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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但是林唯平的車子越近公司,心裡卻越寒。想想小梁原來對老周的態度,簡直是牛拉不回的架勢,現在卻是說翻臉就翻臉,究其原因,無非是其中涉及大筆利益,目前小梁一定是如刺蝟也是的,對誰都抱著一份警覺。而且還不知道小梁心中是否真把老周打入十八層地獄,萬一只是小女兒的反覆,她林唯平此時給她出的主意將會一五一十傳到老周耳朵里,她無緣無故就會捲入對自己毫不相干的是非中去,可能還會拖累尚昆。尚昆離婚前轉移資產的事看樣子老周有點清楚,如果老周撕下臉皮拿這做要挾的話,尚昆只有啞聲,甚至得犧牲若干利益彌補老周。


  看來等下與小梁的會面不會輕鬆了,起碼什麼話都不能坐實了說,什麼結論都得小梁自己得出,自己只能引導,不能觀點鮮明,而且還得摸著小梁的心思說話,絕對不能留一絲把柄給小梁,但是答應老王的事又不能不辦成,難,非常為難。


  幸好小梁沒吊著脖子等在公司空地上,而是歪著頭靠在總經理室門上,一聽見腳步聲立即抬頭,幾乎是衝上來緊緊抱住林唯平的脖子,從她身體顫動和鼻子發出的聲音可知,她是在哭。林唯平向來不喜歡身體接觸,何況是不很熟悉的女人,當下攤著手猶豫了半天,才伸手輕拍小梁的肩膀道:「裡面說話去,你鎮靜一點,時間不多,不要光顧著哭。」邊說邊把人連拉帶拖地扔進房間沙發上,什麼都不多說,只給她一杯水,然後坐對面靜靜看著小梁慢慢克制住。


  人都差不多,你越安慰,她就越覺得委屈,哭起來就一發不可收拾。倒是放手讓她哭,什麼都別說,反而可以早早止住。當然如果沒要緊事在邊上等著,那是不妨安慰安慰的,哭出來比如心理排毒,死忍著反而忍出癌症。


  此時說什麼話都不如直截了當,林唯平看著小梁有時間有精力伸手拿杯子,便知道小梁的哀戚告一段落,當下很直接地道:「你們約定是下午三點集合聽律師宣讀遺囑,現在是一點多點,加上你趕去你父親公司的時間,你最多還有半小時工夫。」


  小梁一聽,全身搖了一搖,不由自主地看看手錶,嘶聲叫道:「姐姐,既然你知道,何不陪我過去?這麼大場面我根本應付不了,我也不知道怎麼收拾那些爸爸可能給我的東西,到時不是又要求靠老周了嗎?我知道他現在就等著我無計可施又找上他。不,我不能讓他如願了。」


  林唯平心想:你這究竟是賭氣,還是真的看透老周的為人,抑或是連自己都不知道?嗯,後者最有可能,一個女孩,一下死了父親,原來愛戀的人也此時原形畢露,想叫她靜下心來思考是不可能的,她此刻便如溺水的人一般,抓住什麼都纏著不放,被抓的人如果自己不立定主意,搞不好連自己都賠上。林唯平不便當場答應或拒絕小梁的要求,便避重就輕地道:「老關,呃,你父親既然會在兩年前就想到立下遺囑,他一定有周密考慮的,這兩年中他一定也會深思熟慮之後對遺囑有些修改。他不會不知道他手頭財產的分佈,不會不考慮你的水平,關太太的水平等因素,所以你只管今天去聽著,你父親一定會有好的安排。不過這是第一步。」


  小梁艱澀地轉轉眼珠子,想了一想才點頭道:「對啊,爸爸很了解我的,其實比我自己都了解。」這話當然在一天前小梁還是不會承認的。


  林唯平點點頭,道:「這就好。遺囑的內容不外是分割財產,我不敢斷言你父親會給你多少,但是我相信他一定不會虧待你。這是題外話,我們現在說再多都沒意思,就看你父親的考慮了。然後接下來是你怎麼處理到手的財產。不管怎麼說,即使今天是周日,你父親公司在銀行賬戶上面的錢無法進出,老周率先封凍公司所有財務室的做法還是正確的。無論今天以前或者今天以後發生過什麼事,老周今天這麼做客觀上都是幫了你一個大忙。」林唯平在這兒悄悄給自己留個伏筆,幫老周說上一兩句好話,那麼即使以後小梁心思反覆,與老周言歸於好,她此刻也有話在先,小梁與老周到時當都怨她不起來。


  而小梁不願承認這個客觀現實,梗著脖子道:「他?不必提他。姐姐你說說我該怎麼辦?」


  林唯平笑笑道:「如果你父親給你的是現金房產,那最好辦,我不說你也知道。如果給你的是一個廠子什麼的,你先看看你有沒能力接手那麼大的企業,注意,是獨立接手。就像掌握江山一樣,假手他人,你就是傀儡,時時有被替代甚至……什麼可能都會發生。」


  小梁毫不猶豫地道:「不,我管不了。」


  林唯平看著她笑道:「沒做過並不意味著做不好,你不要妄自菲薄。」


  小梁脫口而出,道:「不是,我其實天天都在觀察你的言行的,回家概括又概括,知道自己根本達不到你的水平,何況很多你的言行其實根本不是我猜得到的。我有自知之明。」


  林唯平聞言心裡一震,她一直認為小梁是尚昆的眼線,一直留意到小梁在觀察她的一言一行,原來她是出於這個目的,倒是誤會她了,也誤會了尚昆。怪不得最了解自己女兒的老關到要緊時刻會放下身段求她幫忙,在小梁眼中,自己可能就是什麼偶像的級別。心中除吃驚外,還有得意。


  而小梁見她沉默不語,以為她生氣了,忙辯解道:「我不是傳說中的偷窺者,真的不是。我本來只是好玩,把你接手廖輝正爛攤子的種種以日記形式發在一個需用密碼進入的BBS上,沒想到大受歡迎,大家追著看追著叫我寫,都非常喜歡你這個原型,所以我騎虎難下,只好天天交作業,而我也越寫越喜歡,寫出來的給大家一分析,我才知道原來我看到的只是表面,所以後來我才漸漸學得了分析。越分析我越佩服你,也越來越怕你,但是今天出事的時候我第一個就是想到你,我相信你是一定會幫我的。你答應幫助我的時候我心立刻放下了,你說什麼,我都聽你的,真的。」


  林唯平再次目瞪口呆,這麼義無反顧的信任,自己都已經記不清在什麼時候曾經對誰有過,或者自己一直就心思複雜,從沒對人拋卻一顆心過,即使現在對尚昆,雖然知道他對自己好,但是她還是節節提防,怕這怕那,想必尚昆也是如此。真不知倒是該羨慕小梁還是該替她擔心,心裡覺得自己在這個時候還對小梁有所保留不是很對,但是思前想後,還是放棄衝動的念頭。是,已經有老練沉穩的名聲在外,此刻忽然衝動,料是誰都不會原諒她,只當她是千慮之一失,保不準就此便被人揪住了尾巴,而小梁不同,人們既然不會重視她,當然也不會重視她的衝動,她就可以率性而為。人跟人就是不一樣的,氣死都沒用,說到底就是性格決定命運。


  當下收斂了衝動,依然順著自己的思路穩篤篤地說下去:「既然你自己不會接手管理,那麼剩下的路只有承包和資產轉讓這兩條路了,而且這兩條路越早走越好,因為公司不可一日無主,無主的日期越長,公司越混亂,就越開不出好價。承包和轉讓之間,我看好轉讓,一了百了。你沒有管理生產型企業的經驗,不會了解承包導致的損失會多麼靡細,不可能預作防備,話說回來,即使熟悉生產型企業管理的人,但不可能跨行業了解其他行業的運作,所以初初接手也會理不清頭緒,何況是你。關於轉讓,可能你父親遺囑中會有限制,比如同等條件下優先轉讓給你繼母等,只要條件合適,你不用排斥。」林唯平相信以老王手段之強勢,一定不會放手讓小梁的資產轉移給關太太,自己此時樂得說話不偏不倚,作其公正狀,只要引導小梁往轉讓的路上走就行了。不過話說回來,轉讓確實對小梁而言是最合理的辦法,否則林唯平捫心自問,昧著良心的引導她還是做不出來的。


  小梁想說話,但被林唯平手掌一個虛按阻住,「時間緊張,你聽我說就是,路上再想。如果轉讓的話,可能你父親在遺囑中已經幫你把你所得的部分的價格明確出來,如果沒有,沒關係,你最簡單的辦法是拿來當月的財務報表看,找到固定資產,那裡寫的是多少,你基本上再往上添個合理的百分數就是,如果想精確一點,那就找個會計師事務所給你做份評估,看你自己的決定。」


  小梁忍不住急促地打斷道:「這個百分數是多少?」


  林唯平笑道:「你可以當場吵說你分虧了,你繼母比你要多得多,關太太一定會給你個好的答案。好了,時間到,你還是上路吧,我不送你,我要去碼頭看看。委決不下的事可以當場說考慮考慮,回頭再商量著辦。走吧,鼓起勇氣,堅強一點,你是你爸爸的女兒,你所得的都是你應得的。」


  小梁似條件反射地跳站起來,愣了半天,忽然又上來抱了緩緩起身的林唯平一下,這才發誓似地道:「我絕不會差勁的,不過我只要有機會就隨時向你彙報。」


  林唯平微笑提醒:「記得打我電話的時候避開所有人,否則被人發現我是你的師爺,我不排斥被人重金收買出賣於你的可能。」雖是玩笑似的說說,但是相信聽在現在渾身都是刺的小梁耳朵里,效果一定會有。


  小梁點點頭,說聲:「不會的,我先趕去了,非常謝謝姐姐。」便大步如跑似地離開。林唯平聽著她漸漸遠去消失的足音,心裡有絲內疚,雖說今天對小梁一席話不是害她,對她只有好的,但是主觀上還是有利用她的成分在,可是小梁看上去是那麼的相信她這個姐姐,映襯得自己心思非常不純,簡直是有點陰暗。什麼時候,什麼時候起,陽光已經漸漸離開自己的心房?


  小梁幾乎是跑著進父親公司的會議室的,雖然是她父親的產業,但是她一直賭氣,今兒還是第一回到。一路因為一直思考著林唯平的話,心裡的哀傷減輕很多。誰說豪門之中沒有感情,外人不知的是,豪門中人的感情不是自小就沒有,而是被日日不停的勾心鬥角早給磨滅了,有感情反而成了異數。這可能也是老關越來越喜歡小梁的原因,他環視周圍,只見到小梁一個親人對自己是真性情,雖然這個性情很讓他消受不起,終日都是用斜睨著眼表現出來的。


  進門見裡面有一張中空的大圓桌,諸人團團圍著桌子坐著,神情都是嚴肅偏多。看見尚昆的時候,小梁忽然想起,凌晨在醫院見到他時,他是和林唯平在一起的,而且兩人姿勢看上去比較親密。父親在世時候曾說過尚叔叔是個比較可靠的人,是不是就說林姐姐找對了人呢?真是好事。


  她才要找個位置坐下,忽然身後「呼」一下竄出一個人,比她快一步接近圓桌,那人大約四十歲左右,也不見她坐下,只是拿雙手支著桌面喘氣。老王一見就與尚昆道:「白月兒來做什麼?誰叫她了?」


  尚昆搖搖頭,道:「不知道,不是關太太叫她來,就是老周叫的,不會無緣無故。看著吧。」


  白月兒全場看了一圈才道:「哼,老周你起什麼勁?昨晚半夜三更你被人叫起來時候連眉毛都會笑,你當我不知道?一定是哪個相好的叫你幫忙。原來這兒真有美女,關太太別多心,我不是說你。」說完眼睛刷一下看向小梁。「你是誰?」


  小梁再笨也明白了這是老周的太太白月兒,出了名的醋瓶子,前一陣林唯平還為她受過白月兒的無妄之災。見她旁若無人地逼問,當下毫不客氣地道:「你是誰?這兒除了與遺囑相關人等,和我父親委託的三位老友,有誰邀請過你了嗎?」


  白月兒冷笑道:「我明白了,原來你身上有老周最愛的財和色,怪不得他會如此熱衷。我告訴你你父親這三個朋友是怎麼交來的,幾年前他們幾個湊一個團里到東南亞旅遊,團里別的人都沒事,就他們四兄弟晚上非要去看脫衣舞找人家舞娘,所以才臭味相投走到一起的,你以為是什麼正人君子。他們……」


  老王看老周一眼,見老周捏著拳頭不響,便輕聲對尚昆道:「是關太太叫來存心要我們好看的嗎?想叫我們不要說話動作?」


  尚昆想了想,搖搖頭,道:「不像。但最好是關太太叫來的,事情還容易一點。」此時他已隱隱嗅到山雨欲來。老王聞言臉色一滯,鐵青了所有表情。


  見白月兒喋喋不休,關太太拍案而起:「我老公屍骨未寒,他怎麼樣還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本來我敬你是我老公老友的太太,不想說話,現在你這麼糟蹋我老公,我也不再認你是朋友。請你在十秒之內出去,否則我叫人扔你出去。」


  當下原本在門口站著的關太太兄弟立刻閃過來一前一後夾住白月兒,白月兒這才慌了,看看老周沒有出言相勸的意思,她畢竟是女人,吃不起那個虧,只得灰溜溜離開。但是被她一鬧,老王和尚昆心裡無疑有了心結,也有了絲警戒。


  但是小梁卻聽得瞠目結舌,沒想到西裝革履衣冠楚楚的父親和老友會是這種角色。後母明知丈夫與其他女子一起死在車禍中,在這兒還竭力維護丈夫,可見是見慣了的,早習以為常。怪不得老周老婆會這麼出格,她是個事業有成的女性,自然受不得氣了的。但是尚昆是這樣的人林姐姐不知知不知道,有話叫婚前擦亮眼睛,對,一定要告訴林姐姐,幫她擦亮眼睛看清楚,免得吃虧。所以後面有點時間的時候,她偷偷給林唯平發了個簡訊,把白月兒來鬧的事和話都詳細發了過去。


  林唯平接到短消息,想了又想,白月兒會是誰叫來的?是老關老婆嗎?不像,照小梁說的那架勢,如果白月兒是老關老婆叫來的話,她怎麼會忍得下在眾人面前受折墮的氣,而不當眾揭發老關老婆?不過不能排除是老關老婆用其他途徑側面讓她知道那兒有這麼個聚會的事,白月兒智商不低,轉彎抹角當可想到。如果是這樣的話,關太太是個太厲害太精明的人,小梁的境況真的堪虞。想到這兒,林唯平回了個消息給小梁:閑事少管,切勿衝動,按既定方針辦,解決不了的問題先迴避,以後再面對。


  但是放下手機,林唯平還是又兜回到那條消息上。白月兒來得如此準確,一定是別有用心的人通知過她的,老周也不能排除。但是他這麼做把自己也繞進去給白月兒揭穿了,有好處嗎?想了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林唯平的思路最後還是不可避免地面對他們四兄弟在東南亞尋歡這件事上,剛才一直想迴避,但是發現腦子很亂,迴避不了。當然知道中年男子的歷史不會一清二白,但是想是一回事,說出來又是一回事,即使再清楚男人剛富起來的時候恨不得拿手中的錢去嘗試一切,如到新馬泰去看鋼管舞,到澳門去豪賭,但是仍接受不了這事發生在尚昆身上,而且還被她給知道了。她忍了再忍,還是忍不住心裡的煩躁,乾脆拿起手機,把小梁的消息轉發給尚昆。發出消息后,她就想起尚昆說的那句玩笑話,「小林,你有沒有覺得你現在對我很厲害的?」這是不是叫關心則亂?按理即使想與尚昆深究,也不該挑這個時候,難保他會在現場一時火起對小梁不利,而且他現在又不方便來電話分辯什麼的,明擺著叫他吃啞巴虧。發出去,林唯平不是沒後悔的,但是不發,自己更鬱悶至死。發了后,卻又來了份提心弔膽的感覺,怕尚昆承認還是怕他來電話抱怨?都不知道,心裡是一團糟,碼頭的業務無法再關心下去,尚昆的迴音也沒來,只好開車回家。


  尚昆接到林唯平的簡訊,皺著眉頭看下來,不問也知一定是小梁好心辦壞事發的,他若無其事地乾脆關掉手機,朝老周看了一眼,在他心裡已經坐實,一定是老周叫白月兒來,在事前先給他和老王一個警告,免得他們兩人壞他好事,叫他們明白,需知即使是他手中掌握的一二小事也是有殺傷力的。但是他又怕做明了激怒老王,只敢這樣轉彎抹角地刺激他老婆過來鬧,在眾人面前叫他們兩人下不了台,而他自己也搭上,於是大家都懷疑不到他身上,他正好脫了干係,一切責任都可以推給白月兒。但是他就不怕這麼敗壞自己的聲譽,在小梁面前形象盡失嗎?他不正需要小梁的垂青嗎?這是尚昆唯一搞不懂的地方。尚昆不知的是,老周與小梁這方面的關係已經走到僵局,他現在不得不動用任何手段隔絕小梁與尚昆和老王的聯繫,迫使小梁無枝可依,最後兜兜轉轉,重新只有回到自己的懷抱。


  尚昆見律師正在讀公證處出的一份公證書,便拉過老王,輕輕說出自己的疑問,老王聽完,眼睛朝天花板盯了一會兒,才輕道:「你肯把這個判斷說出來,你一定認為是八九不離十的,這方面我最相信你。他媽的。」尚昆忙在桌下踢他一腳,老王立刻明白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端了端身子,卻也沒去看老周一眼。兩人各自發了條簡訊出去,然後相視一笑,認真聽律師切入正題。


  林唯平回家路上,聽到手機叫,幾乎是全身震了一下,忙拐到路邊停妥才打開,卻見是一個陌生號碼,林唯平幾乎都聽得見自己心裡失望的嘆息。接起一聽,卻是約翰陳打來。對於約翰吃飯的約請,林唯平幾乎是賭氣的立即答應。放下電話,又隱隱震驚:何以如此在乎這個尚昆了?


  老關的遺囑寫得非常詳細,非常細緻,誰得多少,分別是什麼什麼,價值幾何等,都幾乎是一清二楚,基本上讓家人們找不到可資吵架爭打的理由。他分得也很公平,幾乎連幫著他一起打天下的兄弟都考慮到了,不過他們分得的不是股份,而是現金,老關在裡面解釋說,怕股份太散,容易打架。對這筆意外之財,眾人都感激不盡,再加人死為大,自然心中對老關的愛戴更增一分,也想著要幫老關好好扶持新主了。


  等律師宣讀結束,大家都悶聲不響,原來不是沒做過大打出手的準備的,宣讀前雖然沒有說話,但是氣氛之劍拔弩張,再笨的人都嗅得出來,但是老關考慮得太周到了,簡直可以說是無可挑剔,再有誰跳出來表示不平的話,恐怕會被其他人眼刀殺死。


  沉悶首先被老周的手機鈴聲打破,眾人只見他才聽了幾秒,立刻神色大變看向老王和尚昆所坐這個角落,老周畢竟是做賊心虛,臨了還是不敢坐在兩位深知其性情的老友身邊的。尚昆見此立刻輕問老王:「你做了什麼手腳?」


  老王沒轉頭,卻是笑嘻嘻地看著老周輕聲道:「我就叫人跟著白月兒到她家,毀了些她家裡的玻璃,打女人的事我是不幹的。你呢?你應該也有發短消息出去的。」


  尚昆微微一笑:「我的比較耗時間,可能明天才可以有效果。你說老周的集裝箱一天平均就有幾隻,如果有那麼幾隻碰到海關商檢什麼的麻煩拖上個把月延誤了他的合同交貨時間,他會有什麼感受?不過我拖他兩三天看他表現了,敲人飯碗的事情我也干不出。」


  老王輕笑道:「你比我奸,比我狠。」


  尚昆也是一笑,但是也沒再去看老周,起身朝關太太走過去,一邊招手叫小梁過來說話。關太太見他走近就道:「尚總,剛才白月兒真的不是我叫來的。」


  尚昆笑笑道:「不會是你。一個教授級的女子本應有點氣質的,但是生生毀在某些人手裡。不說了,剛剛圍桌子說話,那是正經場合用,現在遺囑宣讀完了,一家人應該坐近一點把話講透。小梁,你也搬把椅子過來坐著,跟老關打天下的兄弟們也與家人沒什麼兩樣,也坐。我想多幾句嘴。」


  關太太一聽,眼淚先流下來,進會議室到現在,她一直強忍著,現在聽尚昆幾句話,覺得他似乎把自己的委屈和困惑一把都攬了過去,自己身上一下輕了許多。她這一哭,小梁也忍不住一起哭,不過總算礙於眾人面前,抑制再抑制,就是拭淚不止而已。


  尚昆坐下就道:「第一,老關怎麼死的,誰也不要再問我,看人要看大節。第二,家也分了,產權也各歸各了,但是小梁要記著你在世上有這麼個同父異母妹妹在,她的母親也是你的前輩,老關不在,你們更應該好好攜手,不要內鬥。」邊說,邊目光炯炯看著小梁與關太太。


  終究關太太是過來人,先伸手握住小梁的手道:「是了,以前有你父親照顧著你,我對你的事也不很上心,以後你有什麼事儘管找我,你妹妹很喜歡你這個姐姐,到底是有血緣關係在的,你常來看看她,她還小,需要人關懷。或許我們兩個手拉著手,度過這段傷心日子會更容易一點。」


  小梁一直沒好好與關太太說過話,聽她說得那麼真誠,心裡也感動,忙道:「阿姨,我知道了,以前我年輕氣盛不知道寬容,以後你要多約束約束我。」她性子直,也說不出太多婉轉的話,乾脆就事論事把自己的所想全托盤而出:「阿姨,尚叔叔,王叔叔都在,我就把自己的想法在這兒說了。我來之前就想著了,如果父親把公司交給我,我是絕對沒這能力管的,我想儘早把手頭股份轉讓掉,在這兒徵求你們的意見。」


  尚昆有點吃驚,隨即就想到,可能是林唯平引導的結果。便道:「本來這是我想說的第三點。關太太原來老關在時已經管著手頭的這兩家公司了,可是小梁一點經驗都沒,本想今天當場就請大家提出合適可靠人選輔助小梁的,不過小梁自己說的主意倒也是辦法之一,先看看關太太的意思如何。」


  關太太倒是沒什麼意外,還是拉著小梁的手,緩緩道:「你的想法我之前也考慮過,我本來也有怕支持不住轉讓掉股份過清靜日子的打算,但是我的兄弟們拍醒了我,說轉讓掉的話,我會太清閑,閑在家裡胡思亂想,日子更不好過。我就想,再堅持一年看看啦,希望孩子她爸在天之靈能保佑我。而你現在是獨立支撐那麼大的局面,雖然你父親的朋友們都是熱心人,但是總不能讓他們這麼忙碌的人時時抽時間來幫你,這不現實。你轉讓股份的考慮,我覺得沒什麼大問題。」


  小梁連連點頭,哽咽道:「阿姨,我才知道我以前太誤解你。有你支持我就更放心了,按父親的遺囑,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將優先轉讓給你。如果是轉給你的話,我就最放心了。」


  關太太疲倦地擺擺手道:「不了,我自己的都還沒坐穩,哪敢抽資金出來收購?何況我也沒那麼大筆資金可供支配。再說你父親分得很巧,可能也是他處心積慮考慮過的,我這一塊與你那一塊雖然都是建材,但是原料完全不同,我只熟悉我的一塊,暫時不想跨行發展了,不過我會替你物色好的買家的。」


  尚昆趁機對老王道:「小梁既然主意這麼定了,你這個做叔叔的也別閑著,你認識的建材行業的人一定比較多,這個任務你也擔大半去。有你做中間人,交易也容易掌握一點。」


  老王自然領會尚昆的意思,忙道:「給我三天,三天內沒找到意向,我自己買下小梁的公司。反正我造房子以前也都是問老關手裡拿建材的,起碼銷路不愁,我應該管得好的。」


  尚昆橫了他一眼,覺得他太心急了點,說的話太著痕迹,偷眼看老周,見他站在圈外果然臉色大變,便拿話打個圓場,他還是有點擔心老周惡向膽邊生做出太過分舉動來的,「我和老周都與這些個行業沒關係,不過總算也認識幾個朋友,回頭我們也四處問問看。老關已經大致給了個價錢,小梁你這幾天請人估計個確切價格出來,要抓緊時間。老周想得周到,事先把賬目都封存起來。現在小梁你就不要休息了,關太太派個人跟她去她名下的公司財務那裡辦個移交,免得夜長夢多。雖然也是要轉讓掉的,但這幾天的運轉還是要小梁一支筆簽字,關太太最好也派個穩當的人在旁邊指點她,各位大佬都在,人選就這兒決定了吧。」


  待得塵埃落定,尚昆和老王跟著老周出來,老王忍不住取笑道:「阿昆你今天的婆婆媽媽我算是領教了,怪不得太太們都找你,原來是有原因的。」


  尚昆看看老王,見老周離遠了,才搖頭輕道:「你啊,我這麼幫你你就一點不領情,算了,沒良心的,我現在趕緊得找小林解釋去,小梁把白月兒的話全發給她了。我為了你連手機都沒開,現在倒好,還挨你取笑。」


  老王一愣,停步在車邊想了半天,才「噢」了一聲,一捶腦門道:「你這歪歪腸子就是比我多,我明白了,你調解老關老婆和小梁的關係,主要是為了把老周隔離出去,免得小梁這個小姑娘找不到商量的人又落老周圈套,我的計劃就無望了。你還真是叫曲線救國啊,怪不得我家老頭子說你要從政的話,他一定大力提拔你,你大有前途。你不當官還真是可惜了。」


  尚昆坐進自己車裡,笑道:「我當官不行,心不夠狠,臉皮不夠厚,比如說我現在就想著已經夠折騰老周了,本來要做他集裝箱的手腳的,現在想想還是算了,他又沒落什麼好處去。你回去吧,好好念著我的情,給我找套好一點的新房子,我要用。」


  老王笑道:「婚房?好說,我就要封頂的一個豪華公寓最頂樓上下兩層給你,我本來是自己要住的,裡面的結構都是特別設計,乾脆我就裝修好交你得了。」


  尚昆笑道:「還婚房呢,小林現在不曉得對我多咬牙切齒,手機都沒開著,我老婆飛了的話找你算賬。對了,裝修不要你,我自己來,我看小林的想法與別人有點不一樣。」說完,揮揮手,飛也似的開走,往常都是老王沖前面的。


  老王看著不禁好笑:這兩人,成也手機,敗也手機,看來尚昆真是中了林唯平的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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