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獵人與鹿（四）
鹿希鳴沉默著。
薑願也不急，一直靜靜地盯著他。
韓望星看這氛圍不對，倒是出來打圓場了：“……鹿希鳴，你是不是走訪調查的時候自己來過這兒啊。”
鹿希鳴看了她一眼，也沒有接話。
薑願看他不打算說，又道：“走訪調查……若真是如此，看來鹿公子的夥伴可不止星兒和吳江啊。”
鹿希鳴聽見此話，猛地抬頭。
薑願終於看到他有了反應：“鹿公子……你要不要解釋一下，那日與你一同在洞內的女人是誰？或者說，那位婆婆是誰？”
鹿希鳴的眼神中有銳利的光。
吳江見了，立刻來擋在薑願身前。
全場隻有韓望星一個人不知道內情，她喊道：“姐姐，你在說什麽呢？什麽女人？什麽婆婆？”
薑願還是與鹿希鳴對峙著。
韓望星又轉頭去問鹿希鳴：“我姐姐說的可是真的？你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鹿希鳴終於正眼看她。
良久，他對著韓望星輕輕歎了口氣，開口道：“是真的。”
韓望星：“那……到底是怎麽回事？”
鹿希鳴：“其實……也不是有意要瞞著你們，實在是不知道如何開口。”
他沉默一陣，又說：“那位害你們遭受詛咒的婆婆，其實本也不是什麽惡毒之人，她是真正擁有法力的鹿神。”
眾人皆是一驚。
薑願：“……什麽？既是神，又怎能隨意懲處凡人呢？”
鹿希鳴：“神自然不能隨意傷害凡人，但……若是凡人弑了神，就不一樣了。”
弑神？
眾人臉上都是疑惑的表情。
吳江：“是……前大汗捕獲的那頭神鹿嗎？當時並未殺它啊。”
鹿希鳴搖搖頭：“不是他。”
他眼神穿透吳江，像是跨過時空，看見一個更加遙遠的過去，他的聲音也從那裏傳來：
“是他的父親，上一個鹿王。”
其他人都默不作聲，在等他的下文。
鹿希鳴：“……你們還記得那出折子戲嗎？講鹿山的那個。”
當時那出戲精彩絕倫，是那次圍獵之行的特色，眾人紛紛點頭。
鹿希鳴：“其實故事也大差不差，隻是你們把那群麋鹿刻畫得壞了點。”
他聲音還有特屬於少年人的清脆，將往事娓娓道來：“……通了靈性的麋鹿群有個規矩，鹿王須得變成普通麋鹿百年之後，才能飛升鹿神。那是鹿王曆劫的最後一年。他與妻子的感情很好，妻子與他一同變成了普通麋鹿，終日遊曆。直到他們來到了鹿山。”
鹿希鳴頓了頓：“麋鹿天性喜水，未通靈性的鹿更甚。可他們卻發現這裏的麋鹿不似普通鹿群，竟住在山上，而不是棲息在潮濕的藻澤旁。他們在此停了許久，發現是村民要用水源，覺得麋鹿不能與他們共用，故將鹿群驅趕至山林。鹿王靠著強硬的手段一路晉升，這次也不例外。他當即便決定要與村民們爭水源，於是帶著妻子留在了此處，帶領鹿群們下山占水。此時，出現了一個獵人。”
說到此處，他聲音冷了起來：“是獵人先盯上鹿王的。”
“獵人技藝的確嫻熟，他打光了這山上難纏的凶猛野獸，卻在偶然的一天，發現了穿梭在林間的鹿王。他精心設陷，卻從未成功捕捉過鹿王，這激起了他的挑戰欲，獵人開始花費更多的精力來對付他。鹿王要帶著鹿群們奪地盤，回了鹿山還要提防著獵人，心力交瘁。可即使如此，這些對他，都還不算是困難。”
鹿希鳴聲音更冷了：“……直到獵人開始聯合村裏人，對付鹿群。獵人經驗豐富，對捕殺鹿群十分在行。在他的幫助下，隻要鹿王帶著那些麋鹿下山來，就會傷亡慘重。鹿王此時還不是鹿神，除了帶領鹿群毀壞村民的作物與水源，半點應對方法也無。發展到了後來，那些人為了永絕後患，竟然開始上山捕殺麋鹿。麋鹿沒有辦法，四處逃竄或是躲在山裏，不敢出來了。久而久之，村民們感受不到鹿群的威脅，也便不再相逼了。”
“此事若是在此結束也就罷了。偏偏……那獵人還不死心。”
他深吸一口氣，似在調整情緒：“人類圍攻次數甚多，鹿王受了重傷，卻還是未能將其捕捉。於是爭端結束後，獵人又開始整日在山上狩獵鹿王。鹿王被攪得不厭其煩，終於決定與他去做個了結。”
“鹿王將他引到之鐮崖，他們二人在那酣戰許久，可鹿王此前已經受傷，最後他與獵人雙雙墜崖而亡。鹿王是在那場爭鬥中得道飛升的，可也在同一時間隕落。凡人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與鹿神同歸於盡了。”
洞裏寂靜無聲，他接著說：“鹿神隕落，他的妻子作為其最親近的人，便成了新的鹿神。她下山去，卻還看到村民殺鹿宰鹿，將它們的血肉做成佳肴喂進腹中。新的鹿神很憤怒，決定好好報複這個害得她丈夫死去的族群。可是……她卻在此時發現，自己已經懷胎很久了。鹿神不得不停下仇恨的計劃，她要好好將新的小鹿王生下來。”
“神的一胎要孕育很久，小鹿王終於生下來，她又悉心教導他，待小鹿王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才告知他複仇的打算。可小鹿王生性純真，並不信他母後的話，甚至還覺得山下的人類好玩，時不時要救幾個人。”
他看了一眼韓望星，又繼續說：“在他又一次救下人類後，鹿神終於發怒，她帶著小鹿王參加圍獵，要給他看看人類的本性。小鹿王記得那些人類講義氣的樣子，答應了。”
他忽然嗤聲一笑：“嗬，他或許不該答應的。他那時涉世太淺，總以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隨鹿神喬裝打扮，混入了圍獵隊伍中。昨夜還與他並肩作戰的一個少年，與他的兄弟們勾肩搭背地出現在他眼前，他將那些人的模樣一一記下，覺得至少這些人不會加害於他。”
鹿希鳴：“可是他想錯了，很快，他化成麋鹿，被人群起而攻之。攻擊得最狠的，恰恰是那幾個少年。小鹿王被抓了，昨夜他營救下的那幾個人，一句話也未站出來替他說。”
他一一掃過在場的三人，薑願心中頹然升起一種奇怪的愧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