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君莫思歸(七)
溯沚無處遁形,她甚至感覺得到背後除了疼痛以外有不同尋常的殺意,越發緊閉了眼,將火靈玉護在心口處,等待最後一個瞬間。
雖然不甘心,可是……她沒有辦法。隻要一瞬間,就可以解脫了吧?
但殺招遲遲沒有落下。
“——嗯?怎麽回事!?”
有期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方才祭出絕殺的右手竟然僵在空中,靈球也瞬間消散殆盡。
身體的最深處,真的有什麽東西想要突破而出!
溯沚轉過頭來,緩慢用鮮血淋漓的手撐起自己的身體,坐起身,深呼吸幾口,仰麵望著他。
不知是不是看錯,有一瞬間,她在那雙血色眸瞳中,看到了一抹不忍和溫潤!
將自己重重包圍的堅韌勇敢,也在瞬間散為灰燼,溫熱的淚水盈滿眼眶,化作鮫珠一粒粒滑下。
“有……期?”
真的看到了一刹那的墨色眼瞳!
隻是轉瞬之間,那眼中又恢複了赤色,盛滿怒氣:“原來還沒死啊,難怪我一直無法契合這具身體……”
一語畢,身後以神力和魔氣聚成的法陣忽然放大了數倍,將他托身虛空,氣息流溢四處。縱然如此,靈魂最深處的那股逆流依舊不斷衝擊著頭腦,由輕微變得猛烈,令他頭昏腦漲。
再度想要對溯沚祭出殺招,即便身體裏有那麽多靈力,最終聚於手掌的卻隻有零星一點!
那身體裏還沒有散去的殘魂,竟然一次次阻止了他的殺招!
“一縷卑微的魂魄,竟然還想阻止我?癡心妄想!”有期強忍頭痛,身後的魔氣注入後腦,眼中血光更甚,臉色也漸漸平靜下來。
溯沚呆呆地看著他驚神,咬牙,拄著劍搖晃著慢慢支起身子,渾身卻像散了架一般,稍稍一動,便扯得傷口生疼。
淚水再也止不住。
“有期……”
一聲呼喚,穿破重重阻隔,深深刻入麵前人的骨血心間。
看到麵前身具神魔氣息的有期愣了愣,她伸出手去,將手中碎裂的火靈玉遞近了他。
“有期,你看,這是我送給你的火靈玉,一路走來,那麽久,我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它又回到了我手上,一定是你這個書呆子收拾不好吧……”
“過了這麽久,它一直都在,就像你一樣,一直都在。可現在,我不小心,它被我弄碎了……”
“唔……”那雙赤瞳蒙上一層痛苦的渾濁,身體在衣袍下顫抖不已。
有期豁然退開數丈,同時右手又出殺招,卻在聚靈時根本力不從心,氣刃打出,原本該刺中溯沚心口的這一擊,卻隻是打中了她的手,將那碎玉打散在地,難以尋回。
但僅是這樣一擊,傷痕累累的她已是受不住,脫力跪倒在地,卻又倔強地不願倒下。雙手抓在血跡斑斑的雪地裏,身上傷口的血也還在往地上流著,仿佛永無止境。
眼前的雪地裏,有一小片火靈玉的碎片。
一滴滴清淚在空中化為鮫珠,落在雪地裏、碎片上,瑩瑩發亮。
她跪地膝行,往前麵艱難地爬著,不顧手腳潰爛、麵目全非,仿佛前麵就有那渺茫的希望,再如何的鑽心刺痛,也止不住。
抬目看見的,是她的有期。
此時此刻,即便曆經滄桑,再不複最初的模樣,那秀如山水墨畫的熟悉容顏,在她眼裏,舉世無雙、從未改變。
他是她絕對不能逃避、不能放棄的人,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一絲希望啊!
順著身體不斷滴落的殷紅,在身下綻成朵朵妖冶刺眼的紅蓮。她往前爬了多遠,就有多遠的觸目驚心。
“有期,我總是以為我擁有很多,我以為我身邊有很多人,那麽長的旅途裏,我經曆了許多悲傷難過的事,我慢慢地失去了他們,可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感覺不到。就好像所有人都還在,能夠有聚在一起的一天,能一起開開心心地活下去……”
她疲憊地勾起一抹淺笑,淚水卻從未停止:“其實我什麽都沒有,真正一直陪伴我、鼓勵我的,實際上隻有一個人。自始至終,我擁有的人,隻有你。”
有期頭痛欲裂,右手抵住前額,想要用神魔之力驅除在他腦中衝蕩的一縷倔強魂魄,眉間紅印越來越明顯,眸中血色忽閃忽滅。
神力和魔氣稍顯淩亂起來,有些脫離他的控製。他強行定下心神,揮袖間一道淩厲的魔刃劈出,卻還是在那倔強魂魄的幹擾下打了個空!
“滾!你快走!你走開啊!”
她抿了抿慘白的唇,還是掙紮著使出力氣,一點點跪著爬著靠近:“我恨我自己的弱小……八年來,你救了我那麽多次,最後,我隻想救你一次,卻還是什麽都做不成……”
合上眼,逆天陣的一切,有期消失的情景、他最後的安慰,曆曆在目。
“明明早已說好,我們要一起走很多地方,等我們都老了,再一起守在巢湖,永遠都不分開……”
…
“那這樣吧,照你那麽說,等我們走過很多地方,老了、走不動了,我們就像上次說好的那樣,回巢湖去,每天呢,就看看風景,不要再去理雜七雜八的事情。要是誰先走了,就埋在屋子旁邊,陪著另一個人,好不好?”
“好,我……答應你。我們約好了,溯沚,我一定不會比你先走,讓你當個寂寞的老婆婆的。”
…
說好的約定,卻再也不能實現。連離開的時候,都沒有多留下隻字片語。
到最後,又是有期保護了她一次;即便是死,他也不願讓她因他而受傷……
多傻的一個呆子啊。
“有期,我一定會救你,信我一次!”
溯沚艱難地站了起來,挺直脊梁,抬劍。
她本已傷痕累累,虛弱到極點,但她居然站了起來。
她不怕死、不怕孤獨,她從來都沒有這麽勇敢過,她隻害怕到最後一刻,她都無法救出他!
身體早已承擔不住,血如泉湧,可所有的靈力都注入劍中。
她的信念還在,如果真要避無可避傾力一戰,那就戰到誰先倒下——看是我先流幹所有的血,還是你先滾出有期的身體!!
有期以神力暫緩頭痛欲裂,施法的手已開始發抖:“嗬,以為這樣就能喚醒他麽……原本隻再需要一個時辰,我就能將他完全消滅吞噬,現在看來……”
意味深長的末尾,忽然變得空靈詭異:“看來隻有將你除掉,才是讓他消失的唯一辦法!”
暗光驚爆,瞬間在溯沚腳底綻放!
但同時,代表女媧的靈蛇憑空出現將溯沚圍住,把那些傷害堪堪避過!靈蛇仰天發出淒厲長鳴,和暗光一起消失無蹤。
“我倒要看看,你這渡來的女媧靈力能支撐多久!”
有期大笑,全無過去的風度,禦風而起,俯仰天地,神魔一體,如泰山之雄偉,如滄海之浩蕩!
“子、湄!”
麵對有期的臉,溯沚已不再害怕。她心中的師姐已經不複存在,麵前的是奪走了她一切的仇人、是禍害天下的妖女!
溯沚催動身體裏所剩無幾的所有女媧靈力,恨得咬破嘴唇,忍住疲憊不堪的身體傳來越來越強烈的哀鳴,一把劍,光芒萬丈,分出劍影,萬劍震鳴,無數次嚐試著斬破魔氣與神力,斬切層雲。
一次次揮劍,一次次受傷,失血過多讓她的五感越來越遲鈍,但她絕不能放棄!
心中隻有一個信念,隻想著一個人——
有這麽一個人,呆呆傻傻的,一闖進巢湖仙境就把衣服弄破,還被她當成了采花賊;
有這麽一個人,為了尋仙,把她“騙”出去,一起去尋找她消失不見的師父;
有這麽一個人,每每在她失落難過的時候,都會坐在她身畔,給她一個可倚靠的肩膀,讓她知道,她不孤獨;
有這麽一個人,他分明很弱小,卻總有一個習慣,在麵對危險的時候,他總喜歡站在她身前,保護她、疼愛她……
“溯沚姑娘送的玉,在下一定好好珍惜,不敢有半點毀壞。”
他青澀的笑容仿佛還在眼前,一切都如同最初。
“叮——!”
終於,她經受不住過度的脫力和攻勢,長劍崩離手心,插入身邊的雪地。
甜腥味仿佛是源自五髒六腑,迅速湧上,她終於跌坐了下去,俯身吐出一口血來!
“——哈,我倒忘了!師妹有我的一魂一魄,怎可能輕易便死?!”
有期大笑,雙臂已因魂魄的阻撓抽搐得厲害,卻依舊聚出了駭人靈球,幾次想要打出,卻又被真正有期的魂魄纏住頭腦,那幾乎可摧毀一切的靈球便滯在了手中。
實在可笑,泣心劍已毀,溯沚殺不了他,他也無法真正殺死麵前這人,而體內這糾纏不清的魂魄數度阻撓,若要滅有期魂魄,勢必將自己魂魄一起滅掉,倒是成了僵局!
溯沚再度勉強立起身子。
視野越來越模糊,剛才那句話,都仿佛是從遠方遙遙傳來……
魂魄……一魂一魄……
沒有時間去想心中那個可怕的念頭是否正確,她已經到了隻能孤注一擲的境地。
她再度將長劍拔出,這一次,竟是刺入自己的手臂!
傷上加傷,自是煎熬般的劇痛,慘叫淒厲。
有期怔住。
溫熱的鮮血迅速湧出,這一次不同於之前,長劍靈氣暴漲,如同凶猛貪婪的怪獸,將她流出的所有鮮血都吸食了進去。
兩股不同尋常的氣息,那是溯沚身上的一魂一魄,和鮮血一起灌入長劍,長劍頓時大方光芒,根本不弱於泣心劍!
有期臉上第一次露出警惕的神色。
她站穩身子,蘇醒了的長劍緊緊握在手裏,發出白光。
但不等她上前半步,有期的凶猛攻勢再度襲來,將她擊退數步翻倒在地,又是一地血光。
已經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活著……這樣狼狽的模樣太醜,被有期看到,他一定會不喜歡吧……
她多想就此永遠沉睡,但她不能,絕對不能!
血淋淋的人,再度站了起來,握緊了手中的劍。
如果一個人流這麽多血,沒有信念,一定是已經死了。
可她還活著。
青色的袍子已經殘破不堪,也不知有幾處骨頭折斷,大大小小的傷口不計其數,沒有一處沒有被血色覆蓋浸潤。臉色煞白如紙,沒有任何血色。
她抬起頭看向有期,心卻在瞬間被狠狠抽緊——
他在流淚!!
原來他真的還在!
“有期——!”
伴著這一聲呼喚,她拚盡渾身最後的一絲力氣,緊握長劍,猛然躍身而起。
這一刻,她看到他他伸出雙臂,像是要迎接一個擁抱。
…
我眷戀你溫暖的擁抱,直到現在,你依舊想著我。
如今,我好恨,我恨我自己的無能,我恨我無法為你守住你我之間的約定!
我們都約好了的,要一起去雲遊四方,走遍天下山川,看遍人間江湖,一起走、一起看……
可如果,真的已經回不了頭、真的已經沒有退路——
至少,我要盡我最後的一絲力量,絕不讓你成為他人的傀儡!
…
刹那間,時光倒流,天地回轉。
那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他抱著她,一起想象塵埃落定後的美好未來。
……
再如何強盛的神魔氣息,也在長劍穿透胸腔的刹那亂做一團,這些足以顛覆六界的力量,瘋狂地掙紮翻騰,像是要拚盡最後一絲力氣置溯沚於死地。
她閉上眼,然而迎接她的,真的是他的擁抱。
神魔氣息和長劍一起消散得無影無蹤。
兩人重重摔到地上的瞬間,有一道人影從有期身體裏分出,跌出去數丈之遠。
每隔一陣,地麵像被驚擾了一般劇烈搖動,籠罩整個朝歌的冰障也倏然不見。朝歌外,無數道白影飛離逃散,仿佛已經預知了即將到來的巨大危險。
和有期一起摔到地上,強大的衝擊力還是將他們分別震開。
“有期……”
嘶啞的聲音不似從人的喉嚨裏發出,溯沚已幾乎沒有力氣和知覺,渾身的窟窿痛得無以複加,可是當她看到了倒在不遠處的有期,忽然有了一股力氣,發瘋了一般往那邊爬過去。
手腳潰爛、麵目全非,她還是不願放棄、不能放棄。
那是有期啊……
好不容易爬到那抹紅衣旁邊,她抱著他的肩膀將他扶坐起來,卻不敢去看他胸口浸染了大片血紅的傷,淚如雨下。
他回來了,她終於把他奪回來了!
帶血的素手撫上他蒼白冰冷的臉頰,好像已經結了一層冰霜,眉間紅印已經不見。
她看到他緩緩睜開了眼,那是那雙令她觸之即沉淪的黑瞳。
有期勉強想帶起一個笑容,嘴角卻無力上翹,隻是微微張著口,發出低啞的聲音:“溯沚,你今天……真漂亮……終於可以真正……娶回家了……”
溯沚含淚點了點頭:“嗯!”
朝歌的地麵在猛烈搖動,高懸空中的三生環瞬間炸裂,光紀寒圖也變為碎片,身邊的宮牆建築不斷有碎石落下。
不遠處的子湄跌在地上,血從她的心口汩汩流下,她卻倔強地支撐住身子,金發低垂,盡顯頹敗。
她笑了起來,笑中帶淚,也帶著無法忽視的自嘲:“哈……竟是自己被自己打敗……這種感覺真是奇妙……”
周圍的建築喀吱作響,地麵的雪盡數消失無蹤,卻開始慢慢出現道道裂痕。
這朝歌城本就不存在,支撐它的力量沒有了,它又會變回以前不複存在的模樣。
子湄眼中神色不斷變幻,看著麵前和她一樣再也無力掙紮的一對璧人,血色的眸子裏時而變得癡呆,時而變得癲狂:“我追求的怎麽可能……兩千年了,這天道……這命運……竟然還不肯放過我!”
溯沚悲哀地望著她:“師姐……”
“——!”子湄聽著這熟悉而又遙遠的稱呼,心中猛震。
從頭到尾,溯沚都是喚她“師姐”,除了剛才的殊死搏鬥,她的心意都沒有變過。
她們分明是出自同樣的本源,一個機關算盡,一個心純如水。如今她還想殺了她,她竟然還是願意叫她一聲——師姐。
“師姐,你也知道,有兩千年了。滄海桑田,人事更迭,師父再如何傷害你,可事情已經過去那麽久,再怎麽固執下去都無法回到最初……為什麽不放下?”
子湄勉強立起顫抖的身子:“我要複國,我要我的殷商和親友回來……我要所有的人……不論是誰都在……都陪伴在我身邊,我一個人……害怕……”
千載轉瞬即逝,她太害怕了,害怕孤獨,害怕千年前的悲劇重演,她想得到能抓住的一切,哪怕這樣做是錯的、是自私也好。
覺不到痛,卻渾身奇冷,刺入心骨。
連等到死的時候,她都是孤單的一個人。
過去的那些人,父王、師父,都不在她身邊,都再也回不去。
好冷……
她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將自己抱得緊緊的,淚水緩緩在臉頰上滑過,整個人顯得那麽單薄無依。心口已痛得沒有知覺,頭腦也在漸漸沉下去……
“我不甘心……我不要被命運掌控……我……”
身後,忽然傳過來一抹向來求之不得的溫暖。
這溫暖的範圍逐漸擴大,直到最後,將她整個人摟在懷裏,不讓她覺到一絲一毫的寒冷和孤獨。
“別怕……我在這,我在你身邊。”那是春風化雨般的熟悉聲音。
抬起頭,那張臉、那個人,的的確確,是一直在她身邊的人。
她貪婪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他的臉頰。
“軒明……你別走……你抱著我,我好冷……”
……
軒明來到這朝歌時,卻因冰障擋住無法進去。他不知道裏麵發生了什麽,卻猜得到肯定慘烈至極。
直到最後一瞬間,冰障碎裂,天搖地動,仙門弟子都紛紛逃離,他才得以進來。
卻沒想到,看到的是這樣狼狽無助的她。
他看到她的時候,是極生氣的。氣她為什麽欺騙他,為什麽將他耍得團團轉……
可是,看到她心口的傷,他恍然,再如何生氣,都再也提不起怒意來。
他把自己全身所有靈力化作溫暖的氣息,陪伴在她身邊,為她散去越來越多的刺骨寒意。
“好,我不走,我陪你,一直陪著你……”他在她耳邊輕聲說著,“我陪你聽琴聲,我給你抓夏螟蟲,我和你一起看這殷商的美好河山。即便所有人都放棄了你,我也會站在你身邊。”
恍惚之間記起,他曾經為她許下一個諾言。
“我這一生,上半輩子不知所處,那便珍惜下半輩子和現在的人。你要重建朝歌,我陪你;你要複國建邦,我陪你;你若罪孽深重,殺盡天下人,做盡極惡事,我也……陪你。”
那是多久之前的諾言啊,好像已經隔了一生那麽長遠,可是回想起來,在記憶裏卻這麽清晰……
她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到最後,她沒有得到一切,卻得到了自己一生所求。
她傻傻地笑了起來,那是她少有的、兩千年來,第一次真誠的笑容。
“這樣……也好……我……相信……你……”
美麗的眸子緩緩合上,伸出的手倏忽之間沒有了力氣,落了下去。
軒明將她緊緊擁在懷裏,淚水滑過臉龐。
她本就冰冷的軀體此刻越發冰寒,無論他用多少溫暖的靈力,都再也喚不醒懷中安然而去的女子。
遙望天邊,陰雲漸散,日光漸明。
女子仿佛隻是在他懷裏,安然沉睡,夢裏,有她的殷商、父王、師父,有她想要的一切。他輕撫著她冰涼的臉,而後站起身來,將她橫抱在懷裏。
這一段千古的恩怨糾纏,今日終於走到了終點。
睡吧。
我會和你一起。
他走入朝歌城長長的甬道。
兩側建築,碎石滾落,不時砸到他身上,他卻渾然不覺,隻像是在堅定某種信念,抱著沉睡的女子,一步步,緩緩向前走著。
…
路有這麽遙遠,走了這麽久,等了千年萬年。
無盡的黑夜即將來臨,漫長的寂靜將吞噬一切。
黑暗的最深處——黃泉路上,三生石畔,忘川河邊,又是誰不悔初衷,惺惺相依,不離不棄,一路相伴,走向盡頭?……
……
溯沚望著軒明緩步離去的背影,那個方向,根本就不是出去的方向,而是死路。原來,他已經打算……
身畔護著的人忽然一陣猛烈咳嗽!
鮮血流在她手上,和她的血相互覆蓋交融,融到一起。
“有期!”她心痛地呼喚,低頭,看到他心口的傷,血流不止。
那是她傷的啊。
“我沒事……這裏快塌了……我們快走!”
有期想要站起身來,卻又悶聲一哼,再度軟倒在地。
地底的震動越來越劇烈,遠處的房屋甚至已經開始坍塌,不用多久,整座朝歌城就會消失!
“不要……不要逞強……”
溯沚伸手環住他的脖頸,她知道,他每動一下,就如撕心裂肺般劇痛;而他們,都已經耗盡了力氣,根本就走不了,她怎麽忍心……怎麽忍心看著他到這時候還再受傷害!
她漸漸俯下身,依偎在他懷裏,又伸手掩住那心口的傷,仿佛這樣就可以為他止血,事實上,卻於事無補。
鮫珠早已和血一起散了一地,如五光十色的夢。
有期咬牙,撐住逐漸空茫和沉重的意識,一把將她推開:“我快撐不住了……你走!”
“你——!”
不等溯沚多說,他已扭轉掌心,想要催動身體裏尚且殘餘的神魔之力,光柱將溯沚包裹,可還來不及將她送走,震懾魂魄的劇痛再度襲來,一擊散了他手中靈力!
他再也支撐不住,往前倒了下去。
卻沒有倒在地上,而是落入一個纖小卻溫暖的懷抱。
溯沚膝行向前,緊緊擁住他,泣不成聲:“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
帶我走。
或者,帶我死。
蒼穹中發出轟隆雷鳴,周圍此起彼伏的巨響,身後的宮殿,承重的巨柱慢慢地破碎傾倒,連帶著一片片的石板墜落。
地裂山崩之景,也不過如此,又有何懼?
她的眼淚不斷滑落,嘴角卻帶起幸福的微笑。
上窮碧落下黃泉,他們到底是在一起了。
或許,數十年後、數百年後,他們還能一起坐在巢湖邊嬉笑遊戲,忘掉這一生的坎坷,永遠相伴,生死相隨。
就讓她靜靜地珍惜片刻,和他相擁,最後靜靜地靜靜地一起待上一會……
有期一手攬住哭泣的她,強忍鑽入心骨的劇痛,如同歎息:“對不起……”
我不能讓她死。
不能。
他深呼吸了幾次,顫抖著從衣祍中摸出一件東西,那是一塊小小的、形態毫無規律的紅色晶石。
將最後的靈力運入其中,紅石開始發光。
遠處,雲來石穿過流雲,漸漸飛來。
“溯沚,我……不會……讓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