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一章 殺了我
紫霄碧氣在令公鬼的體內脈動,他的胃因為十首魔王羅波那對太虛之源的汙染而糾結,讓他隻想將體內的一切都嘔吐出來。
盡管夜晚寒風不斷,他的臉上仍然凝結出粒粒汗珠。他的嘴裏充滿了疾病的苦味。他想倒在地上,就此死去。他想讓湘兒給他一些她的草藥,想讓純熙夫人對他進行治療,想……某種東西,任何東西,隻要能減緩那種令他窒息的不舒服感。
但太虛之源同樣向他體內注入了生命力。生命、能量和敏銳的感覺,一切都被包覆在油膩般的不舒服感中。沒有太虛之源的生命隻是一個蒼白的軀殼。任何太虛之源以外的東西都隻是慘澹而太虛的。
但如果我還是這樣,他們總能找到我。他們在追蹤我,尋找我。我必須到晉城去。我要在那裏找出真相。如果我是真應化天尊,那裏就將是我的結束。如果我不是如果這一切都是謊言,那裏也會有一個結束。真正的結束。
萬般的不願,他緩緩切斷了和太虛之源的聯係,放棄了它的擁抱,如同放棄生命的呼吸。夜色變得灰暗,陰影失去了它們的清晰,混合成混沌的一團。
在西邊的遠處,有一隻狗正在嗥叫。那是在死寂的夜裏令人喪膽的淒嚎。
令公鬼抬起頭朝那個方向望去,彷佛如果他努力去看,就能看到那隻狗。
第二隻狗回應了第一隻狗的叫聲,然後又是另一隻狗,又是另兩隻狗。叫聲很分散,但所有的叫聲都來自他的西方。
“殺了我,”令公鬼恨恨地說著,“殺了我吧!如果你們願意。不過,你們隻怕要費一番口牙了,我可不會任人宰割!”
他撐著樹幹站起來,涉過一條冰冷的淺溪,以穩定的步伐朝東方小跑而去。冷冷的溪水灌滿他的靴子,他的胸肋痛不可擋,但他沒有在意這些。身後的黑夜恢複了平靜,但他同樣不在意。他心裏喊道:殺了我吧,我是可以被殺死的,但,我可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肉了。
沒有理會她的同伴,半夏站在馬蹬上,挺直身體,希望能在遠方看見嘉榮城的些許燈影,但她能看見的隻有晨光中一些模糊、閃爍的白色影像。那一定是那座島上的城市。那座起起伏伏的孤立山峰被稱為五雷影山。
五雷影山從遍布低矮丘陵的平原上拔地而起,在昨天下午略晚的時候出現在她的視野中。它的山腳下就是流經嘉榮城的漆水河。五雷影山,像一隻突出地麵的怪角,是這裏的地標,從好幾裏外就能輕易地看到,也能輕易地避開。即使是那些對嘉榮城沒有敵意的旅者,也會有意無意地避開它。
五雷影山是讚陀屈多尊者死去的地方,至少傳說裏是這麽說的。關於這座山,有著各種各樣的傳說、讖語和故事。人們有著無窮的理由遠離這座黑色的山脊。
但半夏有著不能遠離這裏的理由,而且不隻一種。她隻有在嘉榮城才能獲得她所必須接受的訓練。她想:我永遠也不要再被罪銬銬住!她推開那些思緒,但它們最後總是會轉回來。我永遠也不要再失去自由!到了嘉榮城,璐瑤安夫人會重新探測她的夢。那位鬼子母必須這麽做。雖然她還沒找到確實的證據,證明半夏是一個占夢者,但璐瑤安夫人這麽做的可能性相當高。自從離開泗上平原之後,半夏的夢裏一直充滿了困擾。除了關於霄辰的夢之外(那些夢依然時常讓她在驚醒時發現自己已經全身汗濕〉,她愈來愈常夢到令公鬼。令公鬼在逃亡,逃向某個東西,也在逃離某個東西。
半夏努力地望向嘉榮城。璐瑤安夫人會在那裏等她。也許,還有那個漂亮的男孩……
她的臉上泛起一片紅暈,她急忙將這個念頭完全趕出自己的腦海。想想現在的天氣,想想其他的東西,我的天啊,但我真的覺得有些溫暖……
這是一年的開始,冬季隻是昨日的回憶。白雪依舊籠罩著五雷影山的頂峰。但從山腰開始,積雪已經融化,早春的幼芽從棕褐色的枯草中鑽出。零散分布的山丘上,點綴著稀疏的樹木,第一朵紅花也已經高掛枝頭。她們整整旅行了一個冬天,有時會因整日不停的暴風雪而被堵在村舍或帳篷中。有時積雪一直積到馬腹那麽高,讓她們在日出與日落之間隻能前進一小段路程,比她們平時一個上午所走的路還要短。現在能看見春天的跡象,半夏覺得非常高興。
將厚厚的披風攏在身後,半夏跳下馬鞍,不耐煩地理了理裙子。她的黑眸裏充滿了厭惡。這一路上,她一直穿著這套衣服,為了方便騎馬,她還得把裙子裁成兩片,再用針把它們縫成褲腿。這套衣服已經穿太久了,而她唯一的另一套衣服又比這套更加汙穢不堪。最可恨的是,這些衣服全都有著和囚服一樣暗灰的顏色。從幾十天前,她們開始趕往嘉榮城的時候,她就隻能穿著這種灰暗的衣服。
“杏姑,我發誓,永遠也不再穿灰色的衣服了。”她對著自己的長毛母馬說,一邊伸手拍了拍她的脖子。等我回到了巫鬼道,也不會有什麽選擇,她心想。在巫鬼道裏,所有的初階生都要穿白色的衣服。
“你又在自言自語了?”湘兒騎著她的棗紅馬來到她身邊。這兩名女子的身高大致相當,穿的衣服也一樣,隻是她們各自的坐騎讓思堯村的前禁魘婆高出了一個頭。湘兒緊皺著眉頭,不停地揪著攏在肩側的濃密黑發。她隻有在非常擔心、煩躁,或者是極端固執的時候才會有這樣的動作。一枚巴蛇戒戴在她的手指上,代表她已經獲得見習使的身分。不過她現在還不是鬼子母,隻是比半夏更靠近這個位置而已。“你最好更留意一下前麵。”
半夏本想爭辯說她一直在尋找嘉榮城,但她最後忍住了。她想:難道湘兒以為我站在馬鐙上,是因為不喜歡馬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