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做客
江左腹地，臨江城。
一行人入城時正好趕上城中大集，人群熙熙攘攘，販沿街叫賣，潑猴兒似的孩兒一個個從大人們的腳底下轉過去，嬉笑打鬧，橫衝直撞。
薛子初獨居漠河多年，太久沒有感受過這種嘈雜熱鬧的場麵，心底卻是生出了些許悲涼：
無論世事如何變遷，江湖兒女如何代代更替，這人世間的繁華，始終不曾暗淡半分。
唉.……
正是出神之際，突然察覺有隻手臂伸了過來，她立即警惕的撤了一步，附內力於衣袖下的掌間。
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是一擺攤兒的商戶正舉著一串各色的玉鐲朝她遞過來。
那人堆著笑道：
“姑娘，都是新上的貨，物美價廉，挑一個吧。”
薛子初微微鬆了口氣，搖搖頭：“不必，多謝。”
這時旭風扛著劍，臉上掛著燦爛的笑湊了過來：
“薛姐姐，若你有喜歡的，隨便挑，我送你！”
著，他便從販手裏挑了一個，反複看過後，塞到了薛子初手裏，道：
“姐姐，我看這個就很適合你，拿著。”
這時，紀辰立即湊了過來，麵色看起來頗為尷尬，他聲的道：
“旭風，我們的錢從漠河回來的時候就都花完了。”
旭風：“哦，宗主櫻”
紀辰：“宗主先行一步，回去安排派出去打探黃粱蹤跡的人了，你忘了？”
“啊？”
聞此言，旭風才尷尬的看了薛子初一眼，撓撓頭，道：
“我忘了，那…怎麽辦。”
薛子初搖了搖頭，剛要把那鐲子還給販，便見突然有一塊碎銀子飛了過來，穩穩的落到了販的貨攤子上。
眾人轉頭，便看到了正負手站在他們不遠處的華東君。
他看向這方，但目光並未落在誰的身上。
“呃，旭風，他在替我們解圍，哦不，是替你…”
一位師兄隨口了這麽一句，旭風當即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薛子初握著手裏的鐲子，總感覺這一幕似曾相識，再看旭風，突然更覺得他像什麽人了。
她剛想問些什麽，旭風忽而對紀辰道：
“他不會真的要跟我們回江左盟吧？”
紀辰：“算了，宗主都沒什麽呢，我看咱們還是趕緊走吧。”
完便急忙拉著他往前走了。
…
臨江沿岸，在這冬日的細霧繚繞下，有一處偌大的府邸，一片白牆黛瓦，平鋪直敘，木色的大門透著古韻，頂端懸著一塊黑色的匾額，上麵龍飛鳳舞的題著三個大字：江左盟
進入大門，是偌大的庭院，院中平坦闊豁，正中一條青石鋪路直指正廳大堂，幾顆參大樹側立，四麵房舍相銜，幾簇花圃點綴。
穿過正庭，進入後院，又有許多處的院子，房屋錯落有致，一些是弟子們的寢舍，一些是客舍。
薛子初隨少年們回來之後，被安排在後院就近的客舍住下。
晚間，色陰沉，漸漸開始飄起了雪，聽江清派出去打探的人，似乎已經有了黃粱的消息，薛子初正琢磨著如何能打聽出些什麽，剛推開門，恰好見江清獨自一人從不遠處經過。
看四下無人注意，她輕輕關上門，便悄悄的跟了過去。
隻見江清進了一間屋子，似乎去見屋子裏的什麽人。
薛子初輕手輕腳的靠近，透過門縫一眼看去，發現那似乎是個老者，周圍雜七雜澳擺放著各種藥爐，藥草。
江清揖了揖禮，道：“先生，冰淩草絕跡了，且聽聞並無效用，您是不是記錯了。”
那位老者捋了捋胡須，微微歎了口氣：“江宗主，此前老夫便過，那隻是個傳聞，並未有過治愈的先例，即便找到，也隻是可以拿來試一試。”
江清：“那您再想想，還有無別的方法？”
老者搖搖頭：“這生的寒極，如同生殘肢是一個道理，藥物是治不好的，江宗主，這麽多年了，你到底為何非要執著於此。”
隻見江清聽了這話，沉默了片刻。
片刻後，他凝著眉道：“我曾承諾一人，有朝一日定會找到治愈此疾的方法，我答應聊，便不能食言。”
心裏仿佛被猛地一擊，薛子初忽而一個踉蹌。
踏遍山河，八年不棄，果然是因為…
“誰在外麵！”
似乎聽到了什麽動靜，江清突然大喝了一聲。
反應過來薛子初眸子一緊，立即一個轉身，躲去了另一處房門之後。
“是你？”
江清破門而出之時，恰巧東君公子從另一側走了過來。
他當即不客氣的道：“哼！華東君，你什麽時候添了這偷聽的毛病了！”
華東君站定，麵無表情，但目光淩厲，且語氣似乎也有些許慍氣，他道：
“你在找治寒疾的方法？”
聞言，江清頓了頓，冷哼一聲：
“沒錯，如何？”
華東君：“為誰？”
江清：“與你何幹！”
華東君：“為一個死了八年的人？”
江清：“是。”
華東君：“所以…”
江清：“所以什麽？難不成你也相信人死會複生？近日血鳶現世，是有人刻意製造恐慌，你不是很聰明嗎，怎麽連這個都看不出來！”
忽而，華東君目光裏的淩厲似乎一下子弱下來，他道：
“人死當然不可能複生，隻是當年，是真的死了嗎？”
隻見聽了這話，江清深深躇眉，默然了許久，才長歎了一口氣，語氣也弱了下來，他道：
“當年封棺下葬，是我親手操辦，不會有錯。尋藥，隻關乎我的承諾而已。”
聞此言，華東君忽而沉默。
許久後，江清正了正臉色，又道：
“找我何事？要便，無事便請回吧！”
似乎也微微歎了口氣，華東君道：
“可有探到了黃粱的消息？”
“哼，那日他在時你不去抓，現在倒是急了！”
江清斜了他一眼，繼續道：
“還未確定，不過聽南下了。”
隻見聽完，華東君轉身便走。
江清又道：
“你可是要尋他？別白費力氣了，他不會那麽容易被探查到的，多半是幌子！”
華東君頭也不回：“多話！”
見狀，江清冷哼一聲，轉身進了屋，砰的一下關上了門。
……
薛子初悄悄的回了房間，悵然的坐了下來，不知道方才華東君有沒有看到她，她想，應當沒有吧，不然他不會任由自己這麽容易就逃脫的。
又想到方才江清與那老醫者的對話，心裏一股酸澀重新湧了上來。
江清自就是這般執拗和矛盾，他從來不會好好話，即便是真心為別人好，就像他即便恨意難解，也還是會有牽掛。
然而，他到現在還在執著於一個年少時的承諾，無論如何，她是沒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