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所謂伊人
“外麵有些吵鬧，不如隨三娘我進屋詳談，我正好給你沏壺茶。”溫三娘說著，轉身在前麵帶路。
伊人緩步跟上，同時打量著這家名叫瓷器店的瓷器店。
瓷器店。
瓷器店占地麵積很大，整體是一個三層的小閣樓。
第一層擺放的東西成色上品，釉色勻淨，瑩潤如玉，但也僅僅是上品而已。第一層裏擺放的東西很多，按裝飾手法分門別類的位於不同的展區裏，有幾個穿著繡有店鋪名字的青色衣服的人正在展櫃前向客人介紹店裏的東西。
溫三娘沒有停留，直接帶著伊人走上二樓。
第二層擺放的東西並不多，一共也不過二十餘件，乍一看和一樓的沒什麽區別，仔細看去卻會發現二樓的東西在構思上更巧妙，精致而不繁冗，色彩淡雅。這些瓷器是精品。二樓的客人數量明顯比一樓要少，負責銷售的是幾個穿著繡有店鋪名字的天藍色衣服的人。
溫三娘在二樓僅停頓片刻，就帶著伊人走上三樓。
第三層並沒有任何展品，隻有兩排雅間，門上掛著一個小牌子，有的牌子上畫著瓷器，有的卻沒有。每個雅間門前都有一個穿著繡有店鋪名字的白底紅色祥雲紋衣服的人麵帶微笑的站在門口等候。溫三娘帶著伊人走進最裏麵的那間雅間。
“把牌子翻過去，我們有點事要談，你離遠點守著，半個時辰後再過來。”溫三娘對現在門口的人吩咐道。
那人向溫三娘和伊人微微躬身，伸手將門上畫著雙耳廣口瓷瓶的牌子翻過去後，走到二樓與三樓的樓梯口等候。
雅間的裝飾以棕色、暗藍色與深綠色為主，給人一種古樸而又厚重的感覺，細節處又有酒紅色點綴，一旁擺放著兩個架子。
其中一個架子上放著一個和門口掛著的牌子上畫的神似的雙耳廣口瓷瓶，另一個架子上，放著鑒賞瓷器的工具，看得出，這裏是鑒賞交易瓷器的地方。
溫三娘先是為伊人沏了一壺洛神花玫瑰，然後理了理衣服，這才不慌不忙的坐下。洛神花玫瑰，這是小姐曾經最喜歡的茶。
伊人好笑的看著她這般故作淡然的樣子，心裏覺得好笑。
從瓷器行的樓層布局來看，這裏的東西都是按照優劣分層擺放的，想必也隻有有購買能力的人才能到樓上，而且，每層樓都有專門的人員負責解說，而她，穿著並不顯華貴，卻被帶到這裏，還是由溫三娘親自接待，溫三娘要是真的這麽淡定，又怎麽會這麽做。
“洛神花玫瑰可以醒腦清神，排毒養顏，味道甘甜中帶著點微苦，很適合女孩子喝，我沏茶的水平很好，你要不要試試？”溫三娘倒了一杯飄浮著花瓣的茶給伊人。
“謝謝三娘，洛神花玫瑰，有心了。”伊人接過，細細品味。這是小姐當年最喜歡的茶。這兩個人相對而坐，一個沉默的品茶，一個看著對方品茶。半個時辰就這樣過去小半。
“你剛才在外麵向我打聽的人，是你認識的人麽？”溫三娘最終還是忍不住好奇，問出來。
溫三娘第一次見到伊人時，就覺得伊人的樣子有些熟悉感。這個樣子的伊人就好像是當年的小姐一般。
“嗯？三娘你終於打算要為我解說了？”伊人微笑道。
溫三娘怔了一下，突然笑得花枝亂顫。“噗嗤。就說你長的像她，這明明看穿一切，又故意裝模作樣，等人主動詢問的惡劣性格，也和她是一模一樣的可愛呢。”
她？是指誰？難道是在說……？
“三娘可以為伊人詳解麽？”伊人起身，拿起茶壺，為溫三娘倒了一杯茶。“借花獻佛。”
溫三娘接過茶，邊喝邊講述。
“你問我是不是認識況家的況依？我當然認識她，她啊，是我曾經的主子，是我的小姐呢。後來，我有了心上人，就是替況家經營這家瓷器店的老板，我的賣身契就被她一把撕碎了。”溫三娘一臉懷念的說著。
伊人沒想到溫三娘和她的娘親竟然還有這樣的關係，略微有些驚訝。
“三娘你就這樣告訴我，沒關係麽？畢竟，一般的人似乎都不願意被人知道曾經是別人的丫鬟吧。”伊人有些不敢相信，溫三娘看起來並不像是一個會交淺言深的人。
溫三娘似乎聽到什麽好笑的話一般，又一次笑得花枝亂顫。
“哈哈。你可真是和她一樣的可愛啊。不過我還是覺得小姐她更好一點，她可是聰明又機智、善良又美麗、溫柔又活潑，她是一位博學多才的才女，還是一位出身高貴卻從不擺架子耍心機的女子，她……。”溫三娘滔滔不絕的說著，伊人不得不打斷她。
“看來三娘你對她的評價很高呢，真可惜，我不曾見過她。”伊人語氣中帶著濃濃的遺憾。
溫三娘神色溫柔的起身走到伊人身旁，伸手撫摸著伊人的頭發。她給伊人的感覺，就像是長輩一般。
“沒關係，雖然你沒能見到她這點的確很可惜，因為她是那樣好的一個人。不過，你過的好，就是對她最大的安慰。”溫三娘安慰道。
伊人突然有種感覺，這個溫三娘，哪裏是僅僅是娘親況依曾經的丫鬟那麽簡單，她分明就是娘親況依的崇拜者。
“三娘，你剛才笑什麽？”伊人問道。
“笑你說的話啊，我笑的原因，有兩點。”溫三娘直白的說。
“首先，我一直覺得，能成為小姐的丫鬟，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能夠呆在小姐身旁伺候她，是我這輩子經曆過的最美好的時光，我溫三娘從來都不覺得說自己是丫鬟出身有什麽丟人的地方。”
溫三娘的出身並不好。她出身於一戶貧窮的農戶家庭，甚至可以說，她們家是全村之中最窮的一戶。
她的雙親都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她的父親在她十歲時就去世了，她的父親去世時，也沒有一點薄產能夠留給她們，而她的母親又一直重病，需要她來照顧，她還有一個年幼的小妹妹才會蹣跚學步沒多久。
周圍人家的小孩子們欺軟怕硬，沒少欺負她和妹妹，而同村的人過的也不算闊綽，接濟她們這樣的事，僅僅隻出現過幾次。
溫三娘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學會養家糊口，學會照顧家人，也學會像個男人一樣將欺負她們一家的人趕跑。
她的童年過的從來都不幸福，充斥著貧窮、苦難與折磨，但是，她從未後悔出生在那樣的家庭，也從未埋怨過她的父母，因為沒有他們，就沒有她，她就沒有機會見識到世界的美好，未來可以自己掙來，可是出生卻是無法改變的事情。
“三娘，那其次呢。”伊人問。
“你這個心急的小丫頭。”
溫三娘繼續道：“其次，你在一開始就說過你的身份，你叫商伊人，小姐當年下嫁的那個人就姓商，說起來，你的名字還是小姐給你取得呢，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原來是因為名字。”溫三娘雖然在有心上人後，得到自由離開況家，從此和況依的聯係不像之前那般緊密，但也不會一無所知 畢竟她經營著這家瓷器店。想到這兒，伊人才明白為什麽溫三娘會對她這麽坦誠。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溫三娘背誦起來。
這是《詩經》中的句子。難道她的名字是出於這首詩？《詩經》中的詩詞那麽多，為什麽偏偏是這首？
“小姐當年來信說著你爹爹追求她的過程。因為一場詩會，二人結緣，互生好感，但是小姐很清楚，她和你爹爹門不當戶不對，你爹爹根本娶不到她，所以一直在猶豫。”
伊人其實很好奇她的爹爹怎麽娶到娘親的，因為在她看來，她的爹爹一直是一個花心的人，這樣的人居然能讓況家女下嫁，當年她的爹爹一定很會追求人。
“在一次出遊時，你爹爹為她背誦《蒹葭》，還彈奏越人曲，許下諸多承諾，這才說服你娘親，後來，你爹爹上門求親，況家居然沒怎麽阻攔，就同意將你娘親下嫁給他為妻。你的名字就是在這時候，早早的定下來的。”
“當時，小姐想的是，如果以後有了孩子，是男孩，就叫木兮，是女孩就叫伊人，要是有龍鳳胎，就是最好的。”
原來她的名字，是出自他們定情的詩詞。要是生下男孩，就從“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中取字木兮，要是生下女孩，就從“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中取字伊人。
“多謝三娘告知我這些事。對了，這次冒昧前來，還有一事想請教三娘。”伊人拿出小盒子。
“什麽事？”三娘問。
“雖然這樣問有些不妥當，不過三娘，你剛才說，你嫁給替況家經營這家瓷器店的老板，也就是說，這家店曾經是況家的，這家店現在怎麽成了葉家的？”
無論怎麽看，這家店是葉家的這件事是一件很不合理的事情，即使況家將店鋪送給商家，商家也沒必要花費這麽大的力氣扶持葉家吧，這麽多的契約，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啪。溫三娘把杯子往桌上一摔，恨鐵不成鋼的指著伊人開始罵起來。
“呦呦呦，你個小丫頭，你不提，這事兒三娘我都忘了，三娘我還沒罵你呢，都是因為你，害的我被趕到鄉下去，三娘我的臉都丟盡了。這店鋪成葉家的了，還不都是你做的好事！”溫三娘發起火來，口頭禪都冒了出來。
伊人一臉茫然，她怎麽不記得她曾經做過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