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純粹的糖，戒糖慎入
（1）
白石公館的仆人數量很少，也很閑。
簡單而言，每天的工作就是買買菜，傳個話，打掃房間……
其他的也輪不到他們，尤其在服務女主人這方麵。
因為有個漂亮的少年承包了這一切。
……說起這個，這兩人關係親密，可關係似乎從沒有先例。
——實話說，公館的仆人也不太了解買下了這兒的小姐到底是誰，年紀大的經曆了由海德家到威爾森家，再到如今的易主，早已佛係，也不會在意那麽多所謂的風評問題。
然而拜訪白石公館的客人卻不少。其他的不說，帝都的紅人們三天兩頭往這兒小坐，每次都客客氣氣的，禮物也能帶一堆，光這一點就讓他們肅然起敬。
……可還是閑。
閑得女仆午後沒事幹，到院子裏頭曬太陽。
曬著曬著，不知道哪兒冒出一隻貓，女仆抓了根草逗它，它翻了翻，看上去有些不太樂意，一副掉頭要走。
女仆不敢逗了，把草扔在一邊，和它大眼瞪小眼，可貓兒卻眨巴著琉璃似的眼睛看著她，一身橘色的毛抖了又抖，莫名讓她覺得這貓其實是想讓自己逗它玩的。
這想法剛一成型，地上的貓主動鑽到了她的手邊，抬手蹭了蹭她的手心，喵了聲。
頓時萌得人心都化了。
逗了一會兒貓，女仆想起來要曬被子，剛站起來準備走，視線越過拐角的花盆，看到坐在院子裏的兩個人。
——是白石公館的女主人和跟著她的少年。
女主人的樣貌不是秘密，外表頗為出眾，哪怕在美人紮堆的帝都也能叫人眼前一亮，更重要的是這女主人氣質獨特，個性很隨意，女仆一眼就認了出來。
此時那漂亮的女主人坐在少年身邊，身姿挺拔的少年正垂眸看著她，似乎是想逗逗她，修長的指尖輕輕搭在她的下巴輕磨。小姑娘有些不耐煩，躲閃了一陣卻又躲不開，最後惱了，人往旁邊挪了一米遠，瞪著眼睛和他劃清界限。
少年苦笑了一聲，舉起雙手示意自己不繼續了。
可女主人一雙盈著水光的湛藍眸子直勾勾盯著他。沒等他說話，主動去勾著他的脖子，將腦袋埋在他懷裏，蹭了蹭。
少年一怔，溫柔笑容都濃了不少，長臂一伸，把人抱緊在懷裏，下巴蹭著發頂哄著。
“……”
女仆心想，原來女主人……脾氣像剛才的貓。
（2）
到了玫瑰五月，黑沉沉的烏雲下飄雪零落，沉沉的蓋在帝都各處。
這個季節沒什麽可看可玩的去處，連去議會騷擾智障貴族都沒什麽樂趣，莉莉安小姐一時間憋得慌，就把主意打到了亞修身上。
她最近惦記上了亞修做的飯。
在這種黑暗料理盛行的時代裏，亞修還是個對她胃口的好廚子，無聊的時候看賞心悅目的人做合胃口的飯，總的要比無聊好太多。
……
某個午後，莉莉安坐在廚房裏頭特地為她備的高腳椅上，興趣盎然地看少年做菜。
做的是一道以牛腿肉為主料的菜，送來的肉剛處理好，發達的肌肉看上去對牙很不友好。
修長的人影立在桌前，袖子挽到線條流暢而漂亮的小臂上，骨節分明的手按著刀，慢條斯理地切洋蔥和番茄。
像是眨眼過去，整塊的洋蔥和番茄成了細小均勻的丁。
對著莉莉安發直的視線，他似沒注意到，專注於眼前，扭頭將配菜下了鍋，最後抽了一旁的布輕擦指尖。
一雙手漂亮得仿佛藝術品，而一舉一動也都叫人移不開眼。
等配菜差不多了，他轉頭將牛腿送了鍋，又加了水，合上蓋子就朝她走了回來。
莉莉安還沒回過神，等人站在跟前與自己平視，方才眨了眨眼：“那個要燉多久啊。”
“晚餐。”亞修笑了笑，抬手去抱她，“要燉一個下午。”
莉莉安啊了聲，下意識勾著他的脖子：“你不做其他菜了？”
“本來是想的，不過現在有些餓，晚點簡單做一些解決就好。”
莉莉安一臉茫然，不是餓才要做菜麽。
最近不常思考，腦子轉不過來，想起又沒事兒做了，來了一句：“那我不是又要無聊了。”
一抬頭，猝不及防對上一雙琥珀色的眼眸。
眸色深處暗沉，透著絲令她感覺似曾相識的危險氣息。
她想躲，但亞修已經輕鬆地把人抱起來，一麵往外走，一麵用聲音熨燙著她的耳尖：“還有一個下午，可以做點別的……”
莉莉安一愣，聽明白他在說什麽，從耳畔遞來的燙意快速地從耳尖湧向麵頰。
……媽的，臭流氓！
她人還在震驚中沒回過神，甚至沒來得及掙紮，人就被帶進了房間裏頭，落在柔軟的床鋪上。
眼前的人傾身而下，齒間輕磨著她耳垂那塊，莉莉安渾身一顫，啊了聲：“你這人怎麽這樣……”
“被小姐盯著太久，有點……”少年溫溫柔柔地笑，聲音卻啞得讓人呼吸一頓，“情難自禁。”
莉莉安：“……”
……
後來，等吃上那道被燉得熟爛的菜時，她連拿叉子的力氣都沒有，被喂著吃飯時，甚至品到了一絲同病相憐的氣息。
（3）
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莉莉安知道侍衛是有備忘錄的。
侍衛不同於家仆，不用被束縛在某個家中，有時候會有幾個服務對象，為了避免記竄要求，因此有個備忘錄，用來記錄主人的小習慣的。
亞修的服務對象隻有一個，莉莉安對他的記憶還算有信心，所以聽說這個事的時候下意識覺得這種備忘錄在他那裏根本不存在，因此也沒放在心上。
……
某個晚上，莉莉安翻了一本舊書，從打遊戲中回過神，發現已經很晚了。
亞修……
她伸著脖子，發現人好像剛進浴室，便摸著沙發邊跳到地麵，拎著書準備去放好。
一下地，看到少年隨意搭在另一張椅子扶手上的外套。
她眨了眨眼睛，順手幫他拿起來，想去掛到房間的架子上。
剛抱起柔軟的黑色羊毛外套，口袋裏有東西掉了出來。
她垂眸一看，是一個很舊的硬皮本子。
是最普通的那種記錄本，可能是一直帶在身上的原因，外皮有些泛黃，微蹭了個折角。
她捏起來看了一眼，發現本子隻寫了不到1/4，剩下的紙頁還是白的。
莉莉安抿了抿唇，心想這不會是傳說中的備忘錄吧。
……結果還真的是。
【-不喜歡聽廢話-
起床後十分鍾內拒絕發表任何意見
-
尤其討厭和祭司交流有關於神的問題-
拒絕過量的裝飾物，尤其是帶花的彩帶
-
討厭茴香、佛羅花和比目魚，但不會說 -
對紅風葉草茶的興趣存疑】
上麵還有修改的痕跡，有些被劃掉了，或者存疑的地方似乎得到了證實。
莉莉安：“……”
她仔細看了一下，覺得這些東西好像是幾年前剛認識那會寫的。
……好險她沒早發現，不然會因為懷疑有點什麽奇怪的癖好把人勸退的吧：)
但莉莉安發現，事情好像沒有那麽簡單。
【-對不想談的話題會選擇轉移話題，或者直接氣走交流者
-
答應某件事情後摸一下鼻子，意味著其實不太滿意某個結果，但無傷大雅，選擇妥協-
一聲冷笑代表不打算再商量，兩聲意味著準備動手
-
對不觸及底線的人放狠話通常會繼續關注，真正觸及底線的可能活不長】
莉莉安：“……”
莉莉安：“？”
翻到白頁前的部分，備忘錄已經細節化到了令人發指的微表情。
……媽的重點是好像每一樣都沒錯。
一時間不知道是把東西塞回去當作沒看到，還是質問一下他，身後有暖意靠近，下一秒，鋪天蓋地的金燈花香便將她籠罩得嚴嚴實實。
亞修身上帶著剛從浴室裏帶出來的濃鬱水汽，從身後輕摟著她的腰，貼著她的發頂時輕而易舉地看到她手裏的東西，人微微一怔：“啊，這個。”
鼻尖的氣息和遞到腦袋的暖意讓莉莉安沒來由地縮了縮脖子，正想開口，他伸手覆著她一隻手。
“你怎麽沒寫下去。”想了想，她回頭問。
“……不需要記。”在她耳邊輕淡道，少年借著她的手翻到了最後一頁。
莉莉安誒了聲，感覺到他捏著自己的手翻頁，又回過頭，發現他將備忘錄翻到了封底前的最後一頁。
他低著聲，帶著滿身清新暖意，慵懶悠然地一字一字念著那兒記的最後一句話——
“小姐很可愛。”
（4）
莉莉安覺得亞修最近有點奇怪。
都說女人的第六感很可怕……閑得發指的女人第六感更可怕。
“感覺趁我睡覺的時候不知道跑哪了。”某個友人聚餐，莉莉安叼著根勺子，語氣含糊。
最近走上精英人生的卡蕾越發冷酷無情，沉默了兩秒：“……你一覺睡到那個點，我能處理完一整天的領地文件，還能找個貴族喝杯茶……總不能就一直等著你起床吧。”
莉莉安：“……”雖然她想說之前一直是。
可不知道是沒來由的羞愧還是覺得自己想多，這話也就沒說。
結果快離開時，馬戎暗戳戳跑來跟她說：“我前兩天看到亞修在我們那邊跑，我以為你想搞什麽事情，跟過去一看發現他去見了一個女人……”
莉莉安：“……”
莉莉安：“？”
卡蕾哇了聲，很快又麵無表情。
莉莉安想問她哇什麽，特洛奧在一旁湊了個熱鬧：“應該是委托吧，你那邊不是到處都是作坊麽。”
“小屁孩你懂什麽，要我說感情這事……”馬戎八卦兮兮。
特洛奧一臉莫名：“亞修都能看上莉莉安了，現在吃不消是不是太晚了。”
馬戎：“……”好像是這樣。
莉莉安：“……”我草啊。
……
回去的路上，莉莉安看和自己聊天的少年沒什麽異常，也不提自己去過哪，想了想還是準備逮著人問話。
倒不是私人空間什麽的，亞修自己就從來沒在意過這個，這會兒反常得太明顯了。
“亞修。”看著他站在馬車門口，朝她伸手，莉莉安下意識攥著，剛踩到地麵，正要說話。
忽的，夜幕漆黑的天穹內響起一陣哨聲，一點光竄到高空，砰地炸開。
白亮的色彩一瞬點亮了天空，也點亮了少女湛藍的眼眸。
這世界還沒人玩過煙火，但她前段時間提過，說這世界那麽大的夜空玩這個一定很壯觀。
果真如此。
還想感慨他原來出門是為了這個，莉莉安正要說話，忽然覺得指尖微涼。
一垂頭，發現手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戒身簡單，表麵嵌著她的名字。
她倏然抬頭，對上少年柔軟專注的眼神：“感覺最近小姐差不多該問了……但果然沒想好該怎麽說。”
想了想，他緩緩拉過神情有些呆滯的少女，抱在懷裏，懷抱和往時相似，可他的指尖微微有些抖：“我……”
這時，懷裏的女孩才像是回過了神，一聲輕笑：“我願意。”
哪有什麽可考慮的，有什麽好猶豫的。
（5）
莉莉安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人在波立維領地。
從特洛奧繼位後，她就離開了帝都，開始到處跑，經過波立維領地，她便探望好不容易回到故鄉的波立維子爵。
她是淡定，子爵則心情複雜，揣測她的情緒不成，都快有些食不下咽，幾近抑鬱。
本來要離開，卻沒想到前一天吐了個昏天地暗，得知懷孕後，整個人也要抑鬱了。
看著暴躁不定的人真的暴躁了。
以前覺得東西難吃也不會提，現在是杯子放錯了位置也會渾身難受，幫忙送東西的仆人都叫苦不迭。
最慘的，要屬亞修。
上一秒要吃的東西下一秒就不要了，和她說話會突然嫌煩，不說話了就開始問對方，為什麽不理她：）
亞修寸步不離，遇事就順著她的毛哄。
就是在吃飯問題上尤其固執。
“我不吃。”
“滾。”
“殺了我和讓我吃這些你選一個。”
眼看著小姑娘抗拒的樣子，亞修默不作聲地收緊手臂，將腿上坐著的人摟緊。
莉莉安下意識埋頭蹭了蹭，又有點兒不高興，掙紮了一下。
亞修沒讓她亂動，親了親她的額角，一雙淺色的眸定定地望著她，一動不動：“您在擔心什麽。”
莉莉安一下僵住，而後咬了咬唇：“有點……額……”
又被看出來了？
她是感覺有些不安。
這種問題……毫無經驗可言。
兩世為人，根本沒有合適的參照物。
想想還挺慘的，她認識的這些當媽的都怎麽回事——
“別擔心……有我在。”少年的低語一如往日，帶著令人心安的語調，莫名又多了一絲勾人，趁她沒回神，喂了她一口。
她不太相信口頭的承諾，到了這時卻仍是心神一漾。
好像確實如此。
……
女仆們得知今天的莉莉安格外難搞，替亞修默哀了三秒，有好事者蹭波立維家的窗口看了一眼，末了嘴角一抽。
是她們太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