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克拉文（三）
克拉文從馬丁史林特伯爵眼裏看出烈焰滔天的瘋狂，那種如針尖一樣緊縮的瞳孔是傷心欲絕的人才有的，毋庸懷疑，馬丁史林特伯爵恨銀眼家族，他的表情當時就像一條陰冷寒夜從破落城堡的殘桓斷壁中遊走而出的一條毒蛇。蝰蛇，他仆人的名字，更適合主人。至少那瞬間。
席可法家的衛兵依然據守在外麵的護牆上，而席可法城堡的外麵是徹夜的喧囂，昔日城在陰冷的冬夜裏發出低吼和咆哮聲，仔細分辨，那是人們在撕殺，在互相奪取著性命。
克拉文不用爬到城堡最高聳的塔樓上眺望，都可以想象出城南的大火一定熊熊燃燒著，父親在那裏，揮舞著兩米長刀杖的家族勇士瘋狗一定在他左右，他們的身影會被火光映襯的十分高大。
曾幾何時，席可法家居然總和危險共舞，克拉文忍不住在暗夜裏悄悄垂泣起來。自從吞拿哥哥離開家以後，危險就像陰影一樣始終追逐著席可法家。
母親被迫離開家北上；成千上萬的暴徒攻打昔日城貴族的城堡，克拉文目睹鄰居的玩伴小哈裏，特恩布爾爵士的幼子，被人抓在半空，活活摔死；父親在大競技場當著七萬人的麵遇刺客襲擊；亨伯特獨鬥兩個狼巫，最後慘遭狼人毒口；家族裏自己熟悉的衛兵和武士接連消失；還有那魔影一樣糾纏著他的那個神秘巫師卡文高。
為什麽？
對於虛無飄渺的，關於無法阻擋和改變的現狀和未來，人們有一個恐怖而有力的詞匯來形容，他們把這一切，都稱呼為“命運”。所有人，幾乎是所有人，都在束手無策的等待著命運轟然崩塌，垂死待斃。除了父親，除了哥哥們。
當父親在大競技場，以難以想象的力量，以不可能達到的勇悍和堅強，將大黑暗世紀高舉過頭，繼而奮起屠之的時刻，克拉文感覺渾身的血液幾乎沸騰，他大聲為父親喝彩，他在那瞬間，從父親的無畏中，他得到一個楷模。
我也能像父親一樣，我可以改變命運，我可以改變命運！
永遠不要再提巫師！這是媽媽警告他的。永遠不要企圖從魔法師那裏得到幫助！這是媽媽警告他的。永遠躲在那些魔法暴君的視線之外！這也是媽媽告訴他的。
當你經曆了城南魔軍和昔日城的血戰，當你目睹那些超自然能力的勇士在戰場上抵禦強敵以後，當你目睹天空的火隕石毀天滅地的炸裂後，當你置身城西看見青銅巨人舉手頓足殺死草原國王銀眼家族的首領之一後，你還沒有醒悟嗎？
克拉文用小手抹去臉上的淚痕，他還幼稚的眼睛望著窗外，望著旁邊熟睡的米莎姐姐和威廉哥哥，望著深藍色的夜空和月色。
所有災難，所有危機，都在告訴我們，我們無處可逃。
因為……
魔法時代已經開始了！
就像洪水過境，洶湧而來的巨遮天蔽日，想要在這場角逐中勝利，隻有成為魔法師。
永遠不要再提魔法師！媽媽充滿恐懼的聲音哀求著。
不，媽媽，我，克拉文席可法，是天生的魔法師。
我是天生的魔法師，卡文高說的，刺殺父親的那兩個狼巫也這麽說。
媽媽，您應該感覺到慶幸，至少，席可法家有一個您說的“魔法暴君”。
就是我，克拉文席可法。
小克拉文在疲倦中進入夢鄉，他現實世界的意識一旦沉睡，被壓抑的另一半立刻蘇醒，仿佛被日益洶湧的魔能喚醒。無數虛幻的影子在他眼前飛舞，與他耳語，甚至和他嬉戲。
克拉文驚訝地看見一個熟悉的影子，那是一頭巨大的黑色猛禽，它形態矯健，有著鷹隼王者般的高傲，當它從遙遠的雜亂中向克拉文撲過來的時候，克拉文認出了它。蝰蛇肩頭的那隻會讓人遺忘的大黑鴉。
“蝰蛇！”克拉文受驚一樣叫道。
周圍的場景猛然清晰起來，雜亂的魔能波都消失了，克拉文置身在昔日城的一條陰冷小街上，前麵傳來“呱呱……”的鼓噪聲，蝰蛇的背影顫抖著，他的肩膀上，正是那隻黑鴉。
薄霧遮蔽了街邊的路燈，這些相隔比較零散的路燈像塔一樣座落著，燒著鬆節油，伴隨著黑煙，空氣裏彌漫著濕冷的煙火味。
那隻大黑鴉像人一樣注視著克拉文，令克拉文毛骨悚然的是，那鳥明顯用製止的眼神注視著他。
他正遲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就聽見蝰蛇極具有特色的聲音仿佛對他耳語，“無論你看到什麽，都不要動，不要緊張，不要驚慌，我的小朋友。”
克拉文知道蝰蛇發現了他，他敏銳的感覺到蝰蛇對他沒有惡意，雖然他曾經用烏鴉使父親的三名手下失去了一個下午的記憶，但是克拉文依然覺得，蝰蛇這樣做一定有原因的，他沒有惡意的。
他於是像隻狸貓一樣輕盈地停住了，一動不動。克拉文低下頭，發現看不見自己，就像不存在一樣。
難道又像遭遇卡文高的時候一樣？他們侵入我的夢境了嗎？克拉文迷惑著。
“你們可以出來了，我如約而至，你們還躲躲藏藏，不是太過失禮了嗎？”蝰蛇抬頭輕蔑地笑著。
克拉文驚訝的茫然四顧，難道還有其他人嗎？
這條幽靜冷僻的小街上，傳來輕輕的落地聲和腳步聲，從蝰蛇的四周，房子裏，牆上，陰影之中，陸續走出六名勁裝武士。在月夜下，看不清麵孔，隻能感覺這些人極其冷峻的一雙眼睛，死死盯住蝰蛇。
蝰蛇瞬間就被六人包圍。
“禁魔師，不錯，居然還有獵魔人，果然聖痕公會不守諾言，說好是向我主人問問口風，卻布下天羅地網，你們難道一直都是這樣恃強淩弱的嗎？恐怕傳出去對你們聖痕的口碑有不好的後果吧？”蝰蛇陰森森道。
“既然你主人沒有來，我們就當他叛逃出聖痕神殿了，隻要你逃不出我們手心，那就不會有任何關乎口碑的風聞了。”來者中一人用令人反感的語氣說道。
“喈喈……很好，至少我明白你們準備怎麽做了。”蝰蛇發出奇怪的笑聲。
蝰蛇的手指發出微弱的紅光，並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周圍的武士們閃電般拔出武器，急步前衝，剛接近蝰蛇身周圍數米直徑範圍內，就見蝰蛇肩頭的渡鴉猛然張開翅膀，巨大的翅膀一收一放之間，克拉文熟悉的那隻大鳥消失了，一個長著渾身羽毛裝飾，長耳，漆黑皮膚，雪白長發，醒目的藍綠色雙瞳的武士，手持一對彎月長刀，如行雲流水般揮舞著雙手，輕盈踏動著死亡舞蹈。
“糟糕，是延緩魔界，他在布陣。”聖痕公會的捕手驚叫道。
“這是個黑精靈，不受我們世界魔法控製的黑精靈！”一名禁魔師見那烏鴉武士絲毫不受延緩魔界的阻礙，再看見他醒目的尖耳朵，立刻明白自己遭遇了傳說中的種族。
“克士蓮紫羅蘭的無知害死了你們。”蝰蛇笑著伸出了手指。六個來自聖痕的殺手頓時倒在血泊之中，他們被那神秘的烏鴉武士舉手之間，殘忍殺害。
“一條毒咒，清除了六名令大陸任何魔法師都膽寒的抓捕手，怎麽樣？”蝰蛇隨意地笑著道，那個可怕的烏鴉武士旋轉著，又變成一隻目光凶狠的大黑鴉，躍上他肩頭，呱呱鼓噪著，舒展著翅膀。
克拉文恐懼地不禁後退，越退越快。
“不要跑，你有一天會選擇的，或者選擇效忠克士蓮紫羅蘭的聖痕勢力，或者選擇自由，如果選擇自由，你就會每一天都要麵對這種抓捕手的搜查的屠殺，你有一天會被迫選擇的……”蝰蛇對著逃跑的克拉文大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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