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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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順著蘋果往前一看, 只見喻先生穿著熨燙平整的法式襯衫,訂了珠貝母袖扣,新眼鏡的鏡片泛著藍綠色的光,活像是準備出席博鰲論壇的派頭……然後他左手拎著一隻塑封的熏雞,右手捧著一袋快要碎成渣的點心, 腳下一條小花被, 裹著個密封良好的泡菜缸。
「……」甘卿被這種超級混搭衝擊了一下, 「日子不過了?」
喻蘭川不知道假裝自己正在幫張奶奶撿東西還來不來得及。
張奶奶顯然不願意背這口土鍋,兩個小青年撅著屁股滿樓道撿蘋果的時候, 她老人家就對著門口的穿衣鏡搭鞋子、抹口紅:「早聽說那天有個單身老女人來找楊清,原來是她呀。」
「楊清」就是老楊大爺的名字,喻蘭川在他送給大爺爺的輓聯上看見過。
喻蘭川敏銳地從「單身老女人」幾個字里聽出了什麼, 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甘卿背過身, 伸手往樓下一指,又斜眼示意妖嬈的張美珍女士,做了個口型——「備胎」。
喻蘭川剛想拿著蘋果站起來,腿一軟, 差點又跪回去。
甘卿回頭問:「美珍姐,她是誰啊?」
喻蘭川又難以置信地看向她——現在的人為了巴結房東,都能這麼不要臉嗎?
張美珍美滋滋地往頭髮上打彈力素,挺有耐心地說:「她叫錢小瑩,年輕時候脾氣又烈又暴, 有人叫她『飛腿小辣椒』, 後來長大嫁人了嘛, 『小辣椒』聽著不太尊重,大傢伙就給改成了『滿山紅』,也是個美人,當年有幾個無聊的閑漢排過美人榜,我記得她排第五還是第六。」
甘卿很淡定地說:「哦。」
張美珍奇怪地問:「你個小丫頭知道什麼?」
甘卿找來一根很粗的針,上了五股棉線,利索地把撕開的蛇皮袋縫上了,來回走了兩趟針,她頭也不抬地說:「榜首是您的那個榜唄。」
喻蘭川:「……」
廉恥何在?
張美珍一愣,然後笑得花枝爛顫,也沒否認,探頭問喻蘭川:「她怎麼了?」
喻蘭川三言兩語把事說了。
「嘖,好慘。」張美珍退後兩步,打量著自己的全身造型,一點也不走心地說,「那她不是要變成孤寡老人了?」
喻蘭川不願意在背後拿別人的難事消遣八卦,於是沒接茬。
「這也沒什麼呀,」張美珍輕飄飄地呵出一口脂粉氣,「誰還不是孤寡老人呢?」
甘卿和喻蘭川同時一愣,張美珍已經捏起小坤包,款款地走了。
等鐘點工收拾完,喻蘭川就雇了幾個人,把重新封好的蛇皮袋搬到了錢老太他們的臨時租屋裡,然後把錢單獨拿出來,親自護送到了醫院,並且仔細看了看,沒能從那張臉上找到昔日「滿山紅」的蛛絲馬跡。
喻蘭川沒有要多說的意思,放下東西就走,他留下的紙包太大,錢老太一開始還以為是包吃的,撕開密封口一看就瘋了,撒腿追出去,喻蘭川的車已經沒影了。
當代機動車,畢竟是比幾十年前在山裡拉煤的破火車先進多了,飛腿小辣椒也趕不上了。
錢老太在路口站了好一會,發現紙袋封口處有一行字。
寫著:二十萬整,「磕倆頭」兄送,喻蘭川轉交。
送完錢回去,喻蘭川整理完周一例會的資料,沒事了。下午天高日朗,是個難得的好天氣,一般這種休息日,他都會約幾個圈裡朋友去打高爾夫,像在遊戲里刷關卡一樣,很功利地社交。
今天,喻蘭川突然提不起興緻了,回想起來,他本來就對任何球類運動都不感興趣,連比賽都懶得看,下場純粹是陪著別人玩,而和那些朋友們聊的所謂「政策趨勢與時代脈絡」,乍一聽挺高級,其實跟中學小女孩聊明星八卦沒什麼本質區別——都是捕風捉影地瞎扯淡。至於靠打球和飯局發展的「人脈」,別說真有用的時候能不能用上,就連在朋友圈裡轉個大病籌款,都沒有人點進去看一眼,隨便給個咖啡錢,可見也是虛無縹緲。
喻蘭川漫無目的地上了一會網,兩隻手突然自作主張,去搜索了「扒火車黨」,沒搜出什麼結果,他就按著楊大爺給他介紹的「二錢」事迹,翻查當地舊聞,找到一點蛛絲馬跡,就保存下來,然後在當地的論壇和貼吧里發帖。
一開始沒人理他,喻蘭川也就把這事放一邊了,過了幾天,他無意中想起來,回頭看了一眼,卻發現其中一個帖子被置頂了。有個人寫了一篇好幾千字的長篇大論,講自己老列車員外公的見聞。
接著,類似的留言多了起來,有些是真的,有些大概是湊熱鬧自己從傳說里杜撰的。
「他們幾個人分別坐在不同的車廂里,快到地方了,就站起來在車裡溜達,互相使眼色,滿山紅故意自己坐在角落裡,戴個頭巾,在小桌上放個小布包,窗戶打開一點。那些賊眼睛都很尖,看她孤零零的一個女人,也不知道防備,立刻盯上她,車速一降下來,他們就撲上來扒車窗,鑽進來搶她的東西。滿山紅可不手軟,一看有賊上鉤,一把攥住賊伸進來的手腕,把窗戶往下一壓,賊一看上當,狗急跳牆,從懷裡摸出匕首捅她,她一腳掃出去,匕首就飛了,車上埋伏的幾個兄弟們跳車抓賊的同黨。」
釣魚執法,居然跟她後來碰瓷的套路差不多。
「我外公說,滿山紅把拖上車的賊抓住,按在地上,膝蓋頂住了賊的後背,就朝趕來的乘警笑,她頭巾掉下來,露出一把又粗又長的大辮子,唇紅齒白的……」
「她坐幾站以後,看見車裡平安無事了,就下車,她丈夫保准已經在站台等她了。據說錢老先生總是讓別的兄弟押送扒窗賊,自己穿山裡的近路,用兩條腿能趕在火車之前到站接她。不知道傳說是不是真的……」
喻蘭川想了想,聯繫了公司的暑期項目實習生,實習生已經回學校上課了,是他大學師弟。喻蘭川托師弟在大學找了幾個寫校刊的學生,把這些都市傳說似的留言收集起來發過去,讓他們有償寫一篇滿山紅的傳記。
然後他拿著這篇傳記,聯繫了他們以前投過的幾個文化傳媒公司和自媒體小團隊,包裝了一下,又在當年鬧過扒車黨的地方論壇里定點投放。
據說後來「買包買表」的楊總看見,也在裡面攙和了一腳,買了一撥營銷。
這是喻蘭川聽人說的,並沒有得到楊總本人的承認。
終於,在「磕倆頭」兄的二十萬也已經耗得差不多時,「滿山紅」的故事,從一眾籌錢求醫的乏味新聞里脫穎而出了,雖然閱讀量到底沒有突破「十萬加」,但只要讓記得她的人知道,就已經夠了。
秋意開始濃重肅殺起來,三兄弟里的刀疤臉,因為從頭到尾沒有參與綁架,還一直試圖阻止師兄弟,查明后被放出來了。「滿山紅」的故事雖然被一個又一個的社會熱點覆蓋,但錢老太兒子的治療費也籌措得差不多了。
然而……
生老病死畢竟是天命,人,力所不及。
錢剛剛到賬,還沒等交給醫院,錢老太的兒子就突然惡化,她簽了不知道第幾次病危通知單,習慣性地坐在急救室外等。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樓道里緊閉的窗戶被悍風狠狠地搖動了幾下,院里的大梧桐「嘩」地響了一聲,錢老太心沒有章法地亂跳起來,急救室的燈滅了。
苟延殘喘地掙扎了幾個月,錢老太成了孤寡老人。
喻蘭川接到電話的時候,正趕上一場暴雨,全城大堵車,雨刷趕不上擦,前面的車流一動不動,隔壁車主也不怕淋濕,拉下車窗,卷著袖子往外彈煙灰。
錢老太就在一百一十號院等他等到深夜,雨停了,喻蘭川才趕到,錢老太讓刀疤臉磕頭,被怕了他們這套的喻蘭川制止后,就扶著拐棍,顫顫巍巍地給他鞠了一躬。
因為天氣不好沒法出門鬼混的張美珍女士,倚在自家門框上,忽然出聲:「小辣椒。」
轉身要走的錢老太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向張美珍。
張美珍張了張嘴,忽然想起了什麼,又笑了:「沒事了,其實我剛才想跟你說『都會好的』,想了想還是不說了吧,反正也不是真話。天不好,慢走。」
一切都會變好嗎?
不會的,變好還是變壞,都得聽天由命。
可不管什麼樣,不還是得活著么?
錢老太帶著刀疤臉下樓,消失在了東小院的樹蔭下。
張美珍轉過頭來,叫住喻蘭川:「小喻爺,我們幾個老東西都想讓你搬過來住,你楊大爺托我問你一聲,你方便嗎?」
餐廳是喻蘭川讓助理幫他挑選訂位的,他自己也沒來過,進來一看,這架餐廳的裝潢的格調非常高,小桌旁邊環繞著水系,水下藏著乾冰,水不停地循環,白霧就從四面八方往上浮,人坐在裡面,感覺自己像是來開蟠桃會的神仙。
一打開菜單才發現,這是一家純素食餐廳。
於嚴想不出喻總平時在同事面前是怎麼端架子的,助理可能認為他靠吃花飲露活著,拉屎都是大吉嶺紅茶味的。只有這種仙氣飄渺的餐廳,才配得上仙氣飄渺的喻總。
「那倒沒關係,」喻蘭川心不在焉地戳了戳綠油油的盤子,「那邊近,我上班走過去就行。小齊上學也方便,地鐵都不用坐了。」
「那就去啊!別的不說,先剩你一大筆房租,一個月七千多,誰白給你?我一個月到手都沒有這麼多錢!」於嚴這貨,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在禪意十足的雲山霧繞里,噴出了滿嘴的俗話,「不用開車,以後車位費、油錢不都省了?你再把你那車連牌再車一起租出去,都是外快啊。蘭爺,發家致富靠節儉!」
喻蘭川後悔領著這人出來吃飯了,有點現眼。
他沒滋沒味地夾了一筷子杏鮑菇冒充的鮑魚:「不是搬個家的問題,那房子有象徵意義,你不懂,住進去就等於是……」
「我懂,」於嚴打斷他,「你們道兒上的規矩,不就是房產證上寫誰的名,以後誰當盟主嗎?自古江湖險惡、爭權奪勢,有靠德行上位的、靠武功上位的、靠陰謀詭計上位的、靠自宮喀嚓上位的——你,蘭爺,今天靠房上位,前無古人,充滿了時代氣息。」
喻蘭川懶得理他。
「那片的治安也歸我們管,以後有什麼事,我就能抱盟主大腿了。」於嚴瞄了認真喝湯的劉仲齊一眼,湊到喻蘭川耳邊小聲說,「隔壁還住了一個跟你特有緣的美女。」
喻蘭川:「滾!」
於嚴伸手拍他肩膀:「去吧,別辜負老一輩的重託啊,蘭爺。」
「我都忙成狗了,哪有功夫攙和他們的閑事,」喻蘭川嫌棄地躲開了他的爪子,彷彿是為了表示他和隔壁半毛錢關係也沒有,他正襟危坐片刻,高冷地說,「我還是不了,省得給自己找麻煩……」
他話沒說完,電話忽然響了,喻蘭川一看來電顯示,臉色就有點不好看——房東來電。
房東不是什麼爽快人,一通電話打了足有五分鐘,拉著黏的聲音來回繚繞。於嚴一碗假紅燒肉都吃完了,那邊才說完。
「什麼事?」於嚴覷著他的臉色,抖了個機靈,「不會是要漲房租吧?」
一身仙氣的喻蘭川放下電話,當著未成年的面,把髒話咽回去了。
於嚴掐了掐手指,依稀記得喻蘭川的租房合同是一年一簽的,好像快到期了:「呸呸呸,烏鴉嘴,童言無忌……不會真要漲房租吧?」
他倆說話聲音很小,周圍水聲又「泠泠」響個不停,大廳還有個彈琵琶的,因此劉仲齊沒聽清哥哥們關於「國計民生」的討論。英雄少年已經忍了一頓飯了,終於忍無可忍地放下了菜葉子,對喻蘭川說:「哥,我沒吃飽。我想吃炸雞排,真雞。」
於嚴:「我也想吃,哥,我還想吃羊肉串,真羊。」
喻蘭川:「……」
六月的天,是房東的臉,說變就變。
洶湧上漲的房租好似龍捲風,永遠比愛情來得更突然。浩浩蕩蕩地奔將過來,把洋氣的喻總衝到了一百一十號院。
大爺爺的房子他維護得很好,剛打掃過,也不用重新裝修。
月底,喻蘭川放棄掙扎,拎包入住——包里裝著拖油瓶劉仲齊同學。
甘卿聽張美珍說了兩位少爺移駕隔壁的事,不過她是遊手好閒的小打工仔,上午十點才慢騰騰地開工,跟那些上了發條似的白領和高中生時空不交疊,隔壁搬來了好幾天,她只在吃早飯的時候聽見過隔壁門響,沒碰見過人。
晚上下班前,她一邊啃著孟老闆給她烤的玉米,一邊翻著手機上的日曆發愁——距離這個月發工資還有四天,開支沒計算好,她沒錢了。
甘卿把啃乾淨的玉米棒子往垃圾桶里一投:「孟叔,借我二十塊錢,發了工資還你。」
孟天意聽見,嘀嘀咕咕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掏出五十塊錢來塞給她,數落道:「怎麼又沒錢了?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一天三頓,兩頓在我這吃,房租就收你六百,一天到晚那麼兩件破衣服,也不知道打扮打扮,你錢呢?都花哪去了?」
甘卿把五十塊錢收起來,伸了個懶腰,沒正形地說:「我也奇怪呢,您給我看看後背上,是不是有窮神附體?」
孟老闆怒其不爭地摑了她一巴掌,甘卿連躲都懶得躲,清脆地挨了,用桌沿啟了瓶汽水喝。
除了吃和喝,她對自己的力氣吝嗇得很,一年四季都透著一股冬眠沒醒的勁,能省一個動作就省一個動作,能轉眼珠不扭脖子,連點頭都比別人省事——別人點頭,是下巴一縮,然後回歸原位,她點頭,就是把頭往下一低,什麼時候需要抬頭了再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