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合歡梵音

  九玄門和御獸宗的眾人心下微驚, 互相看了一眼,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做出了相同的反應, 九玄門的掐著劍訣,御獸宗的飛速取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往四下一灑, 掩蓋住了眾人的氣息與身形。


  廖乾在一邊看得眼皮直跳。


  他開始慶幸九玄門和御獸宗是死對頭了, 不然要是這兩伙刃齊心合力起來去劫九州錢莊的商運絕對是一劫一個準。一個負責隱瞞蹤跡, 一個負責暴起攻擊。


  不愧是從上個紀元打到這個紀元的死對頭,這對彼此的了解簡直絕了。


  九玄門和御獸宗弟子剛剛布置好, 從右邊的白骨林中走出了一群人,看到這群人的時候,九玄門和御獸宗的人臉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廖乾的下巴差點掉了下來。


  「見了鬼了……」


  廖乾看了一眼從一根數十丈的蒼白肋骨下面走過來的那群人,又看了眼九玄門和御獸宗弟子, 神情有幾分恍惚。


  ——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都興死對頭走在一起?

  從橫跨半空的巨大白骨下走過來的人分屬兩個宗門, 衣服五顏六色妖冶張狂的是合歡宗的那群花錢如流水, 一張臉比命還重要的傢伙,衣服灰撲撲的, 光頭亮閃閃的是梵音宗的那群看起來窮其實一點也不窮的和尚們。


  合歡宗和梵音宗的關係稍微比九玄門和御獸宗的關係好一點,但也已經屬於互相看不對眼, 互相鄙視的那一種。


  合歡宗講究的是一個「人非聖賢,欲本人道」,奉行的是不抑制人的七情六慾, 順從真喜真怒真悲。而梵音宗認為「眾生皆苦」, 而苦的根由是人的欲/望, 唯有克制欲/望清除雜念方可得到本真。


  一個講究從欲, 一個講究禁慾。


  兩家的理念從一開始就完全對立,更糟糕的是,合歡宗的地盤在蒼濮王朝,梵音閣的地盤在寶丹王朝,剛好緊挨著。對兩宗來說,都是天天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胡說八道,攻擊自己傳道,簡直可恨到了極點。


  因此若是到蒼濮王朝和寶丹王朝的交界萬嶺山脈去,幾乎天天都可以看到合歡宗的與梵音閣的人「論道」。


  這所謂論道,文的就是對罵,武的就是打架。


  天長地久下來,雙方早早就不再和和氣氣地談論理念——反正誰也說服不了誰,只能浪費口水。因此,你一個「禿驢」過來,我一個「妖人」過去,雙方使出渾身解數對罵。


  ——當梵音宗和合歡宗碰在一起的時候,絕對是雙方風度盡失的時候。


  因此看到居然有一天,合歡宗的人和梵音閣的走在一起,廖乾簡直要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了。


  等合歡宗的人和梵音閣的人逐漸走近,眾人隱隱約約聽到了一些零星的對話:


  「禿驢果然是禿驢,什麼狗屁的渡厄陣法……」


  「妖人,如果不是我們佛法精深你們早就被那些獸魂吞吃了……」


  「呸,明明是老娘自己出手斬斷的……」


  ……


  廖乾一顆心放回到肚子里。


  還好還好,還是他熟悉的那個合歡宗和梵音閣,否則要是這兩家突然和好了,他九州錢莊還怎麼把梵音閣的凈符倒騰到合歡宗地盤上,把合歡宗的仙藥轉賣到梵音閣手裡?

  要知道梵音閣和合歡宗互相看不起,雙方都不願意向對方購買需要的東西,但又偏偏合歡宗所處的蒼濮王朝多高山深谷,瘴氣瀰漫,污穢眾多,梵音閣的凈符對此有奇效,而梵音閣所居寶丹王朝是高原地區,缺少多種弟子日常需求甚大的草藥,而蒼濮王朝靈草甚多。


  九州錢莊靠著在這兩家之間來回倒賣賺了個夠本。


  伴隨著梵音閣和合歡宗的對罵聲越來越近,九玄門的幾名核心弟子連同仇千鶴很快地互相交換了幾個眼色,商議要怎麼辦。


  那群過來的合歡宗與梵音閣弟子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法子從荒獸骸骨中得到光印的,但是從他們的話里來聽,顯然也經過一番惡戰。但是合歡宗與梵音閣同樣是仙門八宗之一,實力強勁,他們帶隊的人也都是核心弟子這個級別的存在,不過和御獸宗一樣,只有一名核心弟子。


  九玄門算是佔了剛好要去葯谷賀壽的便宜,在場的核心弟子連同名義上不是核心弟子實際上是內定峰主繼承人的秦九在內,一共有五名。


  御獸宗和關內王朝的宗門關係都不怎麼,因此躍躍欲試有動手的想法。


  九玄門的弟子合計了一下,覺得空地中還有一條不知實力如何的虯龍,周圍是紀元交接中死去的荒獸遺骸,在這種情況下還是可以和合歡宗梵音閣的眾人合作一番,於是無視了御獸宗弟子想要出手的念頭,撤去了劍訣。


  「梵音谷,合歡宗的諸位道友別來無恙?」


  秦九算是幾名核心弟子中最會說話的一位了,因此由他一步踏出朝那群人打招呼。


  他向前動身的瞬間,合歡宗和梵音閣隊伍最前面的兩個人立刻有了反應,一路暗中凝練未出手的招數險些直接砸了過來,聽到秦九的聲音后才生生終止。


  秦九目光一掃,認出了合歡宗的領隊是那位曾經上九玄門試圖以千斤靈石換見百里疏一面的大師姐,柳無顏。梵音宗的領隊是佛子之下實力最強的明心和尚。


  「九玄門,御獸宗……」


  與此同時合歡宗和梵音閣也飛快地打量起秦九一群人,臉上也和方才的九玄門御獸宗一般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為首的柳無顏身材高挑,穿著一件邊緣綴有黑色綢帶的深紅色長袍,眉眼間到不像一般的合歡宗弟子一樣帶著妖媚氣,反而凌厲霸道,格外地咄咄逼人。她名字叫做「無顏」長得卻是十分明艷,行事風格也向來直截了當。


  目光一掃,發現九玄門的幾位核心弟子都在這裡,她到不覺得自己曾經千斤靈石求見九玄門大師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反而開口詢問:「你們大師兄呢?」


  秦九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間,不過很快地他又若無其事地笑著:「柳道友問此,是否仍然備了千斤靈石前來?」


  柳無顏揚了揚眉:「千斤靈石我什麼時候都備著。怎麼?你們這些師弟師妹還要管自己師兄的終身大事不成?」


  她坦坦蕩蕩地說自己要以身相許,想嫁給百里疏的話,大大方方,不見一絲扭捏,秦九反倒一時間沒辦法找話回答了。


  九玄門其他人還沒說話,一旁的梵音閣明心和尚轉動著手中的佛珠:「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如今的妖人光天化日不知羞恥,竟然還想著高攀百里道友,小僧曾見九玄大師兄一面,你這妖人快歇了這等孽障之心。」


  「呸,禿驢,老娘的事情關你們屁事。」


  柳無顏長眉一揚,呸了明心和尚一口,她單手叉腰,手中提著一把一般女子不會選擇的長刀,氣勢凌厲霸道。


  「百里公子救我一命,我以身相許不是天經地義。」


  「你想多了。」


  沈長歌忽然開口,他搖著陰陽摺扇,似笑非笑。


  「五年前的時候,我也在秘境的隊伍里,師兄出手的時候我看得清清楚楚,百里師兄可沒打算救你。不過因為那是你剛好也在御獸宗的攻擊範圍而已。這人啊……」


  沈長歌拖長音,在九玄門弟子贊同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補上最後半句話。


  ——「最怕的就是自作多情了。」


  被當面揭短的御獸宗弟子開始思考這時候自己毀掉契靈牌能不能將九玄門的傢伙幹掉。


  柳無顏揚了揚眉,掃了一眼九玄門的眾人,忽然露出了一個意義不明的譏笑。


  她轉動著長刀,不打算告訴這些傢伙,她說的「救命之恩」並非五年前那一次秘境之行的事。


  她見過百里疏。


  那時候百里疏還不是九玄門的大師兄,甚至——


  不叫百里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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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蒼濮王朝其實和荒靈王朝差不多,算不得真正的王朝。


  蒼濮王朝所在的地方崇山峻岭,巫水九折,瘴氣騰騰出於峽谷。王朝本身極為鬆散,直到數十年前,才在名為「蒼」的大部族下逐漸統治起來。蒼濮王朝平地極為少有,這裡的人多數居住在林中,或居木屋,或居竹樓。


  人們常說的「窮山惡水出刁民」的確是句有再對不錯的話。


  環境惡劣,蒼濮人白天是勤勞能幹的百姓,晚上的攔道截貨的土匪。


  柳無顏是為了逃避仇家才被逼踏進了蒼濮王朝的地界,走進了陡峭的山峰深谷之間,那時候她也窮得狠,全身上下只剩一把缺了口的劍,還是殺了追殺者得來的。


  她走進一個破敗了的巫祠,打算找地方休息一個晚上。


  ——或許沒辦法休息。


  蒼濮王朝的夜晚最大的危險除了那些攔路的土匪,還有伴隨著瘴氣時常出沒的詭異妖邪。在大的寨子里一邊會有合歡宗的弟子駐守,斬殺隨霧而出的妖邪。但是柳無顏不敢去前面的寨子,擔心有埋伏,因此只能走小道,天黑的時候只找到了一處敗落的巫祠。


  踏進去的時候,柳無顏愣了一下。


  小小的巫祠里已經有人了。


  在靠近的神壇的地方坐著一名年紀不大的少年,那人長得比她還好看,穿著白色的衣服,注視著牆壁,不知道在想什麼,柳無顏進來也沒有轉頭看一眼。


  看到那人沒有理會自己,柳無顏鬆了口氣,將□□的長劍重新插回劍鞘。


  她看著那少年只覺得有些奇怪,這人身上穿著的衣服不像是蒼濮王朝的,難道是從金唐南邊過來,和自己一樣逃難的。可是他身上的衣服卻乾乾淨淨的,不像自己這樣狼狽。一張臉眉眼還有些青澀,但卻冷冰冰的,不像這個年紀的少年。


  「你是他們的人,來殺我的?」


  柳無顏想了想,一手按在劍柄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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