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漫長等待
剛將湯匙送到楚玥唇邊,這突來的聲音立時嚇得采荷的手一頓,楚玥亦是一怔,然這尾音未落,夕若煙已是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二話不說便一手拍掉采荷手中的玉碗,只聽得一聲碎響,登時將面前這兩人嚇了一個花容失色。
「夕御醫?」采荷目瞪口呆地望著氣喘吁吁出現在面前的夕若煙,心中更是意外與惱怒各參一半。
楚玥亦是不解,由著采荷將自己扶起,不解的望著她:「夕御醫這是怎麼了?幾日不見,何故發了這麼大的火氣?」
目光冷冷的瞪向楚玥,夕若煙心中無疑不是憤怒的,可轉念想想,又極力地壓制下心頭的怒火,目光直直望向地上撒了一地的燕窩粥:「拿銀針來。」
冰冷的語氣不含一絲溫度,縱然之前對著楚玥也沒甚好臉色,卻也不似今遭這般疾言厲色,簡直判若兩人。
采荷不明所以,正以身擋在前面護著楚玥,後者卻已然是洞悉了什麼,望了望灑落在地的燕窩粥,再凝神一加思慮,氣息忽然一窒,赫然便沉下了嗓音,道:「采荷,去取銀針過來。」
「啊?」采荷一愣,回頭望著楚玥,分明是不太明白她的用意何在,然楚玥卻沒了方才那般冷靜,冷冷一個眼神睇去,采荷便再不敢多問,急匆匆去取了銀針過來。
銀針交由夕若煙,只見她緩緩蹲下了身子,微微猶豫之後方將銀針插入那撒落的燕窩之中,片刻後方取出。
說是不擔心是假的,說是不緊張也是假的,沒有人知道,當她將銀針插入那燕窩中之時手也曾在微微的顫抖著。她多害怕為了保全皇家顏面,北冥風竟真的要以此種方法來結束一個未出世的孩子的生命,縱然楚玥是罪該萬死,可孩子,終究還是無辜的。
銀針取出,針尖銀白髮亮,驀然間,夕若煙終於沉沉鬆了一口氣。待看到結果后的楚玥亦是放下了緊懸著的一顆心,可不過剎那,便又有一陣擔憂自心底緩緩升起,較之方才更甚。
這碗燕窩粥是不久前太和殿那位差人送過來的,夕若煙如此急色匆匆的趕來,甚至還以銀針試毒,這是不是說明,他已經都知道了?
腳下一軟,楚玥一個踉蹌後退了一步,采荷忙伸手攙扶住了她,一張小臉上滿是擔憂緊張:「娘娘小心,可得注意皇子。」
「皇子?」驀然聽到這樣一個稱呼,夕若煙是打從心底里起了厭惡,收好手中那枚銀針,起身看楚玥的眼神中不禁多了一絲嘲諷:「楚昭儀,時至今日你還要瞞著嗎?你肚子里的那個,到底是皇子還是你與別人暗自苟且而懷上的……」「孽種」二字她終究還是不忍說出口,可楚玥對她的欺瞞,對北冥風的不忠已經是讓她深惡痛絕,還口口聲聲說什麼皇子,她也真是聽得心安理得啊!
「夕御醫,你休要胡言!」采荷心中一顫,但想著夕若煙就算是知道也不過是空口無憑,當下便壯足了氣勢厲聲呵斥。
這話一出,夕若煙不過連連冷笑幾聲,卻是楚玥一時間變了臉色,語氣也愈加沉了下來:「采荷,休得無禮!」又轉頭看向夕若煙,幾近蒼白的臉上硬生生擠出一抹笑來:「夕御醫是何等聰明伶俐之人,未有真憑實據是斷斷不會出此言論,想必,你應該都已經知道了吧。」
夕若煙朝她走近,清澈的眼眸投射出凌厲的目光:「我早就該知道的不是嗎?從我拿到那半枚平安扣開始,我就應該猜到了對嗎?我是挺傻的,竟然被你騙得團團轉,而你呢,又能聰明得到哪兒去?」
楚玥一怔,夕若煙卻再不去看她,冷冷背過了身,可饒是她再如何努力剋制住自己的情緒,可垂下的玉手仍舊是不自主地緊握成了拳。她緩緩閉了雙眼,片刻后才睜開,猶似扼腕嘆息般的道:「楚玥啊楚玥,起初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卻沒想到,你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貨。
身為後宮妃嬪,不遵禮義廉恥與人暗自苟且,這樣的醜事一旦傳揚出去,你決計難逃一死,而你的家人,你唯一的兄長也會因為你的自私、你的愚鈍而丟掉性命。你們楚家丟掉的,不僅僅是你們兩條血脈,還有整個楚氏一族的聲譽。楚氏一族會因你而蒙羞,會因你而被全天下人恥笑,而你,就是楚氏一族最大的污點。」夕若煙霍然轉身,眼圈已經微微泛紅,聲音卻愈加凌厲幾分:「你的愚昧會害死楚訓,這個愛你、疼你、用盡了一切去保護你的兄長,你所做的一切不但讓他這麼多年的努力白費,害他丟掉性命,甚至死後還要被人戳脊梁骨。楚昭儀,你可真狠啊!」
如此的不知悔改,也難為了楚訓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竟為了這個不爭氣的妹妹不惜放下身段來求她,只可惜,不爭氣的,永遠也不會成氣候。
夕若煙的話字字戳心,楚玥不堪打擊連連後退,最終無力地癱坐在貴妃榻上。晶瑩的淚珠無聲滑落,污了精緻的妝容,也涼透了心。偶有一滴淚珠不慎滴落在手背上,霎那間綻開的淚水卻是那樣的滾燙不已,連帶著也灼痛了她的心。
「不,不,不。」一連道了三個「不」字,楚玥捂著抽痛的心口無聲落淚,內心早已不堪打擊的她,此刻更是被夕若煙的一席話而擊潰了心中僅剩的最後一絲支柱。那一絲,她厚著臉皮,為了腹中孩子而勉強撐起的支柱。
是的,她太過愚鈍了,竟然還曾奢望著瞞天過海,這簡直就是痴人說夢。如今北冥風知道了,不但她要死,聶辰要死,就連哥哥也要死,楚家完了,徹底完了。
夕若煙說得對,她就是罪人,是楚家的千古罪人!
「娘娘!」采荷也哭了,一轉身噗通一聲跪在夕若煙面前,連連叩頭:「夕御醫,奴婢知道您神通廣大,求求您救救我家娘娘,求求您救救我家娘娘,奴婢求求您了。」
采荷連連叩頭,光潔的額頭觸著冰冷的地板,每一下都鏗鏘有力,不過幾個叩頭下來,額頭已是紅腫了一大塊,好不令人心憐。
然夕若煙卻連看也不願看她一眼,冷冷道:「救?如何救?一命抵一命么?」
采荷一愣,哭聲霎然間戛然而止,而不過片刻,她便又是一個頭重重叩在地上:「奴婢願意!只要能救娘娘一命,奴婢願意一命抵一命,替娘娘去死。」
「你倒還是有情有義。」許是因著采荷的執著而有些動容,夕若煙看她一眼,便又很快轉頭看向了楚玥:「我給你兩日的時間考慮,後日太陽落山之時,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否則,誰也救不了你。」說罷,夕若煙揚長而去。
采荷低聲嚶嚶落淚,望著楚玥蒼白的臉蛋,心中油然升起了一種死亡來臨前的恐懼感:「娘娘,是不是皇上已經知道了,會不會,會不會是夕御醫告訴告訴皇上的?」
楚玥輕輕搖頭:「她若要我死,又何需假借他人之手?一條罪名下來,我此刻只怕已鋃鐺入獄,命不保夕。」
「娘娘!」采荷哭得撕心裂肺。
「弄成現在這樣,我死不足惜,只可憐了哥哥,卻要為了我的錯誤而付出代價。她說得對,是我太自私了,是我太自私了。」
夕陽落下,天邊餘暉落在空蕩蕩的殿門前,美麗卻充斥著落寞。楚玥久久盯著再不發一言,耳邊依舊徘徊著采荷的哭泣聲,然她卻好似什麼也聽不見一般,良久發出一聲笑來,落寞、凄涼。
兩日不過約定的一個期限,轉瞬即過。楚玥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多,至今仍算是個秘密,可夕若煙並不知道這個秘密還能夠瞞得了多久,畢竟皇宮是個人多口雜的地方,就沒有不透風的牆,而在這個秘密被徹底曝光在陽光下之前,她必須要採取行動儘快將此事妥善解決,而能幫她的,唯有一人。
出了絳雲殿,夕若煙猶豫再三還是鼓足勇氣去了太和殿。不管曾經他們為此鬧得有多麼的不愉快,這事總歸還是要得到一個解決,楚玥的性命能不能保得住,終究也還是要得到他的首肯。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他有意躲避,夕若煙到達太和殿時並未見著北冥風的身影,只聽得玄公公回稟,說皇上覺得悶,想要一個人出去走走,還特意吩咐了不許任何人跟著,所以就連他這個皇上近身,此刻亦是不知皇上身在何處。
這樣的話原本夕若煙也是不信的,可玄公公到底不敢騙她,再加上守殿侍衛證實皇上確實是在不久前出去的,並且身旁並無人跟著伺候,她這才信了。
楚玥的事情可以暫且不提,她也確想找到他跟他好好聊一聊,畢竟是她誤會在先,耍脾氣指責在後,於情於理,她都確該給他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
心中有了這個念頭,夕若煙便當真去了北冥風時常去的幾個地方去找,太液池、御花園、甚至是連較練場她也去了,可毫無疑問,每一個地方均是不見他的身影。或許,這次他是真的傷了心了,惱她的不信任,也惱她的亂髮脾氣。
回到景祺閣時天色已沉,彎月斜斜地掛在夜空,偶有一些碎星點點在旁襯托,竟是格外的顯得凄涼許多。
跑了整整一日,夕若煙已然是身心俱疲,心不在焉的她竟是連慶兒未曾出來相迎也不曾發現,只一個人默默往著自己的院落走去。
房間內的燭火還亮著,夕若煙伸手推開雕花木門,一個人倍顯疲憊地走進去,再尋了一個鋪就著錦緞的圓凳上坐下,從始至終竟是未曾抬頭看過整個房間。
「這麼晚回來,去哪兒了?」
一道醇厚的聲音在屋內響起,夕若煙猛然回神,一個激靈自凳上站起,打量四周這才發現了端倪之處。今日出門后,她已一日不曾回到景祺閣,卻為何房中的燭火會亮著?目光四下打量卻並未發現其他異樣,直到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挑開間隔著裡外間的紗幔,一道修長的身影緩緩自裡屋踱步而出,夕若煙這才驚訝地睜大了一雙眼。
想不到,她辛辛苦苦找了一個下午的人,竟然就在她的房間里好好坐著,也難怪她竟如何找也找不到他,原來,他卻是在這兒!
思慮間,北冥風已踩著步子緩緩走來,黑曜石般的雙眸映著燭火散發出璀璨的光芒,瞧見她后,唇邊牽出一抹淺笑,一如從前那般溫柔。見她失神,便抬手寵溺般的彈了一下她光潔的額頭,佯裝怒道:「幾日不見,膽子是愈發的大了,竟敢讓朕在此處白白等了你這麼些久,說,該如何領罰。」
「你什麼時候來的?」似沒有聽見他的話一般,夕若煙仍舊怔怔的望著他,似還未從驚訝中回過神來。
北冥風「唔」了一聲,雙手負於背後,狀似思考一番后,方道:「一處理完朝政之事便過來了,算算時辰,約摸快三個時辰了。」
三個時辰啊,她找他左不過才那麼點時間,籠統算起來也不過一個多時辰,他卻足足等了她三個時辰都沒有離開,霎時間心裡竟有些酸溜溜的。
鼻頭一酸,夕若煙再抬起頭來之際眼圈已見微紅,盈盈雙眸間微微泛著些許點點亮光。北冥風見之一驚,剛要安慰幾句,冷不防被撞了一個滿懷,懷中軟玉溫香,竟微微有些反應不過來。
夕若煙緊緊抱著他強有力的腰際,眼淚已是不爭氣地落了下來:「我還以為你這麼久不理我,是已經打算不要我了呢!」
夾雜著嗔怪的埋怨聲傳進耳朵,北冥風倒是覺得好笑,雖是如此,心裡卻是暖暖的,手也隨著心意緊緊回摟住懷中的女子:「現在到怪起朕來了,當初也不知道是誰一意孤行,就連一個解釋也不肯給,跑來便是一通指責,還埋怨朕騙了她。這事朕還沒有生氣,你倒是先不饒人了。」
一聽這話,夕若煙猛的從他懷裡抬起頭來,也不嚶嚶著哭訴了,只睜著一雙盈盈水眸怨懟似的瞪著他,明明挺惹人心疼的模樣,偏偏卻一點兒也不肯低頭。北冥風嘆了口氣,伸手將她再次攬入懷中:「好好好,沒有提前告訴你是朕的不對,可你也不能聽風就是雨啊。那個楚昭儀跟你才認識多久,你居然寧可相信她的鬼話連篇,也不肯相信朕是真的拿一顆真心對你。」
「我哪兒就不相信你了,還不是因為著急嘛!」夕若煙嗔怪著反駁,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把推開北冥風,盯著他一本正經的問:「實話告訴我,這事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哪件事?」北冥風佯裝不懂,夕若煙努努嘴,拿眼狠狠地瞪他,北冥風也心知這個問題是無論如何也逃不掉了,摸了摸鼻樑,這才道:「還不是你自己露出的破綻,這才讓朕抓到了蛛絲馬跡。況且,朕有沒有寵幸別人,何時寵幸的,朕會不清楚?按著時間算起來,楚玥若真是腹中有子,那這個孩子,便斷然不會是朕的。」
笑話,每次臨幸之後,那一碗養身的參湯是幹什麼使的?若這樣也能懷上,那太醫院那些太醫便也不必再繼續當值了,乾脆通通收拾好包袱回老家得了。
不過這事是個隱晦,他自然不會告訴她。
北冥風的回答倒也是在情理之中,夕若煙略一思忖便也信了,這才徹底放下了心中防備:「其實我也要和你說聲對不起,這次的事情是我考慮不周,對你也有不信任,還鬧出了這些事情,可我也是因為太過在乎了,所以才會聽人讒言,跑去指責於你。」
「好了,我們之間,不說這些。」北冥風抬手輕輕捂上她的嘴,這些話從來都是他不喜歡聽的,因為在他看來,兩個人若是真心相愛,那便該心心相惜,這些表面客套的話便也自此不必再說了。何況,如今他是她唯一的親人,也是她唯一可以依靠和仰仗的人,保護她不僅僅是他心中所想,更是一種不可推卸的責任。
奈何夕若煙卻並不領他這個情,她握著他的手,低頭瞧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掌,纖細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反覆撫摸著他手上的厚繭內心頗有感觸。
好似從她認識他以來,他便從未有過徹底放鬆的時候,他手上的繭子越來越厚,那是常年練劍所導致的,只因為先皇在世時的一句「朕的兒子,從來就沒有廢物」,因為這一句話,他常年練功,不分晝夜,不分夏冬,只為能配得上成為先皇口中,那個可以令他驕傲的兒子。
她曾見過,在寒冬臘月、風雪飄飄的時候,他打著赤膊在雪地里練武,後來風寒侵體,足足在床上養了小半月才稍有好轉。如今登基稱皇,他過得也絲毫不比從前輕鬆,她忽然有些心疼他。
「阿風,我們以後都不要吵架了好不好,我們答應彼此,不管今後還會遇到什麼樣的事情,我們都說好了要一起面對,永不懷疑,永不拋棄,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