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8：莉莉安小姐看戲.jpg
幾片陽光透過窗戶，被窗框切割成完整的方塊。
一室寂靜。
莉莉安抿唇，陷入沉思。
雷特伯爵這個野心……不對頭啊。
“索特人雖痛恨凱特人，但墨瑟王國所遺留下來的許多卻被汀恩王國盡數繼承。”拉文又拿起茶杯，晃了晃裏麵的琥珀色的茶液，“雖有些汙點，可他一旦坐上那個位置，我就沒有回天之力了。”
聽前半句，莉莉安心想，真香。
後半句聽完，覺得那還不是你作的麽。
“嘛，我知道這麽說，你也不會顧及我這兢兢業業教過你的老師的死活。”拉文對莉莉安表情的解讀十分準確，“不過嘛……小殿下處境堪憂哦。”
……
……
議會即將召開，貴族們陸陸續續在議會廳入席，環形場地逐級上升，被空置的最高位旁，發色銀白的雷特伯爵已經在位置上坐下。
作為重要角色，他如此早地就出現在這令人意外，貴族們進了議會廳，抬頭看到他，驚訝之餘都不自覺地稍稍收了聲，開場前的喧嘩也被壓成了竊竊私語。
雷特伯爵仿佛沒有察覺到似的，隻隨意地與走來打招呼的人隨意地說著點什麽。
“……聖殿的人居然也出席了？”說話間，身著白袍的兩個人步入那處常是空缺的位置上，見此，與雷特伯爵交談的貴族麵上露出三分驚訝。
雷特伯爵一直無波無瀾的臉上，眼皮一掀。
“那就是聖者吧？和大祭司一樣十分神秘。”
“是個女的？可能是長得見不得人吧……”
“聖殿的人都很奇怪。”
竊竊私語飄入耳際，雷特伯爵聽了沒發表任何看法，隻垂下了眸子，掃了一眼那一邊。
大祭司和聖者像是沒感覺到隨著他們進入就緊跟的視線似的，徑直在位置上坐下，也不看他處。
“大人，我們看到……去了科特伯爵那兒。”雷特伯爵不發一言，耳邊又傳來仆人垂頭低聲說的話。
“怕不是想搬救兵吧？拉文這人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早幹嘛去了？”耳尖的貴族哼笑一聲。
那仆人略一猶豫：“我們是不是需要確認一下……”
“不必。聖殿早就沒有幹涉王國決定的權利了。”雷特伯爵這時才淡淡一句，藏著點銳利的諷意。
他話裏淬著冷意，兩旁的貴族立即噤聲。
“大人，您是讓阿諾德……那小子可沒他父親半點機靈。”又似想起些別的，這一次連那貴族都壓低了聲音。
雷特伯爵的眼睛倏然一睜，不經意般掃過自己對麵的那個位置。
那是拉文的位置。
“老實人自有他的好處。”他隻是說。
……
人們討論著聖者時，聖者……有點無聊。
“這兒怎麽沒有瓜子呢。”莉莉安覺得等這個過場過於無趣了，想找個人聊天……
她眼神往旁邊一瞟，落在坐得十分端正的大祭司身上，識趣地挪開了視線。
找他聊天，算了吧。
然而……這麽發呆了幾分鍾，她實在憋不住，頻頻看大祭司。
“……有事直說。”最後掃去的那眼被大祭司逮了個準，莉莉安還沒來得及扯謊，他已經不鹹不淡地拋了一句。
“我好奇啊。”莉莉安聳了聳肩，“你怎麽會跟過來。”
說的是他怎麽突然在拉文的休息室裏冒泡。
看樣子他還了解不少內幕。
然而……這大祭司前段時間不是出差去了麽，更別提那一臉清心寡欲的樣子，似乎除了與黑法術有關的事都提不起勁。
“查亞斯·雷特……”令人意外，大祭司既沒有一言不發，也沒有杠她，反倒是淡淡一聲，視線輕點在坐在高處的雷特伯爵。
莉莉安“啊”了聲，不明所以。
她還以為這人會說什麽“身為大祭司有義務將看著要誤入歧途的聖者拉回來的責任”，或者“你看著太好騙了”“聖殿一世英名可能被你玩完”這類的話。
“恩裏克臨死前囑咐我，要將特洛奧帶到他身邊，我用了雷特伯爵的名義才讓騎士把人帶進國王的寢宮。”大祭司收回了視線，幽幽道，“他對王宮的控製，不是從逮捕你開始，而是在那之前。”
莉莉安眯起了眼睛，心弦倏地一繃。
她還記得，那天是她把特洛奧送上的馬車。
大祭司這話……卻是她沒有考慮過的。
雷特伯爵在國王受傷後全權管理王宮騎士，安排之後的種種，在她看來完全合理——拉文·科特不在王宮，不管是身為國王嶽父的情理上，還是身為雷特伯爵的身份上，都隻有他合適。
但……大祭司說，國王控製了王宮騎士，並非逮捕她之後“順便”控製的，而是……在那之前。
之前和之後是兩碼事，之後，那隻能說他是在逮捕凶手後，出於對拉文的防備，順手牽羊了這一份權力，而如果是之前……
那就是早有預謀。
轉而又想起拉文最後所說的話，莉莉安的臉色沉了沉，原本那一絲還搞得動事的輕鬆心情煙消雲散。
“我阻止你暴露身份，不是因為聖殿的立場，或者認為真凶沒找到，對情況的穩定於事無補。”大祭司感覺到她的緊張，語氣稍緩，“而是雷特伯爵……他不會允許那種不利於他的情況出現……你們的證據不足。”
連她身為聖者，都算是證據不足……
也是這時，特洛奧隨著仆從踏進了議會廳，他的臉上沒什麽血色，到場時也不發一言，徑直往最高位上走去。
“維持原本的天平，是解決現下問題最好的辦法。”
莉莉安看著小殿下落座，耳邊是大祭司低淡沙啞的聲音，隱約間似有一陣陣風往腦門上吹，吹得她太陽穴突突的疼。
……
……
人陸陸續續到場，原本尚有些空的議會廳被填得滿滿當當。
會議主持者走上最高台，隨著木槌在案前一敲，整座大廳的竊竊私語霎時收斂。
“十分感謝諸位在百忙之中趕到帝都。”主持者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廳裏回蕩，“隻是，事關重大，我們需要所有與王國共命運的夥伴前來做出重大的決定。”
眼見貴族們的臉色都嚴肅起來，那主持者才滿意地繼續：“我們偉大的國王，恩裏克·汀恩陛下，受邪惡的黑法術師莉莉安·波立維襲擊，不幸身故。”
這兒的人都早有準備，可這也算是第一次公開宣布，一時間全場嘩然。
“邪惡的黑法術師”莉莉安此時就坐在席位裏，嘴角不可遏止地抽了抽。
怎麽感覺這麽好笑呢。
場麵有些失控，都是批判那位黑法術師的，莉莉安隨便聽了兩句，便從吵嚷的話裏聽到了些什麽“鄉巴佬果然有問題”“我可憐的陛下”“一定要徹查”……
聽著聽著，她若有所覺，側頭正好對上大祭司投來的視線。
雖是看不分明，但卻透著淡淡的……像安慰？
她怔了怔，有些莫名……怎麽回事？今天的大祭司那麽有人文關懷？你假的吧？
莉莉安本沒有什麽的心情被這麽一搞反倒有點怪怪的，放在扶手邊輕敲的手收了收：“你覺得雷特伯爵這個是什麽流程。”
大祭司頓了頓，抬眼，以極緩的速度掃了一圈吵吵嚷嚷的貴族，最後又將視線落回她身上：“有人不在。”
莉莉安一聽，往拉文那個位置上看了一眼。
說的應該不是拉文——畢竟這家夥遲到，是他們兩人都知道的事情。
那麽……她視線一轉，在那些陌生的臉上掃了一圈，最後似想到了什麽：“阿諾德？”
她又看了一圈，確認沒有看到阿諾德的身影。
威爾森家的繼承人阿諾德，竟然不在？
與此同時，對黑法術師的討伐仍在繼續，貴族們宣泄著自己的憤怒，似要愈演愈烈。
“這位黑法術師在王宮裏待了兩年，受到陛下極大的信任，並且得到了在王宮裏學習的機會……”
“但她卻無恥地以此靠近陛下……”
“黑法術不可饒恕！”
對黑法術的批判就像一粒砸入幹草裏的火星，隨著起初的不安與種種猜測，砰地燃燒起來——
“這個人是怎麽混到王宮裏的？”尖銳的聲音尤其刺耳，一瞬蓋過了其他的討伐聲。
莉莉安眼皮一掀。
來了。
知道莉莉安在王宮學習的人其實不多，多數人不明真相，此一問頓時令矛頭轉向了“黑法術師從哪兒來的”。
莉莉安看到，特洛奧的身體猛地一僵，那張臉本就蒼白，再白都看不出了。
怎麽覺得……這畫麵怎麽似曾相識。
莉莉安一個晃神，忽的想起來——
哦……當年卡蕾被那些個貴族圍著批評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
真是難姐難弟。
在莉莉安走神的幾秒內，貴族們已經紛紛站起來激烈地討論起來了：“她接受宮廷法師的教導……宮廷法師什麽時候也收非王室外的人了？”
“科特伯爵是怎麽回事，出事後人在哪？”
“他身為首席卻沒能第一時間出現在陛下身邊？”
矛頭卻沒有立刻指向特洛奧，反倒指向拉文。
就這麽一眨眼，這些貴族便從指責黑法術和黑法術師轉向了指責拉文·科特——瀆職、毫無危機感、目光短淺……
“拉文可真慘。”莉莉安忍不住道。
“你也挺慘的。”大祭司不冷不熱地接了一句。
莉莉安：“……”
是不是新的一月剛到，大家腦子都不太清醒，容易幹蠢事？
他沒事跟著她去找什麽拉文，自己又沒事跟他閑聊什麽？
“別說了！”
突然，那麵色蒼白的，站在最高位的少年倏然站起，聲音冷得要結冰：“人是我放進王宮的。”
那是議會廳最高處的位置，是王座，對他而言卻如刑場，開口的每個字仿佛都滴著血。
莉莉安恍惚了一瞬，心裏想，她剛才想說什麽來著……
是不是新的一月剛到，大家腦子都不太清醒，容易幹蠢事？
特洛奧這傻缺是怕事情還燒不到他身上？
等等……
一竄電光從腦海閃過，她猛地抬頭，看向雷特伯爵。
那位蒼狼之雷特的當家人，一雙眼睛微微眯起，那一瞬的狡黠，正好被她捕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