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軍艦走私
李鴻章一聽這話，先是心裏一驚，眼睛睜大，張著嘴巴呆了一會，然後才淡然一笑，
“萬萬沒有此事，北洋水師乃是朝廷的水師，豈會不顧法製，參與走私，不知貝勒是哪裏來的小道消息？”
載洸一變臉，露出了陰沉的神情，抓著他的手臂問道：“李中堂難道到現在還信不過本貝勒嗎？”
李鴻章露出了慌張的神色，“貝勒誤會了，這空穴來風的消息，老臣也不能隨意答複啊……
這樣吧，待我寫封電報，給水師提督丁汝昌，令他徹查此事，如消息屬實，定會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載洸緩緩地放下了手臂，轉過身來背對著他，長長的影子照射在李鴻章那張忽明忽暗的臉上。
載洸望著桌子上的燭光，情深意長地說道：“這大清朝，猶如這殘燭之光，你我，皆是添油人；
風雨欲來，江山震動，你我二人應當同心同德，用這血肉之軀，築起一堵牆，悉心嗬護著這點殘光才是。
若是這堵牆生了間隙，隻會讓風兒趁機溜進來，扼殺這僅存的一點希望之光。”
說罷，載洸伸出手掌，掐滅了火焰，整個房間頓時變得昏暗起來。
載洸隨即又轉過身，黑暗中兩人看不清彼此的臉，幽深的房間裏回蕩著載洸語氣誠懇的聲音，“李中堂，本貝勒的殷切之情，你可有感受到半分？”
李鴻章隻是用沙啞低沉的聲音，緩緩地道了一句：“貝勒一席話，令老臣惶恐不已。”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你害怕我是皇太後派來探你的底細，更害怕我是皇上派來查你罪行的。
我本該慢慢地想辦法消除你的疑慮，隻是，眼下正值危急存亡之秋，局勢嚴峻，軍情緊急，我實在沒有時間一點點地來取得你的信任。
這些年來，無論是辦洋務，還是練新軍，我都以你為師，向您學習請教。此刻我尊稱您一聲老師。老師，學生的心思，你可明白。”
聽到這兒，李鴻章的眼睛已經泛起了淚花。“貝勒一席話，讓老夫羞愧難當啊……”
“您不必感到內疚，你不輕信於人，也是人之常情，我知道，您身居要職，肩上扛著比誰都要重的擔子，處事自然要謹小慎微。隻願您能看到晚輩這一片赤誠丹心。”
聽到這，李鴻章噗通一聲下跪，眼淚也順著他的臉頰滴到膝蓋上。“老臣愧疚不已……辜負了貝勒的一番心意啊……”
這次，載洸並沒有及時地去扶起他，他擔得起這一跪。他轉過身來，拿起抽屜裏的火柴，點燃了剛剛熄滅的蠟燭，這涅盤重生的燭光，比剛剛要明亮得許多。
載洸坐回了椅子上，“李中堂，坐吧，咱們好好商議。”
李鴻章擦了擦眼淚，坐回到了椅子上。
“我再問一次，請您務必如實回答，北洋水師參與走私一事，是否屬實？”
李鴻章黯然點頭，“如貝勒所言，北洋水師，確實出現了此等不法之事。老臣治軍無方，請貝勒降罪。”
載洸深吐了一口氣，滿是擔憂地說：“要是小貪小摸什麽的，倒也無所謂，可是軍艦參與走私，簡直聞所未聞，這事要是傳到了清流黨的耳朵裏，就連皇太後，都不一定能保住你李鴻章了。
你深諳政事，更善帶兵，這樣的事出現在北洋水師，真令本貝勒感到難以置信。我料想，你定是有什麽難言之隱，不妨說出來，有什麽困難，咱們一起解決便是。”
李鴻章低垂著臉，憂愁似乎填滿了他臉上的溝壑。“不瞞貝子說，北洋水師，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李中堂剛剛不是還對咱們的海軍很有信心嗎？”
李鴻章苦笑了下，說：“不過虛張聲勢耳，老夫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呐。”
“大人何出此言？”
“近些年，戶部給北洋撥的銀子，是一年比一年少，連軍餉也是時常苛扣，水師日常訓練，需要消耗大量的煤炭、炮彈，這點銀子，根本難以為繼。
無奈，北洋水師的部分將領，才會出此下策，靠走私人參、瓷器、綢緞等貨物，賺點銀子，補貼海軍費用。”
“大人難道就不怕有人因私廢公，明則補貼海軍，實則中飽私囊嗎？”
李鴻章歎了口老氣後，才無奈地說：
“這種情況，老夫何嚐不知？但是，倘若能從中獲利十分，三分用於海軍，即便有七分落入貪官的口袋，老夫，也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他看了一眼載洸，又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說：“當然了，貝勒不用為難，您就如實稟告朝廷吧，天塌下來，我李鴻章一人頂著，絕不連累貝勒跟著軍隊一起冒險。
北洋水師跟淮軍，都擔負著保家衛國的重任，當下，可與日本一戰的，也隻有淮軍跟北洋了，萬萬不能因鴻章一人而受牽連。
大不了，老臣以死謝罪，但隻求國家的命脈得以延續。”
載洸搖搖頭說：“大人這說的是什麽話，北洋要保，中堂大人也得活著，保北洋，也就是保朝廷，保天下。
當今中國，能夠將練兵實務一塊抓的能臣，也就僅你一人而已，若連中堂大人這般的人物都不能保全，那咱們國家何以禦敵？”
“保全了鴻章一人，貝勒回去，恐怕不好向皇上交代吧？”
載洸一聽，知道李鴻章話中有話，擔心載洸是帝黨，這次來北洋就是為了揪李鴻章的辮子。
帝黨跟後黨的矛盾越來越激烈，雙方這會都有擦槍走火的味道，隻是在尋找導火索而已，而李鴻章這邊，就是帝黨一直在尋找的導火索。
但是載洸並不想為任何一方勢力賣命，當下團結一切可行的力量，準備應對即將到來的戰爭，才是最重要的。
載洸淡然一笑，也跟李鴻章玩起了猜謎語。“大人，是覺得我是皇上這邊的人？還是皇太後那邊的人？”
李鴻章也笑了下，猜謎語，誰能比他李鴻章在行？“貝子說笑了，無論是皇上的人，還是皇太後的人，都是朝廷的人，都在為朝廷辦事，不分邊。”
載洸慷慨陳詞：“不，今個兒，我還真站邊了。我告訴你，我既不站皇上那邊，也不站皇太後那邊，我站軍隊這邊，站百姓這邊，站國家這邊！我不為皇室效勞，我隻替民族賣命！”
載洸這段話這話令李鴻章倍感震撼。多少權臣口口聲聲說著為了江山社稷，而實際上，要不是掂量著口袋能進幾兩銀子，就是尋思著如何保持名節。
如載洸這般真誠熱血，又有戰略眼光和民族大義的貴族，在當今的中國，著實罕見。
他感慨地抱拳致意，“貝勒一番豪言，令人敬佩不已啊，國有貝勒如此人才，真乃百姓之福，民族之福。
老夫今後，定以貝勒為尊，真誠相待。貝勒，這件事要怎麽處理，老夫聽您的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