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為公
農曆新年也快到了。
店裏總算有了點兒客人,雖然沒有了往常的熱鬧就是了。
我把幾個得力夥計都召了回來,然後分批給那些年輕的繡工們放了假。——反正估摸著今年的銷路也就這樣子,先靜觀其變為上。
我讓繡工們做了些“出入平安”之類的吉利話的掛飾,放在店裏,果然銷路還不錯。
這兵荒馬亂的世道,人們心中恐怕是需要一點兒安慰的。
這天,我跟瑤秋交代了幾句以後,換上了那套我很久沒穿的長衫禮帽,悄悄從側門出去了。
那套長衫我自己親手洗過,因為實在受不了原來那種積滿汙垢的樣子,而我又不想假手於人。
反正家裏的人看見孫大少我居然擼起袖子洗起了衣服,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我也懶得去想原因了。
側門出去以後,我轉到一條相對偏僻的小巷子,戴上禮帽和墨鏡,然後到街上叫了台黃包車。
那地方挺遠的,我也沒打算走路去。
下了黃包車,我總算回到了這裏——一個多月前我經曆過“生死時速”的地方。
門口有個穿著軍服的人在把守,我上前小聲通報以後,他示意我把包打開。
我苦笑著把包打開,露出了裏麵那支左輪手槍。
他愣了一下,如臨大敵地一手摁著腰間的配槍,一手拿起了那支左輪。
我也預見到會有這種情況,說道:“槍先留在這兒吧。”
“不必了!”忽然有人說道。
我抬起頭,良久才發現麵前說話的軍服筆挺的人居然是……
“謝……謝老板?”我衝口而出道。
“隊長!”那個守衛給“謝老板”敬禮後把我的槍放回我包裏,側身讓路。
呃……雖然我早就猜到這位“謝老板”不是一般人,可萬萬沒想到他居然是……
他笑笑說道:“孫公子跟我們是‘生死之交‘了!這邊請!”
我尷尷尬尬地跟在他身後,心裏在想我到底該怎麽稱呼這位好?
“謝……謝先生你上次受的傷恢複了嗎?”半天我想起當時他應該受了挺重的傷的於是硬著頭皮問道。
“上次要不是孫公子出手,我恐怕已經死了。”他一邊走一邊說道。
我正待搭話,但發現已經到了孫先生的房前,於是生生把話吞進肚子。
孫先生這次的狀態比起上次更差,我知道他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了——後世每年的植樹節就是為了紀念他的逝世的。
“孫公子,”他一見我馬上開口道,“上次連累您,我一直感到很慚愧!”
他一開口就道歉,讓我對他的好感更深了。我本來就沒有“興師問罪”的意思,於是說道:
“孫先生言重了!”
“本來我應該親自上門道歉的,無奈現在身體狀況……”他說著說著又咳嗽起來,旁邊的“齡”女士趕緊過來幫他拍背。
“孫先生無須過多自責,”我連忙道,“先生應多休養才是。”
孫先生稍微止住咳嗽,擺擺手道:“不妨事。”
我正欲說些什麽,忽然有人快步進來了。我一看,認得是剛才門口那個守衛。
隻見他在站在一旁的“謝隊長”(姑且這麽叫吧)旁邊耳語了幾句,神色很是凝重。
謝隊長快步走上來,小聲對孫先生說道:
“先生,馮大帥來了!”
馮大帥?莫非……
不多時,隻聽得腳步聲傳來,然後有人被迎進來了。
“孫先生好!”
果不其然,來人正是……
“咦?原來孫公子也在?這可巧了!”說話的人,正是那位“陸軍巡閱使”馮玉祥馮大帥。
見到他,我不由得頭痛起來——雖然吧,我也不知道自己頭痛什麽……
“孫先生,”馮大帥是對著那位“孫先生”說的,“上個月聽說有些不知死活的東西想對先生不利。咱知道以後,馬上讓人去把他們給端了!”
惹……這位馮老哥也夠雷厲風行的……
“有勞馮先生了,”孫先生微笑著不卑不亢的說道,“倒是剛好連累了這位孫公子。也幸好他出手,不然我們這些人就危險了!”
嗯?孫先生這麽說什麽意思呢?那些人是衝著我來沒錯,可基本都是給謝隊長解決掉的,我也隻不過開了一槍而已……雖然那一槍的效果好得出奇就是了。
“哦?”馮大帥看著我說道,“不曾想到孫公子原來深藏不露啊!”
喂喂,老哥你別看著我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子的……
我剛想解釋,忽然看見站在我一旁的謝隊長悄悄對我微笑著搖搖頭。
“哦……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我無奈地說道。
“這樣嗎……”馮大帥疑惑地看看我若有所思。
“這還是馮大帥你送我的槍呢!”我趕緊打開包,用手拿著槍管把左輪槍拿出來放在桌麵。
我留意到孫先生和謝隊長似乎對視了一眼。
馮大帥一愣,忽然哈哈大笑!
“沒想到啊沒想到……看來我這槍還真是送對了!”
這……還真是一言難盡。
“行!回頭咱讓人給孫公子再送點子彈過來!”他興致勃勃地說道。
我說老哥你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這東西我都想還給你了……
“哦!”馮大帥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轉頭對孫先生說道,“如此真是萬分對不住孫先生了!我回去以後馬上派人過來保護孫先生的周全!”
“有勞掛懷了,”孫先生微笑道,“不過我們這些無足輕重的人,也不用勞煩大帥了。現在京城裏麵還不是很太平,大帥該把人留著保護百姓提防亂兵方為上策!”
我不禁佩服起來。這句話說的非常圓,有麵子也有裏子。雖然應該是孫先生他們也是不願被人監視,表麵上更是以百姓為重,還悄悄把馮大帥‘為民請命‘的形象捧了一下。
馮大帥略一沉吟,笑道:“先生所言甚是,是在下考慮不周了!”
隻見他轉頭對外頭叫道:“趙參謀!”
外頭有人應了走了進來,看見我之後略一點頭,正是我此前認識的那位趙參謀。
“吩咐人把東西搬進來!”馮玉祥說道。
箱子攤了一地——裝著軍火彈藥的箱子。
“孫先生您別介意,”馮大帥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道,“本來這大過年的不應該送這麽些晦氣的東西,但咱總覺得過意不去。”
孫先生笑道:“哪裏的話!馮先生您送來這些正好是咱們需要的!我們感激不盡!”
看來這位馮大帥表麵看來大大咧咧,實際上粗中有細啊!他應該猜到孫先生不會接受派人來保護這個建議的,所以早就準備好這些“禮物”留了後手呢。
我看也正好是時候了。
“孫先生,”我開口道,“這次咱也準備了一點兒薄禮,希望先生您別嫌棄。”
我把帶來的一個錦盒放在桌麵,順便把那支左輪收回來,然後打開錦盒,從裏麵拿出一幅緞子慢慢展開。
一旁的馮玉祥大帥臉色凝重地看著緞子,一字一頓地念道:
“天下為公。”
民國十四年即1925年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