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露珠微微顫,小白馬嘶叫了一聲,武輕塵從長椅上坐起,警惕地看著周圍,待看清只是一隻麻雀飛過,這才少許心安,進茅屋裡拿出長草走了過去,輕聲責怪:「馬兒啊馬兒,你就這般不安分,讓我安靜休息會兒都不行?」


  這時,一陣馬蹄聲漸至,武輕塵聞聲躲到樹后,隨著聲音越來越近,只見一輛馬車駛來,頓時心生疑惑:這裡乃人跡罕見的深山,師父說過是不會有無端的人來這裡的,莫非這輛馬車是……可是這三個月的時間未到,怎會就提前駛來了呢?

  武輕塵尋思著,便從樹後走出,試探性地看向這駛來的馬車,駕車的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小將,黝黑的臉看到前方出現個女子,眼神頓變犀利地大喝:「什麼人!」


  馬兒被倏地停下,轎簾被輕輕地拉開,露出一個身著黑色華衣男子的臉,好生俊雅,細長鳳眼,高挺鼻樑,只是神情極其冷淡,不悲不喜,打量起前方站著的這位約莫只有十六七歲的少女,他不禁有些心念一動,要說天下美女見過不少,只是這位少女生得盈盈大眼,黑色如瀑的青絲被高高豎起,兩束垂在胸前,身著淡藍色長裙,一根素色腰帶系著纖纖細腰,用紅色絲繩掛著一個精靈通透的手鐲,氣質實在不俗。這樣的女子竟無端出現在這人煙罕見的深山之上,著實有些奇怪。


  武輕塵見他凝神打量著自己的眼神中充滿猶疑,竟也沒絲毫畏懼,便試探地詢問道:「你們……是師父叫你們來的吧?說吧,你們有什麼要求嗎?」


  他有些一怔,見她雙手放在背後,說起話來倒也有趣,便問:「你願意跟我走嗎?」


  武輕塵想起師父的囑託,只是停頓了半刻,便點點頭。他伸出手,武輕塵上前兩步握上他有力的手,便跳上了馬車。


  她打量著車內的華麗坐軟,聽到他問:「你不問我要帶你去哪裡?」


  武輕塵正視他道:「既然我願意跟你走,又何必問你帶我去哪裡呢。」


  他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武輕塵。」


  見她說話不卑不亢,目光熠熠,不像是久居這山中的孤寡女子。他對她的興趣一點點滋生,卻倒不急著刨根問底,也許這是上天賜予他的絕好的禮物,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幫他完成心愿,他道:「你可叫我公子天。」


  武輕塵低眉答應。馬車飛快疾馳,車內一時無話。


  很快,馬車駛入了金嶺國。


  金嶺國位處邊塞,相鄰明宛國,離南鄭國有些距離。季節為冬夏兩季,因地處廣袤,常受風沙來襲,為了防止災害,國君鼓勵長安百姓大興樹木,長年累月,長安內樹木蒼天繁花似錦,長安外風沙走石已成一景。


  入關時,士兵都敬禮放行,武輕塵放下轎簾,回頭看向公子天:「你是做官的?」


  公子天不應她,她只好又看向外邊,看到一張公告欄上的皇榜,那上邊通緝的畫像如此熟悉,心裡一個念頭閃過,便急著說要下車。公子天冷漠地輕喝道:「你幹什麼?還沒到。」


  武輕塵局促一笑:「方才看到一枝玉簪甚是好看,想去買了來。」


  公子天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臂,冷冷地盯著他,彷彿在說「少給我耍花招」,陰鷙的眼神深不見底。武輕塵心裡一震,只好停止了下馬車的想法。從他的穿著打扮,坐的馬車、神情舉止來看,她看出他並非簡單人物,待一切還未明朗前,還是不能輕舉妄動的。思及此,武輕塵乖乖地坐好,直到又過了一會兒,聽到馬車停下,駕車的男子撩開轎簾恭敬地說道:「公子,到了。」


  公子天彎身走了出去,隨後回身伸出手,武輕塵遲疑了一下,只是對他輕輕一笑,並沒有搭上他遞過來的手,兀自跳下了車。


  公子天冷笑著,心裡暗忖:這姑娘倒是挺有脾氣的。


  下了車后,映入武輕塵眼帘的是氣派的紅色大門,綠蔭小道如一條青蛇的背,通往了裡邊的庭院,玉砌雕闌的屋檐下莊嚴的匾額,上邊寫道:天王府。幾個家僕模樣的謙恭地站在門口,跪地道:「參見公子——」


  果然如她所想,他並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好不容易逃出一命 出於謹慎,武輕塵試探性地打量欲往裡走的公子天:「你是王爺?」


  這時,方才駕車的家僕走上前,語氣頗為高傲:「這位可是金嶺國國君的堂堂三皇子天。」


  公子天皺眉,輕聲呵斥這多嘴的家僕,迎上武輕塵一閃即逝的驚愕又隨之淡定下來的眼神,抬了抬手:「不進去?」


  武輕塵作了個揖,示意他先請。望著他英俊冷漠的背影,彷彿有些明白了師父的囑咐裡邊的深意。小路悠長,幾個拿著掃帚的家僕都恭順地停守在原地,偶爾有鳥鳴從這邊的樹枝飛到那邊的樹枝。到了大廳,幾個衣著華貴雍容的女子如春風一般地小步駛來,各個都是傾城之色,她們眼尖地瞥見了隨公子天進來的武輕塵,一臉不善。


  一位紅色長裙,站在最前邊的女子嬌嗔地上前開口:「相公你怎麼才回來呢……妾擔心死你了。」話音未落,另一位打扮稍顯樸素端莊的綠衣女子也恭敬地圍上前:「相公,一路舟車勞頓幸苦了。妾已為你備好了洗澡水。」


  公子天點點頭,輕嗯了一聲,完全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跟別的公子也沒什麼兩樣,左妻右妾的。武輕塵嘴角彎起一個嗤之以鼻的弧度,卻不料被公子天收入眼底。他倒並沒有不悅,心底反而湧起一絲笑意,他走到她面前:「你也累了,去休息吧。」隨後,他手臂一揮招來了老管家過來,要他帶武輕塵去廂房。自個兒便隨著那綠衣女子去了。


  繞著長廊,武輕塵打量著這周圍的環境,前邊領路的老管家突然回過神慈祥地笑:「小姐如何稱呼?」


  「小女武輕塵。」


  「武小姐,我是王府里的蕭管家,在這裡啊住了大半輩子了都。方才在大廳里穿著綠衣的女子是我們王府里的王妃,身著紅衣的是雅夫人。我見姑娘氣質出眾,傾城容貌,想來很快……」


  「蕭管家,我要住的廂房在哪兒呢?」武輕塵趕緊打斷他的話,不想這冷漠寡言的公子天的家裡會有這麼一個愛說話的管家。


  「呵呵,就這兒了。」蕭管家笑著在一家廂房前停下,推門進去,只見是一間布置雅靜的屋子,裡邊的萬年紅檀木圓桌左邊對面放著一盤清新的蘭花,右邊對面是一個用萬馬奔騰圖做成的屏風,屏風隔著不大的書房,整個屋子飄著淡淡的檀香。


  蕭管家笑道:「武小姐,老奴去給你燒熱水,小姐舟車勞頓必是要梳洗一番的。再給小姐弄點吃的來。」


  蕭管家如此殷情,該不會真把自己當成是被公子天看上的姑娘吧。也罷,只要能享受好的待遇,委屈下也算了。於是,武輕塵也笑道:「有勞蕭管家了。」


  武輕塵將門關上,隨後有兩個機敏的丫頭敲門進來,一個叫雪兒,一個叫花之。她們放好熱水為之洗漱。片刻后,武輕塵便坐在菱花鏡前,雪兒望著鏡里芙蓉出水般的容貌,不由驚嘆:「小姐,你真是好相貌。怪不得公子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樣呢。」


  花之倒是不大愛說話,只是微微揚起嘴角,拿過木梳撩過武輕塵的青絲,小心地梳理起來。武輕塵卻沒怎麼聽她們的讚美,也不去想自己被人誤會,只是盯著鏡子里的自己,滿腦子琢磨著在大街上看到的追捕令,那上面熟悉的臉若是沒有認錯,定是白少正。


  兒時,父親母親還在身邊的時候,便為她找了一個武將當師傅,教她習武。那片茂密岑天的石楓林,留她一人練劍,本是孤寂害怕的,後來師傅為她找來了一個同齡的少年,陪著她一起練劍,偌大的石楓林才變得不再那麼空洞,那麼荒蕪。她不像他那般勤奮,總是趁師傅離開后,偷懶不練劍,倚著粗大的樹榦坐下,嚷嚷著渴了,累了。他便無奈又寵溺地看著她,拿起竹筒跑到老遠的小溪盛了水回來,哪怕自個兒跑得滿頭大汗,哪怕她命令他也喝點,他都雷打不動地又舉起劍,繼續練功。他同她說他想以後長大了成為一名武功超群的江湖俠客。她便捧著自己那張明月一般的小臉笑著看他練劍,然後待日落而息時,拉著他躺下看蒼穹里的星斗,說她只想如現下般無憂無慮便好。


  那個明眸善睞有些木頭的少年只陪了她半年的光景,便離開了。然而他的模樣卻深深刻在了她的心裡。


  所以,儘管是短暫地一瞥,她便認出了皇榜上的他。


  武輕塵出神間聽到雪兒歡快道:「小姐,好了,你瞧瞧。」


  鏡子里,經過一番梳洗的她五官更顯精緻脫俗,皮膚如嬌嫩新開的花蕊,儘管稍有些倦容,卻依然透著傾城的迫人的美。武輕塵對兩位丫頭說道:「我要出去一下。」


  兩位丫頭彼此望了一眼,跟上走到門邊的武輕塵:「小姐,你要去哪裡?你還沒吃東西呢。」


  這時,武輕塵開了門,蕭管家端著飯菜正好站著,見她要出門去,頗有驚訝:「武小姐這是要去哪兒?怎不歇著?」


  武輕塵側過身子,一邊快步走一邊回頭道:「很快便回,幫我和公子說聲,不必找我,我自會回的。」


  武輕塵毫不理會他們的阻攔,急急地踏出了府門。然而長廊的盡頭,卻有一位男子,鬢角和髮絲還沁著水珠,偷偷看著她水藍色的裙角,若有所思。


  武輕塵到了街上,在馬車上時倒還沒怎麼察覺,這金嶺國的長街真是熱鬧,百姓著衣華麗,小販各佔兩旁吆喝著買賣。她駐足在賣首飾的鋪子前要了一枝綠色玉萼簪,聽到同在挑首飾的兩位婦人小聲討論著「相府」「逃犯」「新婚」,便趁機插話進去:「這相府莫非是出了什麼事嗎?」


  見有生人搭話,兩位婦人回頭打量了一下武輕塵:「姑娘是外地來的?」


  武輕塵點頭:「正是。方才聽兩位姐姐說什麼相府,逃犯什麼的,心生困惑,便想問個清楚。」


  婦人眼神一亮,敞開話匣子前不忘左右望了望,壓低聲音:「我和你說,前兩天啊,相府辦喜事,是蕭相國的獨子蕭蔚迎娶郡主的日子。那迎親隊伍啊,經過這裡……這長街幾十年都沒這麼熱鬧過了呢!可是啊……就在大婚那天。」


  「對對!就在大婚那天,蕭蔚居然被人給殺了!」


  「噓——小聲一點!你想被抓進去啊!」


  這時有官兵路過,兩位婦人急忙閉了嘴離開了。武輕塵跟著官兵,見他們又貼了一張追緝令,上邊的畫像,真的是白少正,她曾抱著一點點的不確定覺得或許自個兒認錯了,此刻全無了。他,竟成了殺害丞相之子的殺人犯。幾個好事地湊上前來議論著。顯然前兩天白少正的大鬧相府,殺人潛逃已是弄得滿城風雨。


  他有沒有受傷?他現在身在何處呢?

  武輕塵陷入深思時,只覺得身後有人此起彼伏地喊叫著,一個力量將她猛地一推,她一個踉蹌,手裡的玉萼簪掉到地上摔成了個兩半。只見後邊有一輛香輦被幾個轎夫抬著,招搖過街。沿街的男子紛紛探頭張望,不約而同地歡呼著一個名字。


  「若雪姑娘——」


  「若雪姑娘,看這裡,看這裡啊。我是上次花了一千兩買你一面的公子啊!」


  「若雪姑娘!!若雪姑娘!!!」


  「若雪姑娘,若雪姑娘,何日能一睹你芳容啊?!」


  「……」


  武輕塵被擠到了最外邊,只能遠遠地看著香輦緩緩從面前經過,那輦上的姑娘被金色的帳幔遮地若隱若現,曼妙的身姿一瞧便是個銷魂角色,想必是這長街上的一號人物。聽著幾個瞧著香輦離去已遠還不死心的伸長脖子的男子言語之間,據說這位若雪姑娘是喜樂樓的頭牌花魁,第一舞女。她賣藝不賣身,才貌雙絕,舞藝超群。每三個月便去城外的寺廟上半日的香,於是每三個月的這一天便成了長街上的一景,所有男子都聚集在街上,只為目睹一眼這名聲在外不見真容的若雪姑娘一面。而鮮少見過若雪姑娘的公子哥兒們都無不唏噓這天下女子再無第二個有能和這若雪姑娘相媲美的了。


  這不由讓武輕塵心生好奇,她還真想著去喜樂樓瞧瞧這位頭牌花魁。她回頭看了看追捕令上畫的頭像,心又不由一沉,還是先找到白少正要緊。


  時候不早,該回府了。


  武輕塵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從方才開始便一直覺得有一雙眼睛盯著自己,然而每次當她扭頭往回看時,只看到幾個經過的普通百姓。難道……武輕塵安慰自己,已經來到金嶺國了,已經離開那個日思夜想想離開想逃脫的地獄了,不應再害怕,再胡想了。


  武輕塵定了定神,往王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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