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死生為誰一笑拋
又到了六月，如今南淮與西陵雙雙夾攻大夏，兩方人馬直逼帝都。誰知一向忠義的大司馬驃騎將軍景寒殊臨陣倒戈，帶著母親投降了南淮。而忠勇侯徐秉堯竟也與西陵合謀，倒戈相向。
這場原本三國鼎立，不知鹿死誰手的戰局，如此戲劇化地成為南淮和西陵分割大夏。
西陵截斷了大夏與邊疆大司馬大將軍景然川的聯係，眼看中州戰火紛飛，景然川卻救不得，一旦他班師回朝，狼桑必然趁火打劫。中州是內亂，分久必合，狼桑卻是外敵。何況夏帝昏庸失道，失去天下已是必然，何況兒子選擇了南淮，難道真要父子相殘嗎？
不能離開邊疆，更不能投奔哪一方，故而景然川鎮守邊疆不回，隻能袖手旁觀。
韶清嬋站在禦花園裏，豔陽當空，花朵不懂人世的變遷，依舊開得那樣妖冶。如今大夏死守帝都，西陵與南淮東西割據，帝都很多人都是跟隨景寒殊的，按照目前的形勢，南淮取得帝都指日可待。
皇宮內人人驚慌失措，不少人已經開始想逃離皇宮，隻是夏帝命人嚴守宮門，有想逃跑者一律殺無赦。皇宮內，夏帝稍微不悅，就拿別人出氣，不停地死人。內亂外敵，草木皆兵，整個皇宮都被死亡籠罩著。
於是六月初七，南淮的軍隊包圍了皇宮，相比皇宮內人人自危，韶清嬋卻心情很平靜。她心裏現在隻有一個念頭，他親自掛帥，他就要來帝都了，就可以見麵了，終於可以再見到他了！
南淮軍攻皇城的那一刻，韶清嬋緩緩地走到冰清池，脫了鞋，纖足細嫩，伸入冰涼的水中，清泉水滑洗凝脂，洗盡鉛華，褪去鳳冠。那些回憶，如水般一點一點湧上腦海：
九歲那年，衡陽饑荒，父母都死於這次饑荒，獨獨我活了下來。在我以後的生命裏，我一直在想，上天讓我活下來，也許隻是為了遇見你。
我第一次遇見你，你把那個髒兮兮的小乞丐抱在懷裏，小心翼翼地給他喂吃的。你不過十二歲，卻顯得老氣橫秋，做事幹脆果斷，連你身邊的那些老臣子對你都很是臣服。整整一個月，我經常看見你望著災民焦急的眼神、忙碌的身影。
你是南淮的太子，那時，我就想你會成為南淮最偉大、最仁慈的王，那是南淮百姓的福祉。
有一天，一個女官走到我麵前，後來我才知道，她是王後身邊的晚晴姑姑，她問我：“你經常看著太子，你喜歡他嗎？”
“他會成為南淮最偉大的王。”我答非所問，南淮最偉大的王是不會屬於我的，愛你隻是我一個人的事。
晚晴姑姑滿意地笑著，“我喜歡聰明又漂亮，又有自知之明的人，你願意輔助他成為南淮最偉大的王嗎？”
“我願意！”我的王，那時候我就知道，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
我進了宮，發現跟我一起的還有四十九個小姑娘，與我年齡相差無幾，每個人都有共同特征，漂亮並且聰明。我們必須待在坤安宮，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存在，王後是那樣一個奇女子，她看得比任何人都遠。
我們學習歌舞，琴棋書畫，學習如何討一個男人的歡心，甚至兵法謀略。不停地接受考驗，通過的人繼續留下來，而通不過的人就會離開。
人越來越少，所有跟我們相處過的人離開後，沒人知道她們去了哪裏，隻知道再也沒有人見過她們。直到最後，隻剩下我和清韻。
那時候，每個月，我和清韻可以見你一次，就是如果一個月的表現都讓王後滿意，那麽每月初一，你跟王後請安的時候，我和清韻就可以在屏風後安靜地看著你。所以對於我和清韻而言，一年裏，隻有十二天是有意義的。
很多時候我不明白，所有人都喜歡你，崇拜你，可是你卻那樣孤獨。多少女子費盡心思，隻盼能得你回眸一顧，你眼裏卻有永遠都化不開的憂傷。我那樣心疼，我多想撫平你眉宇間的憂傷，可你是至高無上的神，我是一無是處的塵埃。
有一次，我和清韻看著你離開，我聽見清韻說：“有個人，耗盡一生也許也靠不近，為他笑，為他哭，而他不知道。我愛你，可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那樣努力地讓自己變得更好，你越好我便越慌張，你越好便離我越遠，遠到桔梗花都為我歎息。”
是的，我的王，你衣袂飛揚，神采奕奕，笑容幹淨明亮，似有陽光溢轉，宛若星辰璀璨，我站在燈火闌珊的角落，看你光芒萬丈，黯然神傷，我總是說我的王是這個世界上最善良的人，我的王有著這個世上最好看的側臉，我的王總是讓我不停地心疼難過……
可是其實，你從不屬於卑微的我，你甚至不知道這個世上有一個我，那個我用盡力氣耗盡年華卑微地愛著你，可你不知道。
你已經成為南淮至高無上的王，而我和清韻依舊生活在暗處，見不得光。晚晴姑姑帶我們到密室去見太後，太後分別單獨召見了我和清韻。
當我跪在太後麵前的時候，太後笑容可掬，在密室打開一個小的暗格，我就看見你望著宮外的桔梗花。
你，南淮最高貴的王，臨風而立，身形挺拔修長，衣袂在風中飄揚，明明郎郎的眼目有著攝人心魂的力量，似那瓊花玉枝般熠熠生輝！可我又明明看見你的眉宇間淡淡的落寂，那樣淡，卻那樣深邃。
太後溫和地說：“現在有兩個選擇，你們兩個，一個去帝都，一個留下來照顧王上。清嬋，你選擇什麽？”
留下來照顧王上？我內心的激動霎那如龍卷風過境，腦海裏“嗡”地一聲，隻覺得全世界流光溢彩，說不盡的美好，全然看不見太後嘴角勾勒出的微笑。
我的王，是不是隻要我說選擇留下來，我就可以走到你的身邊去？我的王，我不奢望你會愛我，但是，請允許我走到你的身邊去，能每日都跪到在你的腳下，那是我畢生的幸福。
我喜悅地流淚，我看著太後，她從未這樣笑得那樣和煦溫柔，似乎在鼓勵我說我要留在你的身邊。
我張開嘴，通過暗格看著你，卻怎麽也說不出我要留下來，因為你是我心裏的神祗，幸福太高貴，我太卑微。
我驟然清醒過來，太後如此用心良苦地訓練我們，怎麽可能是為了留下來照顧你？她是為了成就你的大業！
這一點，我是如此清楚，卻在麵對留在你的身邊這樣妖嬈的誘惑麵前，失去了理智。我的王，如果清嬋能為你做一點點事，那是清嬋畢生的榮耀。
“清嬋想去帝都！”
“清嬋，你可想好了？此去帝都，你就要犧牲色相，伺候可以當你祖父的夏帝。而且你要顛覆一個帝國，禍國殃民，千夫所指！”
我不回答太後，隻是含淚看著你的背影，“我願為你笑，一笑傾盡天下，屠戮天下！為你萬劫不複，我甘之如飴。我願意在絕望中沉淪苦海，永生得不到救贖。王，我愛你，上天是知道。”
“很好！”太後滿意地笑。
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清韻。我想她死了，因為我想她選擇了留在你的身邊。她那樣聰明，她知道這樣的選擇會死，但是她還是抱著萬分之一的僥幸選擇了留下來，隻要有一絲絲的微光，那怕是死，她也要飛蛾撲火。
我不知道是我不如她愛你，還是我比她更愛你，所以我選擇了去帝都。
我的王，我那樣愛你，卻注定不能擁有你。每當你沉默的時候，我覺得全世界都在難過，心疼穿透整個身心，恨自己無能為力。
我的王，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你讓我想要讓自己變得更好，那怕你永遠不知道世上還有一個我，那怕你永遠不知道我愛你，沒有關係，我知道我愛你就好。”
我多希望有個女子能給你幸福，可我又覺得沒有人配得上你。即使後來你娶了太子妃、李良娣、杭良娣，我依舊覺得她們都與你無關。
後來，慈寧宮來了一個叫姒離憂的女子，她和我一樣總是遠遠地望著你的背影。她眼裏的心疼寫得那樣清晰，可更多的還是憂傷，仿佛看見了注定的結局一樣的憂傷。
我那樣難過，連卑微地遠遠地看著你的幸福都不屬於我一個人，可我也是開心的，太後那樣看重的女子，又怎會是常人？我想她才是能幫你奪得天下，與你並肩俯視中州的女子。
她喜歡站在高高的城牆上眺望遠方，我不知道她在看什麽，也許是過去，也許是將來。
那一次你去給太後請安的路上，抬頭仰望著城牆上的姒離憂，你望著她笑。你的笑，宛若陽光流轉，恰如星辰璀璨，我總覺得有光芒在你身邊閃耀。
我到帝都後，無數次想起那一刻的你，無論多痛苦，無論多殘酷，我都下得了手。隻要想著能讓你笑，這天下的人都死光了，又有何妨？
可也在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我仰望著你，你仰望著她。在她將你最寵愛的妹妹若水長公主送去帝都的時候，在她為你嫁去西陵的時候，我一直想問你，“王，你為什麽不告訴她，你愛她？”
王，到了帝都以後，每當我一個人睡在金璧輝煌的寢宮裏，我總是聽見韶華宮宮門口那一株桔梗花花落的聲音。每當我下令殺人，我都覺得，我的王，為了你，我的善良走投無路，自行了斷了。
“皇後！不好了！南淮叛軍已經破了皇城了，皇上到處找您！您趕緊跟奴婢去見皇上吧！”長禦女官慌亂地來催韶清嬋。
韶清嬋收回思緒，而這一刻，終於到了盡頭，她知道一切都要結束了。韶清嬋低聲雀躍地說：“我終於可以再見到你，我內心滿滿的歡喜無處安放，我想大聲地歡呼，讓全天下都知道我的快樂，那怕這其實是永別。”
“皇後！”
韶清嬋卻充耳未聞，一件一件地開始慢條斯理地穿衣服，“素絲蟬衣，廣袖束腰，外罩輕紗衣，是你喜歡的白色，驚鴻髻高高翹起，當風吹起來，應該會有淩波仙子踏風而來時驚心動魄的美吧。”
韶清嬋穿好衣服，靜靜地坐著，長禦女官看韶清嬋竟然準備坐以待斃，生死當頭，趕緊自己逃命去了。
南淮的杭大將軍親自來捉拿她，看見傳說中的那個妖孽一身白衣，幹淨美好地似清晨潔白如雪的梨花上的露珠，她對著他笑，果真一笑傾城。
杭大將軍不得不感歎，美人如斯，果真是天要亡大夏啊！他下令帶她去見王上。
韶清嬋終於看見端木琮，他粗白布大功喪服，手扶著若水長公主的棺槨，臉色刷白，濃烈的痛苦不言而喻。韶清嬋忽而歡喜地想哭，在心底輕聲說：“王，我很開心，我們衣服的顏色是一樣的，這是這一生我唯一可以和你一樣的。”
他看著她的眼神是熾烈的恨，那個曾經榮辱不驚、談笑風生的男子，在經曆徹骨的恨之後，眼中有了凜冽與冰冷，對一個帝王來說，太過善良仁愛並不是什麽好事，學會狠心與殘酷是好的。
他占據皇宮第一件事，就是殺了夏帝，將若水長公主的棺槨運到宮中，然後把她押解過來，當著若水長公主的麵，殺了她，他要為他最心愛的妹妹報仇。
韶清嬋不近不遠地跪倒在端木琮的腳下，這是她夢寐已久的幸福。端木琮看著韶清嬋，咬牙切齒地說：“碎屍萬段！”
“這是你第一次對我說話，你的聲音依舊那樣好聽。”韶清嬋自言自語地說，然後不顧端木琮眼裏的冰涼和疑惑，她瞬間便移動身形到了他前麵。
端木琮身邊的人大驚，沒有人知道韶清嬋會武功，還是這樣快的身手。
看著眾人驚訝的眼神，韶清嬋笑而不語，“若不是身懷絕技，我在這危機重重的皇宮又怎麽能安然無恙地活到今日呢？若不是會輕功，我的舞又如何能跳的身輕如燕？我的王，我為你付出的比任何人想象的還要多，而你從來都不知道。”
韶清嬋假意出招，端木琮隨手拔下若水長公主發髻上的金釵，韶清嬋看著那釵朝她的心口飛來，不避不閃。她望著他笑，我知道我笑的時候是最美的，王，你要記得我最美的樣子。
她倒在冰冷的青玉石磚上，那冷徹骨的寒。
王，痛苦總會過去的，你要幸福啊！王，我愛你是多麽美好的事！我的愛這樣決絕，所以它隻能向著陽光勇敢地直到走向滅亡，沒有絲毫回轉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