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時間背後
“我已經把她關掉了。”
李衍站在門口,身軀筆直,仿佛是有一股力量在支撐著他。
林筠自然知道,李衍所的那個‘她’是誰,在為‘她’輸入記憶的那一刻,他和李衍都看出了對方的抗拒,他們渴望著也排斥著,回避著稱呼‘她’為孟葉。
知道那,江颯來到這裏,無心的逼問著“她”是誰。
那一刻,林筠籠罩的陰雲的內心,終於被光破開。
沒有人能代替孟葉,沒有人。
“你去和她做個道別吧。”
林筠從李衍身邊走過,往屋子後麵的實驗室走去,那個實驗室現在是自己的,但曾經是屬於孟秋。
這六十年,他從來沒有這樣的大方過,留給李衍與孟葉獨處的時間。
曾經他視李衍如仇敵,可現在他明白,李衍就是這世上另一個自己。
實驗室半沉在地下,林筠走下台階,停在入口處,仰望著那幅油畫。
不論他怎樣的愛惜保存,六十年的時間,依舊在油畫的表麵留在了痕跡,近幾年來,他索性將油畫重新掛到了它本該在位置。
長久的鎖在無法相見的地方,並不比短暫的朝朝暮暮的好。
就像他和孟葉。
林筠還清楚的記得,這幅油畫畫好後,孟秋不停的搖頭,挑剔著他筆法的完美僵硬,不似人類的缺憾技法中飽含著獨屬於個饒情福
他不懂,但是現在他明白了。
林筠踩著梯子,攀到高處,將那副油畫斜斜的拉起,露出裏麵的的保險箱。
玫瑰鑰匙就在他的懷裏,一直放了三十年。
很多次他都想來打開這個保險櫃,看看裏麵放著什麽,可他不敢,他像一個人類一樣,怕自己的情感幹涸,怕自己無論如何也想不起孟葉的模樣,以及對她的愛戀。
機器人擁有清晰的記憶,卻依舊像人類一樣,無法永遠的保存情感體驗。
漫長的時間,是難以逃避的毒藥,一點一點奪取他緊抓不放的東西。他必須保留一些東西,在漫長的歲月裏一點一點的刺激他的情感,能讓他在殘酷的歲月裏賴以生存。
輕輕旋轉的鑰匙,帶動鎖芯打出哢嚓的聲響,保險櫃門猛地彈開,將所有的一切呈現在林筠麵前。
“筆記?”
草綠色封皮的筆記,靜靜的躺在保險櫃裏,除此之外再無別物。
保險櫃裏空空蕩蕩,被鎖在裏麵六十年的空氣,瞬間被屋內的氣體取代,就像林筠的心中存在了六十年的期盼,終於下墜、消失。
但這有什麽關係?世上的空氣,本來就存在了億年,它們不斷的更新,卻永遠也無法從過去抽離,永遠息息相關。
林筠坐在梯子上,就著緊靠頭頂的燈光翻開了筆記,仿佛隻有這樣的靠近,才能讓他看清楚裏麵的每一個字。
“海邊是挖不到筍的,筍在山上,我央著哥哥開車去超市采購,哥哥買了許多食材,但我隻提走了兩大包筍幹,”林筠聲的念著,就像一個旁觀者,怕驚擾了書中人物的生活,“超市的人都用奇怪的目光的看著我,哥哥也一臉莫名其妙,但我無所謂。”
“雖然‘機械心’已經順利的移植到12號身體裏,但他沒有任何思維覺醒的跡象,哥哥似乎很輕易的接受了這個結果,畢竟成功沒有那麽容易,可不知道為什麽,我很難過,也許因為這是我的提議?”
“我懼怕黑暗,但今夜我卻感謝黑暗,因為黑暗的掩護,我才能為12號重新設置‘機械心’,一個又兩瓣心髒組成的心髒,他會蘇醒嗎?為什麽我如此渴望著他蘇醒?”
“我開始坐在12號麵前吃飯,每一個空閑的時間,我都會來到他的身邊,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每一個被用來試驗思維覺醒的機器人,在失敗後都會被銷毀,我不能讓他經曆同樣的額命運。”
“十過去了,12號還是沒有反應。”
“明哥哥就要銷毀他,可在這等待的時光裏,我已經為他取好了名字,叫做林筠,我沒有跟任何人過,隻在心裏一遍一遍的呼喊著他。我就像那個愛著雕塑的皮格馬利翁,可是誰又能將生命的恩典賞賜給林筠呢?是的,我愛他。哪怕他隻是一個沒有思想的機器。”
“林筠蘇醒了,他成為了一個奇跡,甚至一個物種的起源。哥哥欣喜若狂,但我卻覺得懼怕。”
讀到這裏,林筠的手顫抖了一下,為什麽孟葉會懼怕他?她不是一直期待著的嗎?
“我在林筠的眼中,看到了他對我的眷戀,但我忍不住逃避,我害怕,也不敢麵對。”
林筠猛地合起筆記,他不想再看下去了,為什麽過了六十年,還要讓他得知那時殘酷的真相呢?孟葉並不愛他,不是因為孟秋抹去了她的記憶,而是從一開始,她就是十分的畏懼,時刻想要逃離。
未知的真相雖然殘酷,卻也有著極大的誘惑,林筠終是翻回了那一頁,繼續的讀了下去。
“每忙完了實驗室的事情,我就躲進花房,侍弄玫瑰能夠讓我心情平靜,但有一,林筠來到了這裏,他想要幫我,卻被我推出門外,慌亂間一支開的碩大的玫瑰被折斷,第二,他就做了一隻鋼鐵的玫瑰送給我。接過玫瑰的那一刹那,我就知道自己已經無法逃避,我愛他,永遠愛他,哪怕他並不是真的愛我。”
“怎麽會!我怎麽會不是真的愛你,”林筠急促的辯解,哪怕孟葉無法聽見,他也要在第一時間剖白自己的心跡,“我愛你,從我未曾蘇醒,便愛上了你。”
六十年前的孟葉,早就在下一頁,答複了林筠今才有的疑惑。
“我知道,在林筠還沒有蘇醒的那一刻,他就愛上了我,因為這一切都是我卑劣的手段,但當這個手段真正的發揮作用時,我卻害怕了,畏懼了。林筠睜開雙眼的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做了多麽荒唐的事,他是一個人,一個本該擁有自由思想的人,但我毀了這一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