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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貳 公主已死

  武輕塵心情煩悶,她借著要採辦的由頭跑到宮外,找了家酒樓招呼小二上酒。小二應聲而來,見客人衣著不凡,便試圖推銷道,「這位客官,這樣干喝酒傷胃,要不要嘗嘗我們這裡的招牌?名字特有意思,叫鳳凰不浴火。」


  「什麼?」武輕塵挑眉。


  「鳳凰不浴火。」小二重複后自己也靦腆地笑了,「沒錯,這名字是抄他們鳳凰茶樓的,除了噱頭,那菜可是別具特色,真材實料呢!」


  「這名字的確有意思。」武輕塵釋然一笑,「那好,上來嘗嘗。」


  「不過……這價錢有點貴。」小二故作試探地看了一眼武輕塵,幾口酒下肚蕩漾開微醺之感,她把錢袋倒在桌上,白花花的銀子四處亂竄,發出清脆聲音,「這些夠嗎?」


  「夠了,夠了。」小二得意歡愉地點頭跑開。


  「呵,鳳凰不浴火……鳳凰浴火……」武輕塵捧著酒瓶,嘴角難得勾起的笑意又迅速消散,初次見到的見靈,一身黃衫,笑容燦爛,她興沖沖地要帶他去鳳凰茶樓品嘗那裡的招牌早膳鳳凰浴火,只可惜後來發生了一些事就沒有了這個機會,後來她時常說有機會一定要帶她去一飽口福,可惜再也沒有了這樣的機會。而她的笑容一回想起就是刺痛。


  被人在遠方恨著的滋味,不好受。見靈說她再也沒有快樂和幸福可言,而她自己呢?又何嘗不是一身傷痕?想到這裡,武輕塵仰頭猛灌,想一醉方休。可惜師父最教會她的一件事就是喝酒,千杯不醉,永遠能保持清醒的狀態。


  喝了好一會兒后,武輕塵聽到小二熱情的高聲由遠及近,一盤浴火不鳳凰端上桌,她仔細一看,這是碗熱湯,裊裊熱氣間用白蘿蔔雕刻精美的鳳凰,栩栩如生的眼珠旁染了一些紅色的塗料看上去像是鳳凰在泣血,胡蘿蔔被精緻地做成圓球,鵪鶉蛋等等,像是一串五顏六色的珠子散落在了這碗湯里,光是色香味的色,已經是滿分。武輕塵拿起玉箸想要一嘗味道,只聽一聲清脆的鳥鳴,還未反應過來,一隻白鴿就叼走了湯里的鵪鶉蛋飛走了。


  武輕塵愣住了,她若沒有看錯,那白鴿的右翅上有一撮紅色棕毛,心下一沉,趕忙起身跟了出去,那白鴿一路往南飛,武輕塵皺眉緊跟,目不轉睛地望著它停落在一輛馬車上,難道……


  不,不會的。他不會來這裡的。他怎麼會來這裡……


  「主人,小靜回來了,真奇怪,它竟不知道從哪裡叼了一顆蛋。」車夫是個年輕小伙,炯炯有神的大眼憨態可掬,他轉過頭來看到武輕塵怔怔地擋在馬車前,不禁上下打量,疑惑道,「這位姑娘你有什麼事嗎?」


  武輕塵全身僵硬,這隻白鴿的名字是……小靜。


  「姑娘,你擋到我們的道了!」車夫見武輕塵沒反應,不禁有些惱火,嗓門也提高了些。


  馬車的車簾慢慢被掀起,武輕塵看到了一張她此生最不想要見到的臉,一別這許多年,他似乎一點也沒有變,烏黑秀美的頭髮高高束起,用金冠束著,眉眼若山,笑如彎月,肅如寒星,高挺鼻樑唇色緋然,習武多年的偉岸身材攏紅衣,玄紋雲袖間氣宇軒昂,僅僅是坐著,亦藏不住霸氣偉岸。他在望到她的那瞬間,整個人都震住了。


  兩兩相望於鬧市長街,芸芸人海。


  她想不到,已身為明宛國的帝王,剛迎娶了見靈公主的——


  孟長安居然鑽入敵國。


  他想不到,遍地尋她,因為小靜,比預料地早相見。


  武輕塵轉身就跑,孟長安眼疾手快地飛身而起,踩著馬背急追上去,拽住她的手,用力拉過,朝思暮想的容顏此刻帶著怒氣和厭惡瞪著他。


  「靜陽,真的是你嗎?」孟長安控制不住自己顫抖的聲音。


  「靜陽已經死了。」武輕塵冷冷地甩開他的手,「孟公子認錯人了。」


  「我一直在找你,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瘋了!」孟長安扳過她的肩膀,手指因為太過用力而變得蒼白,他顧及不到是否會把她弄疼,只是想要這樣來唯恐下一秒的鬆懈就會把這份來之不易的重逢給奪走。


  「靜陽,我想你。」


  猛烈的撞擊,她被他緊緊擁住,在這喧鬧非凡的北街,孟長安什麼都聽不到,只聽到因武輕塵重新活過來的失控心跳。當他在明宛國收到來自她的親筆書信,他就亟不可待地要不管不顧拋下一切,來見她。


  一場大火,她失去了最親愛的父皇,他為了穩住明宛國朝政民心,沒有追查大火的內因,而是迅速領兵平亂,坐穩帝位,防止外部來襲。就這樣,他失去了她,再也沒有了她的消息。


  所有人都說靜陽公主已經死了,他偏偏不信。


  武輕塵濕了眼眶,她任憑他抱著,失神地盯著遠方模糊的人流,兒時的回憶像沙塵暴一樣席捲而來。


  ……


  「長安哥哥,快點過來,快點。」


  「靜陽,幹嗎這麼鬼鬼祟祟的呀?你又做了什麼壞事呀。」十五歲的孟長安身形頎長,雙手背在身後,學樹下的小女孩探頭探腦的模樣,彎著腰過來。


  「長安哥哥,趁著父皇不在,帶我去宮外吧。」小女孩約莫十歲的模樣,一臉嬌俏麗容,稀疏的枝葉將陽光細碎,落在她鑽石一般的笑容上,熠熠生輝。「聽說長安城很是好玩,花燈會,舞龍舞獅……」


  帶公主私自出宮罪責不小,怎奈靜陽公主俏皮任性,經常纏著孟長安說一些宮外的奇聞趣事,對能去宮外走走看看早就心癢難耐,趁著父皇接到緊急軍務要商討三天三夜,她是非要出去不可。


  孟長安咬了咬牙,點頭應允,「不過到了宮外,你可得聽我的。」


  「本公主遵命!」她撒嬌地一躍而起,環過他的脖頸,捲起雙腿,興奮大喊,「哦——可以出去嘍——」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他牽著她的小手湧進熙熙攘攘的長安街,正好趕上一年一度的花燈會,長安百姓華華錦衣,笑容滿面,臨街的鋪子紛紛掛上了形象各異,顏色繽紛的花燈,踩高蹺的雜技能手戴著古代名人的木雕頭像,憨態可掬,各色各樣的小吃像是說好了一樣地爭先恐後,百花齊放,惹得小小的靜陽公主目不暇接,眼花繚亂,拽著孟長安的手,又蹦又跳,「哇——長安哥哥——原來長安城這麼好玩,這麼熱鬧啊——那個是什麼呀,這個,這個就是你說的冰糖葫蘆嗎?我要吃,我要吃。」


  孟長安寵溺地點頭說好,領著她去買糖葫蘆,不想一轉頭的功夫她就不見了,他頓時緊張凝眉,環顧四周,「喏,這是你的糖……小靜?小靜——小靜——」


  掰開人群,孟長安瘋了一樣地大喊她的名字,可呼喚一次次跌入了無回應的空氣里消失不見。直到他的身後傳來一聲甜甜的「長安哥哥」,他回身,她把手裡的面具拿下,露出得意笑容。


  那一刻,心痛,擔心,放下,喜悅,欣慰,萬般情緒足以放倒身子癱軟在地,孟長安推開人群,緊緊地將她弱小的身體擁在懷裡,輕聲責怪,「你去哪裡了!你知不知道我很擔心!」


  好像真的感覺到孟長安的害怕和焦急,本來笑著燦爛的她怯生生地伸出手輕拍他的背,「對不起……長安哥哥,下次我不會再亂跑了。」


  他放開她,手指夾住她的鼻子。


  「哎呀,長安哥哥,你幹嗎?」


  「這是懲罰你!叫你下次敢亂跑。」說是懲罰,他也只是輕輕一夾,又怎麼會忍心真的弄疼她。


  她捂著鼻子嘟著嘴,從懷裡拿出一個香囊,遞給他,「這個給你。」


  「這是什麼?」


  「方才賣面具的爺爺送給我的,說我可以送給自己喜歡的人。」


  孟長安接過香囊,聽到她說,「長安哥哥你是我喜歡的人。」


  他稍稍一怔,在女孩的笑容里一點點地蕩漾開微笑。


  那時,她的歡喜源於他。


  那時,他的心意始於她。


  ……


  「小靜,你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麼?」孟長安提著蓋著黑布的鳥籠一眼就望見在御花園裡無聊盪鞦韆的她,笑眯眯地走過來。


  「長安哥哥。」每次只要他一出現,她就知道一定會有驚喜,琉璃般的眼眸立刻亮了起來。「是什麼呀?」


  孟長安把鳥籠放在石桌上,牽她過來,「你先猜猜。」


  「嗯……小兔子?」她立即否認了自己的猜想,繞著石桌走了兩圈,「是小鳥!」


  「小靜真聰明。」孟長安眯著眼,看著她慢慢地把黑布掀起來,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忍不住伸手撫了撫她的小腦袋瓜,憐愛地說道。


  「哇——是一隻鴿子。」掀開黑布后,她雙手合十驚喜低嘆,「看上去好可愛哦。」


  孟長安目不轉睛地望著她,不放過她眉宇間任何微妙的變化。


  「咦,它的翅膀上有一撮紅色的毛呢。」突然,她發現了白鴿的異常,凝眉說道,「白鴿不是都是潔白如雪的嗎?」


  「這就是它的特別之處啊,在眾多的白鴿里,一眼就知道它是我們的白鴿。」孟長安笑答,要知道他可是挑了上萬隻白鴿,才選定的這隻,就是因為這隻白鴿的右翅上有這樣一撮紅毛,看上去十分與眾不同,就像她一樣,醒目耀眼。


  「嗯!」她用力點頭,「我要給它取個名字。」


  「好。」


  「叫長安,好不好?」


  「……叫小靜。」


  「不,叫長安……」


  最後在圍棋對決里,因為她輸了,於是孟長安如願以償叫它為小靜。


  後來她嘟嘴了半個月,最後才平復了心情。


  ……


  若不是那場大火,她不會失去父皇,若不是那場大火,她亦不會失去每天帶給她快樂的長安哥哥。當她被師父帶到山間醒來時,哭鬧著要去找父皇去找長安哥哥,師父冷冷地告訴她,她的長安哥哥已經同其他領兵而起的人爭奪皇位,無暇顧及她的生死。


  武輕塵不信,她爬也要爬回去看看師父說的到底是真是假,結果當她翻越山嶺回去,看到的是新君登基,之前盡忠父皇的臣子被殺,軍民普天同慶的場面。他享受著君臨天下的快感,早已將她忘得一乾二淨。


  師父帶她回去,她最後望了一眼他,復仇的種子開始蓬勃瀰漫。


  「放開我。」武輕塵冷冷地推開他,「我說了,靜陽已死,現在站你面前的,是武輕塵。」


  「你恨我沒有立刻來找你?」


  孟長安焦急地想要解釋,卻被她的冷笑打斷了,「你根本就不應該來找我。要知道出現在這北街,你很有可能已經被盯上了。更何況,我托唯命帶的那封信只是想讓你好好對你的新皇后,僅此而已,別無他意。」


  「小靜……」孟長安深吸一口氣,「你知道的,我心裡只有你。」


  「我早已不是從前的那個我。」武輕塵垂下眼帘,輕聲嘆氣,「你也早已不是原來的那個你了。」


  一切都過去了。


  她轉身頓足,看向遠方,「回去吧,不管你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小靜……」他明明那麼想要抓住她,可她決絕的背影讓他的腳步怎麼也邁不開。


  武輕塵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迷失方向,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了哪裡,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她似乎做了一個夢,夢裡,父皇滿身是血,在大火里痛苦地大叫,冉冉火光竄比天高,淹沒了她的哭聲,吞噬掉父皇的慘叫,她眼睜睜地看著父皇一點一點地挫骨揚灰。她驚出了滿頭冷汗,醒來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宮中的房間,菲兒緊皺的眉頭這才稍稍舒緩,「輕塵姐姐,你總算醒了。」


  武輕塵在短暫的腦袋空白后連接上了記憶片段,「我怎麼會在這裡的?」


  「姐姐久久未歸,我在匯合的地方等不住了便來尋姐姐,發現姐姐居然昏倒在路上。幸好我找到了姐姐,不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菲兒后怕地回憶。


  「謝謝……」武輕塵牽起嘴角,臉色十分蒼白。


  「姐姐你的臉色很蒼白,我得再找太醫。」


  菲兒起身,武輕塵攔住了她,「不礙事的,只是有些累了,多休息一會兒就好。你還有事就先忙去吧,不用在這裡陪我的。」


  武輕塵不說還好,一說倒是提醒了菲兒,她猛捶手掌,「哦,對了,姐姐,皇上找你。」


  「皇上?」


  「嗯,方才派人來傳的話。」菲兒說道,「不過我替姐姐回了,說待姐姐醒來后再去。」


  武輕塵拍了拍她的手背,感激點頭,側了個身,不用費心思去猜,皇上找她肯定是因為兩位皇子都點名要她的事,她得好好想想該選誰。


  選誰,對復仇大計有更好的推動。


  對,只是對復仇大計有更好的推動。


  還有五天,就是皇上去外祭祀的日子,所有需要的物資都在陸陸續續的準備中,武輕塵稱病躺在房中,二皇子和四皇子派人來看望,都被謝絕門外。


  逍遙庭前所未有的清凈。


  可武輕塵並不覺得內心安寧,依二皇子的性格即便她是謝絕,他也會不管不顧地折騰,可他沒有;四皇子倒是不聽勸地不停派人送一些珍貴藥材來,每一次放在門口就離開;而皇上自從那次要召見她被菲兒打發走後也沒再要召見。


  一切都顯得那麼不尋常,好像這份短暫的清凈只是暴風雨來的前兆。


  第四天的晚上,宮中突然有異動。半夜武輕塵起身去倒水,門外略過一陣光影,還傳來一陣喧雜聲,她披上外衣走出去,看到菲兒揉了揉眼睛從房間里走出,「輕塵姐姐,外面發生什麼事了呀……」


  「你回屋先,我出去看看。」武輕塵走到庭院門口,只見巡夜的侍衛們手握火把,臉色凝重,步履匆匆。她拉住最後一個侍衛,急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抓刺客!」


  「什麼?刺客?」武輕塵還沒來得及問清楚,侍衛們甩開她全速前進。


  「都給我精神著點!要是抓不到在和刺客,我們都得提頭來見!」


  「是!」


  武輕塵望著他們的背影,眉頭深鎖,宮裡戒備森嚴,是什麼樣的高手能夠突破重重關卡在宮裡來去自如?又為何偏偏挑在這個時候……深思間,只覺得背後有人拍了她一下,回頭,竟看到一黑衣人站在她身後!


  武輕塵剛想要大叫,他拉下了遮布,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少正?!怎麼是你?!」


  「噓——能否先借我躲一下?」白少正四周環顧,低聲催促。


  武輕塵踱步回去,看到菲兒已回到房內,庭院無人,她拉過白少正迅速往房間奔去,關上門,依舊能夠聽到宮裡抓刺客的沸騰聲,借著微弱月光,武輕塵錯愕地質問白少正,「你怎麼會跑到宮裡來,你不要命了?」


  「我是逃出來的。」白少正低聲道,「我必須進宮來找你一趟。」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自從歌把她從喜樂樓帶回來后,這些天她都沒去紫竹林,也沒見過他。


  「上次你說二皇子的房間有密室,裡邊有一些你還沒搞清楚的秘密,我便找機會去了他的府邸,沒想到他居然有所埋伏,我被擒獲在他的密室里,好不容易找機會逃出來,我想來告訴你,二皇子絕對沒有你想的那樣簡單,他對那把龍椅的準備遠遠超過了所有人的意料。」


  「你怎麼!」武輕塵大驚,「我說了不可以魯莽行事的!」


  歌居然抓了白少正,而他不動聲色。而剛好今晚少正逃了出來……這些難道只是巧合?


  見武輕塵不說話,白少正自責握拳,「對不起,輕塵,我,我只是想幫你解憂。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


  「你來,才是真正地置我於危險之中啊。」武輕塵嘆氣。


  「這,這是什麼意思?」白少正隱憂地看著武輕塵臉上露出的嚴肅表情。


  他站姿有些怪異,看來歌抓住白少正,一定有對其嚴刑逼供,少正一定什麼都沒有說,如果今晚的逃脫是個巧合,那他來找到她,歌自然就明白了一切。


  屆時庭院門口聚集來一眾侍衛,通天的火光將夜亮如白晝,「還差這裡沒有搜!你們跟我進來!」


  糟糕!他們搜到這裡來了!武輕塵望向白少正,心下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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