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真心
他靜靜地看了她半餉,才無聲的嘆口氣,彷彿有些失望似的輕聲道:「臣以為,娘娘將虎符交給臣就代表已經站在了臣這一邊,成為了臣同一條船上的人。」
「本就該如此。」寧詩婧握住汗涔涔的手,道:「虎符是哀家的投名狀,難不成鍾大人還打算不承認了?」
「娘娘如此聰敏過人,能得娘娘相助是臣的幸運。」鍾玉珩垂著臉看著她。
一縷黑髮從他的肩頭滑落,落在錦被上彷彿將他們兩個人牽連在了一起。
而他半邊面色掩藏在陰影里,沉沉地道:「臣以為,作為盟友該坦誠相待、真誠以對。奈何娘娘似乎並不願意對臣坦白,還要提防隱瞞臣。娘娘真的信任臣了嗎?」
話里隱隱透著幾分質問。
寧詩婧卻被問的有幾分好笑。
她忍不住有點嘲諷的勾著唇角,清凌凌的目光逼視著他,冷聲道:「鍾大人問的這些話,哀家也想問一問鍾大人。鍾大人對哀家要求的這些,鍾大人做到了嗎?」
鍾玉珩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她打斷。
她依舊是那冷清中帶著幾分諷刺似的語氣,淡淡的一字字問道:「若是鍾大人做到了,不如為哀家解惑?敢問鍾大人,當初不顧哀家拒絕,冒名哀家為柳嬌嬌添妝是為了什麼?不管刺殺真相,將高文昌下獄是為了什麼?鍾大人上位以來,將幾位大人嚴刑拷打致死又是為了什麼?」
「鍾大人身邊武藝高強的幾個侍衛從何而來,他們喊鍾大人公子到底是哪個公子,鍾大人在追查什麼,又想要什麼,鍾大人長大的那個很小的府城究竟是哪個府城。」
「哀家十分疑惑,鍾大人能否對哀家坦誠相對,告知哀家一個答案?」
鍾玉珩一梗。
寧詩婧淺淺一笑,那雙好看的杏核眼裡帶著明顯的疏離,淡淡的瞧著他道:「你瞧,鍾大人,人跟人相處從來都是要彼此真心換真心的。鍾大人不肯坦誠對哀家,為什麼要對哀家要求那麼多?」
鍾玉珩面無表情的直起身子,站起身。
寧詩婧閉了閉眼。
明明幾句話前,他們之間還瀰漫著曖昧糾纏的氛圍,如今她心頭的暖意就已經散的乾乾淨淨,只剩下算計和警惕。
這個宮廷就是這樣的地方。極致的享受之後是極致的懷疑。
誰都是不可信的,想要在這裡好好地活下去,必須要謹慎的走好每一步路。
伴隨著她呆在這裡的時間變長,她跟身邊人的糾葛變深,她早就已經輸不起了。
形勢,容不得她去眷戀多餘的感情。
她說了許多話,柔順的黑髮有幾縷在她的臉側微微捲曲起來,粘在她帶著汗意的臉頰上。
鍾玉珩想伸手將那些髮絲捋順,為她擦一擦汗,想讓它們都乖一點,不要給她添亂。
可是……
他眸色沉沉,借著寬大的袍袖掩蓋握緊了拳頭,剋制住心頭的衝動,臉上仍舊淡淡:「娘娘說的是。」
他說:「娘娘已然沒有大礙,臣也就放心了。娘娘早些安歇,臣先告退了。」
他的身上背負了太多東西,推著他往前走。
人世蒼茫,人在浩蕩風中,聚散皆不由我。
他已經有了太多的束縛,與她之間隔了太多的東西,他無法給她真誠和坦白,又何必將她拉入這譚污水呢?
她看起來這樣嬌嫩,合該被花團錦簇地擁著,享受著榮華富貴,無憂無慮的活著。
他,不能,也不想,讓她陷入泥淖。
鍾玉珩最後貪戀地深深看她一眼,彷彿要將她的面容刻入心底,便毅然轉身,闊步離開了。
寧詩婧怔怔的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床幔,思緒放空腦袋裡一片空茫。
她的心裡彷彿有一些難受,又有一些空落落的,說不出的酸澀。
寢殿的門被推開又關上,有小太監進來輕手輕腳地將摺子收了帶出去,瑞珠端了新的茶水進來。
見她睜著眼睛,瑞珠一驚,又忙關心的問道:「娘娘,您感覺怎麼樣?好些了嗎?要不要用些水?」
「我好多了。」寧詩婧回神,微微搖了搖頭,道:「給我倒杯水吧。」
出了一身的汗,她實在是渴得厲害,就著瑞珠的手喝了三杯水才住下。
等解了渴,她又扯了扯自己的衣領,道:「瑞珠,讓人抬熱水進來,我要洗個澡再睡。」
「娘娘,您才剛退了燒……」瑞珠有些不贊同地看她,勸阻道:「且忍一忍,若是再著了涼怎麼辦?」
「你娘娘我都快要發臭了……」寧詩婧無奈道:「我如今已經好了,哪兒就那麼嬌慣了。不讓我洗我才是真的睡不著。」
說著就掀開被子要起身。
瑞珠慌忙拿了外套給她披上,卻見她獃獃的坐在床邊沿上,看著寢殿中央空蕩蕩的桌子發愣。
瑞珠小心的問了一聲:「娘娘?您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寧詩婧回神,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已經沒了奏摺的桌面,輕聲道:「摺子都給鍾大人送過去了?」
「鍾大人身邊伺候的太監過來取的。」瑞珠輕聲應了,猶豫了片刻,又忍不住低聲道:「娘娘,您跟鍾大人吵架了嗎?」
「沒……」寧詩婧一笑,道:「我跟鍾大人有什麼可吵的?為什麼這麼問?」
嘴上這麼說著,卻又情不自禁握了茶杯在手中,遮掩什麼似的抿了一口。
瑞珠咬咬唇,還是遲疑著道:「鍾大人離開之前吩咐奴婢進來伺候,臉色很不好……說完了傘都沒撐,淋著雨就出去了。」
寧詩婧一聽這話,手上的動作就是一頓,笑容收斂,心裡湧上了沉重和複雜。
初春的雨還帶著冷意,他身上的傷尚未痊癒又去淋雨,受得了嗎?
她的眉頭不自覺的皺了起來,瑞珠覷著她的面色,試探的輕聲問:「娘娘,要差人去問一聲嗎?」
問一聲?問什麼?
問他為什麼淋雨?
他們之間橫亘的東西,又怎麼是問一聲能解決的?
她淡淡的放下了茶盞,站起身面無表情地道:「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