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求死

  她是真的累壞了,閉上眼睛沒有多久就陷入了香甜的夢鄉。


  待到她的呼吸沉穩,鍾玉珩眼神柔和又深邃地看著她,指尖蹭了蹭她的臉,垂頭在他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親吻。


  窗外傳來了三聲規律的鷓鴣聲。


  鍾玉珩的目光沉了沉,眷戀地最後收緊手臂輕輕抱了抱她,鬆開手起身披上外袍走到了外間。


  錢乙正面無表情地等在外面,見他出來恭敬地抱劍道:「公子,范奇肯招了。」


  「走。」


  伴隨著冰冷刺骨的聲音,紅色的袍角劃過他的眼前,很快就烈烈往宮門外而去。


  錢乙怔了怔,收斂思緒趕緊跟了上來。


  地牢里,范奇已經不成人形,掛在木架上露出的肌膚沒有一處是好的,血淋淋的像是一個血肉糊成的人形。


  陰暗的環境里沒有光亮,只有四周傳來或者痛苦或者瘋癲的聲響,在雜亂中顯出一種詭異的死寂。


  范奇的喘息微弱,垂著頭像是已經死過去。


  就在這個時候,遠遠地傳來了緩慢卻篤定,一步一步充滿了特殊韻律般的腳步聲,悠遠而近。


  牢門被人輕輕地打開,有人躡手躡腳地擺上了沉重的木塌,緊接著那個存在感極強的腳步聲走進來,在木塌旁停住。


  布料窸窣聲中,那人應當是坐了下來,整個牢房中重新恢復了寂靜。


  范奇頓了頓,在一片血色中睜開眼睛,像是血糊的雕像里突然顯露出駭人的眼白,瞳孔有些渙散地看過去,頓了片刻才艱難地喘息道:「鍾大人。」


  苦苦尋求多年的真相就在眼前,鍾玉珩詭異地平靜下來,轉著拇指上的扳指淡淡的道:「本官聽說,范大人終於想通了?」


  明明在這充斥著血腥氣和陰暗暴戾的地牢中,他依舊尊貴優雅,猶在金鑾大殿。


  看他這副模樣,范奇神經質地笑了兩聲,不答反問道:「鍾大人,給我用了那麼多千金不換的金貴藥材續命,值得嗎?」


  鍾玉珩的目光冷冽,垂下眼沒有答話。


  如果能,他恨不能將他千刀萬剮,連喂一口水都覺得浪費,更遑論是大量的奇葯?

  不過沒關係。


  「只要最後的結果是本官想要的,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范奇的胸腔如同老舊的風箱,「赫赫」作響地怪笑著,道:「不知道陵安王知道他的後人不但成了沒有根的閹賊,還不忠不義、暴戾竊國,為了權勢不擇手段,遭到天下人唾罵,該是什麼樣的心情。」


  「住口!」鍾玉珩的神色猛地一厲,站起身子抬手一把捏住布滿了血痕的鋼鞭,死死地捏住木柄,眼底顯出幾分血色:「提起他,你也配?」


  長久的受刑已經叫范奇的身體成了強弩之末,全靠李丁用燃燒他剩餘壽命的法子配合秘葯吊著這一口氣。


  他沒了力氣,布滿了各種上刑痕迹的臉已經木然,做出的表情詭異又猙獰。


  大大的眼白左右動了動,他笑得更加誇張,身體抖動間腮邊的爛肉都快要掉下來,不像是個人,更像是個只余行屍走肉的魔物。


  鍾玉珩捏緊了鋼鞭,默了片刻忽而揚唇冷笑一聲,道:「范大人,你以為用激將法兒,就能得個痛快嗎?」


  他撒開鋼鞭,重新又在那塌上坐下,陰沉的面色中透出幾分無情的狠戾,道:「本官勸范大人還是老實些。本官等了十八年,不在乎再多幾天或者幾個月。但是……范大人等得了嗎?」


  范奇果真是塊硬骨頭,生生熬了整個夏天的酷刑都不肯吐露半分。


  只可惜,再硬的骨頭也受不住日日夜夜的嚴刑拷打,每日每日睜開眼就是痛苦的折磨,他終究還是承受不住,一心求死了。


  果然,聽到這話,范奇的臉上一僵,那些怪異的表情悉數收了起來。


  他那渾濁中透著幾分瘋狂的瞳孔死死地盯著鍾玉珩,像是陷入了癲狂,瘋瘋癲癲的道:「鍾玉珩,給我個痛快!有本事你就給我個痛快!」


  他受夠了,真的受夠了。


  不知道從身體哪裡迸發出一股力量,他拚命地掙扎著,身上的鐵鏈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密密麻麻舊的沒好又添新傷的種種痕迹崩裂開來,湧出新鮮的血液。


  本來就充斥著叫人窒息的血腥氣的地牢里,血味更濃,狀若瘋狂的范奇頭髮花白、滿身血污的慘狀顯得格外凄慘,叫人憐憫。


  鍾玉珩卻不為所動,撩起眼皮來定定的看了半餉,忽而起身無趣道:「范大人若是求本官來,就是為了裝瘋賣傻,只怕是教訓還沒有吃夠。」


  他轉過身,邁步不慌不忙地朝著地牢門口走去,冷聲道:「孫丙,好好招待一下范大人,叫他明白本官的時間不是他能浪費的。本官乏了,先回去歇了。」


  說罷抬腳就走,彷彿真的一點也不著急從范奇的嘴裡掏出什麼,似乎真的像他所說,已經等了十八年,根本不在乎剩下的這點時間。


  他等得了,一直沉浸在折磨中的人卻等不了。


  眼見他真的要邁出地牢一去不返,范奇的眼白上泛上了血絲,漸漸地收斂了那副瘋癲的模樣。


  「我說。」他臉上的褶皺都沉靜了下來,心如死灰地垂下頭,嗓音嘶啞地在他離開之前沉聲又重複了一遍道:「我說。」


  鍾玉珩的嘴角微微勾了起來,轉過身來時候只透出面無表情的淡漠:「范大人肯好好說話了?」


  范奇抬眼:「老臣比不過鍾大人,技不如人,甘願認輸。」


  鍾玉珩不置可否,重新坐回了塌上,捋了捋散亂的袖口,道:「范大人可要想清楚,本官不會讓你浪費第三回時間。」


  「不敢。」像是被抽去了精氣神,范奇帶著頹然苦笑一聲,張嘴問道:「若是我肯說,鍾大人可能給我一個痛快?」


  鍾玉珩嗤笑一聲:「范大人覺得自己值當本官費盡心思地養著?」


  當然是不值當的。


  話中透著輕蔑,范奇卻不僅不覺得被侮辱,反倒心中升起了幾分解脫般的輕鬆感。


  默了片刻,他重新開口,道:「宿京柳巷的王家麵館,鍾大人儘管去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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