完全當她是同類了。
人族是全年發情，十月懷胎一招分娩出一個嬰孩，鮫人卻不然。
鮫人有繁殖季，差不多三五年一次，雄性鮫人尋覓雌性鮫人，向後者展示自己亮麗的鱗片，高大的身材，如果多條雄性鮫人一起追一條雌性鮫人，那麽抱得美人歸的往往是鱗片最亮麗身材最高大的。
望舒正好趕上了一次，全程都有種在看羽族節日的感覺。
羽族擇偶是看臉，求偶的時候喜歡穿上羽毛做的衣服，再加上又會飛，一個比一個靚，一個比一個炫，乍看還以為是一群猛禽在求偶呢。
高原上的金雕求偶差不多就是羽族那個調調，不曾想海裏的鮫人也是這個調調。
不同的是求偶成功後，雌雄鮫人交尾，雄鮫人將精/子注入雌鮫人體內，雌鮫人的腹腔裏有很多卵子，但真正能夠成功變成魚卵的不多，魚卵會在數日之後排出，鮫人會尋找一個溫暖的地方孵化魚卵，就是魚卵能夠孵化出來的也不多。
不過如果成功的話，一般能有一兩枚魚卵可以孵化，不能孵化的是死卵。
漫長的演化，鮫人已經能分辨哪些卵是能孵化的，哪些是不能孵化的死卵，但即便如此，也不是所有好魚卵都能孵化。
鮫人的社會結構近似於人族曾經的母係氏族，魚卵生下來是母親的，而雌雄鮫人之間的體力差異也不大，沒人族雌雄之間那麽大，人族雌性得懷胎十月，對生活生產的影響很大，鮫人卻不是，魚卵孵化需要提供的是溫度，爹孵還是母孵沒區別。因而鮫人沒有婚姻，一個鮫人氏族的族長往往為雌鮫人，魚母親和母親的部族集體撫養魚苗，至於父親.……同一個部族的鮫人，望舒曾以一條鮫人為點弄清了整個白鯨部鮫人的關係——除了幾條別的部族加入白鯨部的鮫人，所有鮫人都和她隨手選的那條鮫人有血緣。
鮫人認為血親交/配會受到海神的天譴，因而鮫人會在繁殖的時候和別的部族搞聚會，在聚會的時候交/配，繁殖期過了後分道揚鑣，偶爾也會有一些鮫人加入別的部族。
望舒好奇的觀察了幾天懷孕的鮫人，驚歎於鮫人的繁衍成本——揣卵時間也就三五天，完全不耽誤事，也使得鮫人雌性的生存率比人族的雌性強出一大截，不存在難產。
望舒弄不清這些鮫人是怎麽分辨那些集中到一起孵化的魚卵是自己的，但她們的確能做到，在發現魚卵孵不出來時不免難受，難受完了還是要處理，將魚卵給食了——鮫人認為將不能孵化的魚卵食下可以讓孩子回到母親的身體裏，不會再受到傷害。
若覺得這就很刮目相看的話，還有更刮目相看的。
一條鮫人在快咽氣的時候，它的族人會將這條鮫人喂給海裏的肉食魚類，理由是海神以海洋無數生物養鮫人，鮫人應當回饋點什麽。
正如人族認為最好的祭品是同類一般，鮫人亦如此認為，因而在確定同類沒救了要死了的時候會將同類喂魚回饋海洋——這些鮫人拿將死同類喂的魚大多隻吃鮮肉，少量鮮肉和腐肉都吃。
葬禮，不能叫葬禮，應該叫祭禮，回饋海洋的祭禮。
鮫人將同類的祭禮弄得特別神聖，因為祭禮是很重要的事，隻要有空的都得去參加，望舒自然參加過兩次，生而為人族，接受的是人族事死如事生教育，對食同類有嚴重心理陰影的她愣是被那神聖肅穆的氛圍給感染了。
言歸正傳，她正好感覺出那枚魚卵還有生命波動，因而在鮫人要吃下魚卵時出手阻止。
後麵的孵化魚卵是元做的，讓望舒甚為懷疑元究竟是什麽物種，會給人族接生，還能孵化鮫人的卵，委實多才多藝。
望舒走到清水的一條支流的時候便看到兩條魚在翻自己寫在魚皮上的數算知識。
望舒素來認為數算是萬物基礎，因為不管你幹什麽，都多多少少會用到數算，因而她教弟子時第一個教的就是數算。
她花了四個月的時間將自己曾經就開始整理但一直沒有充裕時間整理完的數算知識整理為一部算經，打算在兩年之內交給兩個徒弟。
元的評價是很有誌氣。
望舒也知這有點難，但兩個弟子刻苦又聰明，她覺得還是可以努力一下的。
望舒檢查了兩個孩子的功課，發現進度還不錯，看來還可以再調整一下進度。
整理完後和兩個孩子商量了下晚餐吃什麽，不吃魚了，她的事情已經做完了，有空閑時間了，這回自己動手捕獵陸地動物，就是不知兩個孩子喜歡吃什麽獸肉。
頭回被人帶到陸地上的兩個孩子商量了下，將上岸以後見到的陸地動物都告訴了望舒，都想嚐嚐。
望舒問：“這可不少，你們吃得完？”
鮫人的食量並不小，每天至少攝入一兩斤的魚肉，不過上了岸，淡水中活動需要花的氣力沒海水中那麽多，食量倒是小了點，但不管有沒有小，都不可能吃下那麽多動物。
白道：“那要不隻要一半，吃不完就放在木筏上，應該足夠吃到出海了。”
炎洲有兩個季節，一個旱季一個雨季，氣候炎熱，如今正是雨季，氣候濕潤潮濕，食物壞得很快，最多準備三頓的量，多了就吃不成了。
望舒笑著揉了揉白碧藍的頭發。“逗你呢，我有辦法帶著，不管多少都可以慢慢吃，不會壞的。”
白聞言立刻露出了高興的笑容。“真的？”
跑得岸上後望舒給他們吃的都是熟食，她還是挺喜歡的，在海裏的時候都是吃的生魚，但海裏的時候魚肉都必須吃完，不能留到下一頓，岸上卻不然，一頓沒吃完可以下一頓接著吃。
師徒商量完了下一頓，兩個徒弟才想起問師尊接下來是不是要回白鯨部了。
望舒搖頭。“我打算往南走走，對了，你們知道南邊有什麽嗎？”
“南邊？”
兩個徒弟想了想。
鯉道：“遠得不太清楚，但炎洲的東南還有一片很寬闊的陸地，部族放牧魚群的時候有從那裏經過，那裏的淺海有幾個比較小的鮫人部族，我們還換了一些東西。”
海洋智慧生物建城也不僅僅隻選擇洋流交匯之地，還有大陸架的近海地區，因為大陸架的關係魚群很多，食物的獲取也相對穩定，隻一個問題：容易和陸地上的智慧物種發生衝突，後者都是雜食物種，食譜裏包括魚類。
不過就和大的洋流交匯之地被龍族占據差不多，大陸架附近魚群豐富的地方也是龍族的天下，而鮫人隻能在陸地生物與龍族的夾縫裏尋找一小塊生存空間，龍族倒不怎麽理會鮫人，但陸地生物就比較理會了，時有和鮫人衝突，但比不上和龍族的。
據說龍族就因為近海漁場的關係和一片大陸上的陸地物種爆發了戰爭，海洋都給染成了紅色，也不知結束了沒。
望舒原本隻是好奇的聽著，但聽到最後那句也不知結束了沒後就覺得不對勁了。“你的意思這場戰爭就是這段時間的事？”
鯉點頭。“對啊，我記得是上一個繁殖季聽到的。”
望舒可以肯定和龍族打起來的不是元洲上的任何一個種族。
大荒有十洲。
炎洲沒有智慧物種，但別的洲顯然有，而且發展得還很好，不然也不能做為陸地物種和海洋物種打起了種族戰爭。
望舒想想元洲的情況，再想想龍族以及和龍族打起來的物種，不由為元洲的未來擔憂。
若是哪個物種知道元洲的存在與富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