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開篇
只是一夜之間發生的事。
「水落同學, 」講台上傳來聲音的同時, 時江眼皮一跳,一反手把手機塞進桌屜, 「你在做什麼?」
物理老師從講台上走下來, 到她身邊時, 鏡片下銳利的視線掃向時江剛剛才收回的手。後者帶點心虛地抬頭望向老師, 討好似的笑了笑。
女老師推推眼鏡,哼出一聲。
「這次算了, 下不為例。」
……幸好她理科成績不錯,水落時江心想, 尤其物理這一門, 還能勉強充一下老師的得意門生。
但她現在當然沒心情乖乖聽話, 老師剛一轉身回到台上, 時江就再度摸出手機, 焦躁不安地盯著那一連串顯示「未讀」的消息發獃。
從昨天下午起,小泉真晝和七海千秋的電話就怎麼都打不通了。
雪染老師同樣,時江也沒有狛枝的聯繫方式,壓根無從得知B班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情況就是從昨天下午開始惡化, 為自己權益□□示威的預備學科們突破了保安的防衛闖進本科的校區里大肆抗議。
B班那邊, 她只知道他們最後還是決定去找罪木蜜柑,至於找沒找到、找的過程中有沒有出什麼事則一概不知情。
桐皇為了學生的安全,今天也是和前一天一樣下午只有一節課, 提早讓學生們回家。下課鈴一響, 進入午休時間, 快步走出教室,下樓后按出一串數字。
這個電話好歹是撥通了。
「學姐?」
不二咲的聲音聽著沒什麼異樣。
「你那邊情況怎麼樣,」時江松出一口氣,「沒出事吧?」
不二咲千尋有些猶豫地「嗯」了聲。
「現在都還好,」他說,「學校讓大家轉移到舊校舍,我們全班已經過去了。」
……全班嗎。
不二咲足以敏銳到隔著電話察覺到她的欲言又止,「怎麼了嗎,學姐?」
「不,沒什麼,」水落時江閉上眼,「別的班呢?」
「……只有我們班,」不二咲不確定地說,「前輩們應該很快會過來。如果學姐要找誰,我、我可以……」
「不行!」
時江厲聲喊道,她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問題,緩下語氣。
「千尋君你好好待在那裡,注意安全,別的事由我來做就可以了。」她話音一頓,「……別太相信身邊的人。」
「誒?!」
她不能貿然告訴不二咲真相,單不說她手頭沒有任何證據,光這就會讓他陷於不利之地。更何況有戰刃骸在,手無縛雞之力的不二咲千尋去指證江之島盾子也太冒險了點。
真是的,宗方京助他們到底在做什麼——?!
一定,一定有更合適的人選……
時江掛斷電話,正盯著黑下的屏幕絞盡腦汁,那上面再度亮起的名字就驚得她差點沒拿穩手機。
「喂,」她連忙按下接聽,一堆問題堵在喉嚨里,好半天終於擠出句話,「……沒事吧?」
「沒事哦。」
小泉真晝輕笑一聲,「我看到未接來電了,水落同學就是太愛操心了。」
「這不是我操不操心的問題啊,」時江終於放下了心,順著對方的話笑道,「這時候你們一個都聯繫不上也有點太嚇人了——千秋呢?」
小泉回答得很輕快,「七海同學去了別的地方。」
……誒?
「你們……」時江遲疑著問,「沒在一起?」
「當然沒有,但這個已經不重要了。」聽著她的語氣,時江的心愈發往下沉去,果然哪裡不對勁,她想,這和平時的小泉真晝相比實在是有點——
「其實,水落同學對於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人。」
水落時江愣住了。
「所以,最後的電話——」
小泉輕聲說。
「永別了,水落同學。」
「等等,」她回過神,「你說什——」
遠蓋過了她聲音的,是雙重的轟鳴。
時江還保持著把手機舉在耳邊的姿勢,她不敢置信地慢慢抬頭。和電話中近在咫尺的爆炸聲不同,隔了幾條街外傳過來的聲音模糊不清,但她看到了裊裊飄向天邊的黑煙。
再顧不上什麼,水落時江拔腿就向校外衝去。
滿天火光。
被炸掉的不僅僅是希望之峰的新校舍,連周圍的建築都連成了一片紅色。耳邊全是烈火灼燒的噼啪聲,唯一還能值得慶幸的一點就是這麼一大塊地皮全被希望之峰佔了,爆炸引起的大火還未波及到附近民宅。
時江站在希望之峰的校門前,腦中嗡嗡作響。她的視線略過坑坑窪窪的大道,她隔著鐵門見過那裡原本平整的樣子。大理石地面被砸得四分五裂,遠處還能看到身首異處的保安,很顯然,所謂的示威□□就在前不久演變成了徹徹底底的□□。
那爆炸呢,她茫然地想,也是他們無從發泄憤怒而做出來的嗎?
生死未卜的還不止有小泉。
時江一步向前衝去,下一秒,有人死死拽住了她的手腕。
「總、總算追上了……」
女生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這幾條街的距離跑得她精疲力竭,饒是如此,她手上一點都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不能進去啊小時江,」桃井五月拼著最後一點力氣喊道,「你難道看不出來發生了什麼嗎?!」
水落時江的手指動了動。
她當然看得出來。
她還記得小泉他們剛搬到新竣工的校舍時給她發的照片,可眼下那棟高聳入雲的大樓毀壞最嚴重的就是那一層。哪怕是別的樓層,也有窗戶濺上大片的暗紅色。
事情已經很明了了。
示威□□變成了□□,□□變成了預備學科對本科生的屠殺,但就算水落時江想破頭也沒想出其中原因。
江之島盾子不是已經在舊校舍里了嗎,難道她除了人手一封匿名郵件還做了別的……
「我知道,」胸口悶得發慌,時江深呼吸幾下才勉強擠出了聲音,她別過頭,不讓桃井看到她的眼睛,「但總得有人阻止吧,難道就放任他們——」
「……小時江。」
桃井五月顫抖著聲音打斷了她。
「那個人,在做什麼?」
時江愕然抬頭。
隔著太遠的距離,她們看不清那個人的具體樣貌,只辨認得出對方兩腳踏上窗框,然後——
毫無留戀地倒了下去。
他和地面接觸的那一刻,兩人甚至能聽到那聲悶響。這只是個開始,在他之後,身著預備學科校服的男男女女接二連三麻木地從高樓上一躍而下。
從這樣的高度跳下來,摔得扭曲的肢體和爆出的鮮血已經足夠說明他們的結局。屍體層層疊疊鋪滿了樓下的地面,再跳樓的預備學科又摔在他們身上,成百——不,跳樓的人數眨眼就上了千。
晚了。
時江意識到。
已經晚了,就算現在過去也根本來不及阻止這場集體自殺。
「什麼啊這個……」桃井面色蒼白,聲音帶著哭腔,「為什麼要……」
煉獄。
血蜿蜒成河,摔出的腦漿和脫落的眼珠混雜在一起,讓熊熊大火染成了一幅人間煉獄的景象。希望之峰的全部教師加上學生,三千人恐怕沒留下多少活口。
「果然在這裡,」青峰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你們兩個在想什麼。」
他順著她們的視線望去,也一時啞了聲,隨即別過頭不去看那邊,繼續道:「我跟老師他們申請來找人的,現在回學校和大家一起避難……剛才新聞通報了,東京發生恐怖襲擊的可不止這一個地方。」
——恐怖襲擊。
聽到這個詞,水落時江用力一掙,還攥著她手腕的桃井緊張地抬頭,生怕她一個想不開就又衝進去。
「……走了,」出乎兩人的意料之外,她低聲道,「回學校。」
「你們先回去。」
走到教學樓下,時江依然咬牙壓著情緒,「放心,我不會做傻事的,我只是……想靜一靜。」
「十分鐘,」桃井五月顯然對她先前的行為還有點陰影,「我就在樓梯那邊等你,時間一到就來找你一起回教室。」
她疲憊地點了點頭。
桃井一步三回頭地拉著青峰離開,他們大約會認為她需要一個人的空間來緩解情緒,可惜,她連來得及傷心的時間都沒辦法留給自己。
「你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她問,「對不對?」
AI沉默良久,回答:「因為是已經既定發生的歷史。」
「從現在開始,」他道,「您可以讓他們停留在現世,這段歷史,需要有他們的參與。」
「和溯行軍戰鬥了這麼久,我不想再多糾纏什麼了,我只想知道我還有什麼能做的。」
時江深吸一口氣,「先讓博多來見我。」
她知道小泉他們生還的希望渺茫,唯一還可能有一線生機的,應該是早就撤離到舊校舍的78屆學生們。
可江之島盾子和他們在一起。
她必須得儘快做點什麼。
「主人,」出現在她面前的短刀也意識到情況不比尋常,「有什麼任務儘管吩咐吧。」
「我家的位置在這裡。」
時江把一把鑰匙和開了導航的手機一併交給他,「幫我回去確認爸爸他們的安全,然後,用這個鑰匙開我房間的柜子,把裡面的東西帶給我,越快越好。」
「速度的事只管交給我。」
短刀信誓旦旦地保證道,「您放心吧。」
望著博多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水落時江慢慢直起身,她像約定好的那樣往樓梯口走去。
「請稍等。」諾亞驀地開口。
「怎麼?」
「之後的事,不是以往那樣的任務,」他鄭重道,「是以時之政府的名義請求您——為了歷史,也為了未來,請您保護這個時代的刀劍們的本體。」
審神者安靜了很久。
「就這件事?」
她將髮絲撥到耳後。
「如果只是這件事,用不著你們說我也會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