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第四個晚上
“你在威脅我?”貴妃扭頭質問,卻氣勢凜然:“你作為一隻石榴樹妖,最近動作頻繁,連刺殺人類皇族這種張狂無比的事都做得了,還怕泄露身份嗎?沒關係,我同樣也能去舉發你,到時候,你費盡心思忠心耿耿想保護的他,隻會成為眾矢之的,為天下人無情恥笑,遺落個永世笑柄的結果。”
安金嬰猛然後退了一步,眼睛裏滿滿的不敢相信。恐懼占滿了眼睛,又從他大張的嘴裏發出來:“不,你不能那樣做。”
貴妃沒有回答,隻靜靜深吸一口氣,帶著贏家的盛氣安然自處。
大殿裏頓時安靜了下來,李羅羅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慌張不規律的心跳聲音,緊緊地捂住了自己因為震驚而張大的嘴巴——安金嬰就是那個製作蓬萊十二仙人刺殺太後娘娘,術法高強的千年老妖!
輕微到幾不可聞的呼吸聲傳了出去,讓夾雜在垂地紅綢間的蟬翼紗簾輕飄飄地蕩開一圈波紋。
安金嬰沉浸在巨大的懼怕之中,沒有感覺到任何異常。
豆盧貴妃抬起纖長的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
安靜隻持續了片刻。
安金嬰語聲裏略帶頹然:“你也知道吧,昨夜迎春園被燒了,那個入口也沒了。雖然你從不光臨也不在乎那塊入口,但我還是得提醒你。”
可以明顯地聽出麵前人對於自己費心盡力在大明宮裏安插的結界入口被毀十分難過,貴妃卻有些不明白這段陳述的具體意思:“你想說什麽?”
安金嬰深深地歎了口氣,頹然不複存在:“我早就知道那塊兒入口保不住,搞不好我的結界也有可能會被發現。所以,我提前轉移了你存在我結界裏的東西。”
貴妃微微笑:“看來你一定是放到了更安全的地方。”
同樣完美的笑也掛上了安金嬰的臉龐,顯示出專屬於胡人眼眸的魅惑色彩:“那是自然。隻有我知道在什麽地方,隻有我才能找到。”
貴妃從軟榻上站起來,略顯不安地走動起來,綠錦緞下裙擺伸展開來猶如輕擺的綠荷:“安全就好。那多謝了。”
“我可以毀了你的東西,如果你不合作。”安金嬰的威脅之語流於表麵,直白又堅定。
像風息荷止般,貴妃停住了腳步。
又是一陣沉默。
“你想讓我怎麽做?”貴妃妥協了。
喜悅和希望浮上了安金嬰的臉頰:“去勸勸他,讓他今晚別出房門,哪裏也不要去。”
貴妃對於如此低級的請求十分鄙夷:“腿在他自己身上,我又拉不住。”對上的卻是對方堅定的眼神。
“你能,隻有你可以。”
貴妃嗤笑出聲:“你把他關起來不是更妥當,你又不缺這種能力。”
安金嬰神情驟然黯淡下來,說出了一個不得已的做法:“我已經在他寢殿外設置了結界,但……”
恍然的神情隨著貴妃輕點太陽穴的手勢一般浮上白皙又細膩的臉龐“哦,對了,我差點忘了,你的術法通通忌火。”一絲似有若無的嘲弄意味不言而喻。
安金嬰並沒有對貴妃把自己術法怕火的弱點挑明而惱怒,畢竟這是既定事實。這個高大挺拔的英俊男人將自己帶來的那盤石榴花枝舉過頭頂,跪在地上畢恭畢敬:“請您戴上這最新鮮最豔麗多姿的花朵吧,能把您的天人之姿襯托得更為美麗。”
李羅羅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碩大的石榴花,一朵一朵豐盈飽滿彰顯著未來果實的美味多姿。層層疊疊的重瓣鮮紅豔麗猶如暗夜之中的紅寶石閃著誘人光澤,讓人忍不住想要摘下欣賞。
隻瞥了一眼,慍怒之色覆蓋了貴妃原本還算和緩的美麗容顏:“我知道你的花有追蹤的能力。你怕我跑了,想讓我戴花好被你監視。”
“貴妃娘娘冰雪聰明。”安金嬰直言不諱。
貴妃的慍怒逐漸變為凝重的鐵青:“可是你知道我隻愛翠色,不喜嫣紅。”沒有得到該有的尊重,回答她的隻是姿勢恭謹跪在地上之人無聲的威壓,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她沒有選擇。
豆盧貴妃輕輕歎了口氣,好像是悲哀,又似乎是抱有一絲僥幸,妥協地伸出手拈起了一枝石榴花枝:“就手裏拿一枝吧,不戴頭上。”
“人最是軟弱,也最是狡詐。”安金嬰不依不饒,態度堅決,表達自己對於貴妃的不信任。
“我都答應拿一枝還不行麽?你知道我最厭被人逼迫。”貴妃的語聲近乎哀求,卻依舊沒有打動地上舉著檀木托盤的胡人青年。
貴妃一截又一截折斷了長枝,直至觸到了飽滿紅豔的花朵。
像是泄憤一般,粗魯地一把掰下花朵,別到頭頂:“我請你保管東西的多年交情,今夜之後便再沒有了。”
“今夜過後,我會將您的東西原原本本好好地送還給您。”安金嬰放下托盤,重重地磕頭。隨後起身作出一個邀請的姿勢:“貴妃娘娘,您請。”
貴妃摸摸自己的耳際發絲:“等一等,我要梳洗一番。去門口等我。”見對方疑慮地並沒有挪動腳步,貴妃加了一句:“放心,我答應你的不會變。今夜我不會再回拾翠殿,我去梳洗一番。”
“是。”嘴角深濃的笑意很明顯地蕩漾開,安金嬰恭謹地推門出去等候,卻沒有走遠。
豆盧貴妃走過厚重的屏風,掀開垂地的綢幔,徑直往大殿後的寢殿走去。
李羅羅慌了神,懼怕地躲到貴妃根本不會走動的牆邊角落,將垂地紅綢整理得當遮掩自己。
不知道畏懼為什麽會出現在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更沒想過畏懼的對象會是自己自認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貴妃。
可是,李羅羅清晰地聽到了大殿上二人的對話,清楚地知道貴妃承認了自己不是人族。
太多事情一下子如潮水般將李羅羅淹沒,完全透不過氣來——比如,自己全心全意相信的貴妃居然認識組織刺殺事件的千年老妖,甚至完全知曉對方的計劃和行過的惡事。
一種懷疑在李羅羅心中凝聚——貴妃和那個千年老妖會不會是一夥的?有沒有可能貴妃也參與刺殺?
一想到那凶惡無比殺人不眨眼、毫無情義可言的傀儡偶人,李羅羅隻能閉眼祈禱貴妃不要發現自己。
也許思慮太過認真,又或許是太過緊張,李羅羅幾乎都沒注意到帳慢外的動靜了。
好像沒動靜了。
難道貴妃已經走了麽?
李羅羅睜開眼睛想要確認,卻對上了一雙沉靜如潭毫無波瀾的秋水剪眸。
“貴妃娘娘!”
不等李羅羅喊完,貴妃迅疾地用手緊緊地捂住了李羅羅的口鼻:“小羅羅,記住,你今夜隻是做了個夢罷了。明日等我回來再向你解釋。”
李羅羅還沒有來得及掙紮,就聞到貴妃手中一股熟悉的味道——濃烈的臭味,十分熟悉,就好像那碗安神的湯藥。李羅羅瞪大了眼睛,似乎明白了什麽,身體卻不爭氣地頹了下去。
貴妃將李羅羅安放在自己的床上,旋即洗去手中的氣味,將剛剛裝藥粉的小瓶子扔進帶鎖的盒子,換了一件更深的綠色衣衫,不慌不忙地挪步出門。
“走吧,安樂師,我要去謝謝皇上賜花。”
一整個拾翠殿的人都聚攏來,看得是一出從未見過的稀奇事——從未踏足過皇上寢宮的豆盧貴妃今夜竟然主動要去紫宸殿。
“好。您請。”安金嬰招手,幾個宮人抬來一部早就備好的步攆。
貴妃挑了挑眉毛,斜身看了安金嬰一眼:“有勞了。”
“這是奴婢應該做的。”滿臉堆笑的安金嬰極盡諂媚地躬身行禮,卻沒看到貴妃眼神在他身後的門縫處輕瞟一眼。
沒有人會注意貴妃此時看了誰,臉上是什麽表情。因為,為了表達對這位尊貴之人的祝福和敬愛,所有人都必須跪地恭送。
夜色如亂林隱秘地生長,黑暗裏,人們停下了一整日的辛勞,開始進入夢鄉。
黑夜不是人族的領地,是非人族類大展身手抒發自己的絕佳時候。
人們,學會了用火驅逐黑暗,度過難挨的夜色。
在黑夜之中,火就是光亮,是太陽,是希望。
正如一行宮燈橘色光芒照亮的路途一般,成了安金嬰人性的希望之處。
作為一直妖,他在白晝裏期待黑夜,在夜色中又向往光明。
作為妖,他怕火,討厭光,卻在這一刻無比期待這束光繼續下去,不要熄滅。
心急地催促抬攆宮人快行,因為他清晰無比地感覺到自己身體的異樣——那是烈火灼傷的感覺,是自己設在紫宸殿寢殿外的結界在遭受嚴重的破壞。
和燒灼所帶來的劇烈疼痛感一樣,結界破壞帶來了強烈的不詳之感。
所幸,自己已經帶來了一位可以壓製不詳的人。
而這位女子已經走到了輝煌寢殿的門口。
紫宸殿寢殿外的那層透明光罩已經千瘡百孔,但它還是完成了它的使命,製止了一場風暴。
安金嬰收起結界,推開了輝煌的寢殿大門。
門楣上象征著皇權的金龍雕塑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