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書和離書
景洛晨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隻覺得頭疼欲裂,口幹舌燥,整個人都昏昏沉沉。
穿上衣袍走出內室,巒英正好端著水走進來,見他醒了,忙走過去。
“王爺醒了,可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景洛晨揉揉太陽穴,皺著眉頭搖搖頭。
“無事,就覺得有些頭疼,不妨事。昨夜我是如何回來的?”
“昨夜是洛軒王爺和屬下一起送您回來的,送到以後洛軒王爺就離開了。”
景洛晨抿唇點點頭,對昨夜發生的事情記憶猶新。
他記得他一直在強調,夏思瑾是他的二王妃,卻又一直在強調她的心意。
他明明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是夏思瑾的意中人,明明想要代替巫墨軒的想法那樣堅定。
最後卻變成那般頹廢無力的模樣,隻能用酒來讓自己忘記那些心痛。
借酒澆愁愁更愁,抽刀斷水水更流。
他到底,還是在用一紙婚約困住夏思瑾,也用這張婚約騙了他自己。
是時候,放她走了。
景洛晨醒的時候已經接近正午,早就錯過了早膳時間,隻喝了碗粥墊肚子,便等著午膳。
用過午膳,他就把自己關進了靜書齋裏,遣退了所有人,包括巒英,不讓任何人去打擾他,除非他自己出來。
那一下午,景洛晨就自己坐在書桌前出神,跟前放著一疊雪白信箋紙,毛筆握在手上,卻不曾落下一字。
滴下的墨塊染汙了一張又一張幹淨的信箋,景洛晨扔了一張又一張紙。
卻都在寫下“和離書”三個字後,再動不了筆,眸子是猩紅的顏色,但不見半滴淚水。
他覺得心裏麵一陣哽咽,眼睛也痛得發脹,可就是怎麽也落不下淚來。
或許,是昨夜哭太多了吧。
直到傍晚,景洛晨才斂住情緒,抖著手,一筆一筆寫得極慢,用盡了他所有的仔細和安靜。
他鄭重地在信箋最右邊一列,寫上了“和離書”三個字,吸了口氣,鬆鬆快要喘不過氣的心髒,慢慢落下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蓋說夫妻之緣,伉儷情深,恩深義重。論談共被之因,幽懷合巹之歡。凡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夫婦。
夫妻相對,恰似鴛鴦,雙飛並膝,花顏共坐;兩德之美,恩愛極重,二體一心。數月結緣,夫妻相敬如賓,遵禮孝,守紀法。數月來,並無爭執之詞,也未生嫌隙。
隻覺吾卿賢良淑德,剛正不阿,府內上下皆是井井有條,吾自覺有失夫責,不可與卿相攀,耽誤卿終生幸福。長此往後,恐反目生怨,兩相對峙。至此願放卿自由,另覓良人。
願妻娘子相離之後,重梳蟬鬢,美掃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韻之態。
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數月衣糧,便獻柔儀。伏願娘子千秋萬歲。
宜承年九月廿二日,於京都王府謹立此書。
寫到最後,景洛晨的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字都是歪歪扭扭的,像被抓過一般。
他認真地盯著和離書,嘲諷地笑了一聲。
“當初求來的婚約禁錮你的自由,如今也該把你送回天空了。我終究,不是你的良人。”
說完,景洛晨幽幽歎了口氣,在桌前一直坐到天完全黑下去,他才後知後覺動了動。
“天已經黑了啊。”
景洛晨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揉了揉發麻的腿,從桌前站起來。
他拿起那張和離書凝視許久,才勾起嘴角邁步打開了房門。
“巒英。”
“王爺。”
巒英一直守在院子外麵,景洛晨從昨晚開始就很反常,今日用了午膳就把自己關進了屋子,他實在是怕景洛晨出什麽事情。
景洛晨把和離書遞給巒英,攥手捏了捏,又緩緩鬆開。
“去把這個交給皇兄。若是他問起來,就說我心意已決,無需多言。這麽多年沒求過他什麽,隻求他允諾此事,還她自由。”
巒英越聽越不對勁,總覺得他漏掉了什麽,疑惑地掃了眼那張信箋,猛地瞪大了雙眼,捏著紙的手也忽地一抖。
“王,王爺,您,您為何要和王妃娘娘和離?!”
“不該是我的,自然就不能強留在身邊。強扭的瓜,永遠都不會甜的。”
景洛晨幽幽看了巒英一眼,抬腿朝院子裏走去,巒英慌忙跟上,繼續慌亂地問著。
“可,可是您和王妃娘娘相處也不錯,又沒有爭執,她,她怎,怎麽會對王爺無意。”
景洛晨自嘲地笑著,是啊,他們相處融洽,沒有爭執也沒有怨憤,相敬如賓。
他曾經,就是這樣欺騙自己的。
“巒英,你不懂。如果一個女人真的喜歡你,她和你之間是不會相敬如賓的,她會很容易就和你置氣,會依賴你。
“府裏有賀語柔,如果思瑾真的喜歡我,按照她的性格,早就收拾賀語柔了,怎麽會縱容她在府裏張揚。”
巒英揣摩著景洛晨的話,還想開口為夏思瑾辯解幾句。
“但,但王妃娘娘身份不同,怎,怎能和那些閨閣女兒一般見識。”
“那巒英,你可曾見過,思瑾何時依賴於我。”
“這,這。許是王妃覺得王爺公事繁忙,不忍打擾,所,所以,才,才。。。”
“巒英,別再安慰我了,你這些話都是當初我用來安慰自己的。如果不是那晚在地牢裏,見到她依賴巫墨軒。
“那我給自己編織的夢,恐怕這輩子都不會碎了。我也永遠都不會,認清現實。”
巒英怔怔地望著夏思瑾,恍然間忽然明白了什麽,沉默片刻,拱手應下了景洛晨一開始的命令。
“屬下即刻進宮,將和離書交到陛下手裏。”
景洛晨點點頭沒出聲,看飄忽的目光,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回憶裏。
巒英歎口氣,轉身離開了院子,直奔皇宮去。
這天下,唯數情愛最令人癡纏,也最能傷人。
景洛晨望著泛著光點的湖麵,一彎月牙映在上麵,被波瀾的湖麵折成幾瓣。
他又想起那晚夏思瑾不顧眾人的目光,親密地喚著巫墨軒,虛弱地癱在他懷裏,讓他帶她離開。
他從沒見夏思瑾對誰那般溫柔依賴,那是第一次。
原來,她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是那麽令人豔羨和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