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第二個晚上
舞姬偶人輕巧地用手掌拂開眼前紅色如煙霧的粉末飛揚,本就蒼白毫無血色的臉頰染上嫣紅的粉末反而更嬌媚動人了。
然而,再美麗的皮囊也無法掩飾其拚接重組的偶人本質。不該出現在人臉上的豎瞳彰顯著偶人非同於人的特點,也發散出危險的氣息。
偶人轉動著幽綠色豎瞳眼珠,鎖定了一步開外大口喘息的李羅羅,毫不猶豫地伸出了雙手。
李羅羅處於危險之中的敏銳還沒有丟失,此地不可再留的意識迅速占領腦袋,這回不再無謂回頭查看,直接撒開腳就逃跑。
找不到路,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李羅羅隻能亂竄,期盼能幸運地找到人,或者找到出去的路。然而幽暗的草叢,輕微晃動的樹葉無不彰顯著少有人至的特點。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崎嶇不平還滿是坑窪的難以分辨的腳下草叢。
李羅羅一邊小心祈禱,一邊盡可能睜大雙眼:“老天保佑,千萬不要摔倒,千萬不要被抓到啊。”
然而,事與願違。
亂草叢上多了幾塊突兀的石頭,帶著明顯不屬於髒亂泥土地的幹淨。這些石頭被混亂地隨手扔在李羅羅的去路上。
逃命的速度不容許李羅羅過多注意腳下各種各樣的情況,往往是躲過了一處,卻躲不過另一處。躲過了一塊攔路石塊,卻被另一塊來不及看到的石頭絆倒。
腳尖傳來劇痛,巨大的衝擊力使李羅羅失去平衡,栽進草叢裏,吃了一嘴草葉。本來掉進太液池濕透的衣裙如今更是沾上了不少泥土汙漬,可憐的李羅羅總是免不了髒得像個泥猴子。
“這回不僅摔倒,肯定要被抓住了。”李羅羅一邊掙紮著想要爬起來,一邊帶著懼怕想著。
雖然不知道怎麽又有偶人要追逐自己了,但被追上一定沒好事,說不準就是丟了小命。
“縣主大人。”一段輕柔溫和的說話聲響起。
李羅羅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從頂頭傳來,欣喜不已,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從草葉中抬起臉來。
入眼的是一雙工藝精湛卻略帶泥沙的鞋子,以及潔淨沒有紋理的素藍衣衫,彰顯著服飾主人清雅的文人格調。再配上溫和卻略微低沉的嗓音,李羅羅一下子就明曉對方是個書生。
書生的臉隱在樹葉陰影裏看不分明,但卻謙遜溫柔地向摔在地上的小娘子友好地伸出了援助之手。那是一雙白皙細膩,常年握筆從未勞作的好看的手。
書生客氣地略微躬著身子,語氣依舊輕柔溫和讓人信任:“縣主大人,先起來吧。”
李羅羅幾乎毫不猶豫就抓住了這隻援助之手。
書生的手指涼滑卻又帶著些細膩的粉質感覺,雖看似瘦弱單薄,卻十分有力,一把便將李羅羅從草地泥土中拖了起來。
“快跑,有刺客……我們趕緊跑!”李羅羅一邊起身一邊表達著自己的危急遭遇,希望眼前人能帶自己逃跑。
然而很快,李羅羅便說不出任何話來了。
書生的語氣不急不緩,甚至還帶著一絲輕不可聞的戲謔:“哦,是嗎?”然後用空餘的另一隻手掀開擋臉的樹葉出現在李羅羅眼前:“刺客是我這樣兒嗎?”
書生的秀美的臉頰光滑細膩帶著粉質的感覺,濃秀眉毛下一對幽綠色豎瞳眼珠泛著非人類族的奇異。
書生是個麵粉偶人!
李羅羅隻覺得似有萬千寒意襲來般不自覺發起抖來。無數疑點漸漸浮現,很快一切又變得清晰起來。
大明宮內苑裏怎麽會有書生隨意進入呢?絆倒自己的石塊明顯是專門從別處搬來的,那誰會做這種用石塊做陷阱的事呢?在暗夜裏少有人來的樹林,怎麽剛好就碰見有人呢?一個人的手怎麽會如此冰涼似乎沒有一絲氣血呢?
答案很清晰地展現在了眼前——這個書生打扮的麵粉偶人搬來石塊做下陷阱守株待兔就等李羅羅自投羅網,再不費吹灰之力便手到擒來。
書生偶人本來伸出手拉李羅羅起身,但拉住李羅羅手腕之後便沒放開。
李羅羅明顯地感覺到了手腕間如同寒涼繩索般的束縛之力,知道自己這回逃不掉了。
書生偶人的臉始終平淡溫和,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瀾起伏,是被術士固定的表情姿態。忽的,原本微閉的唇卻慢慢啟開,露出貝齒一角。
李羅羅震驚得不敢相信,因為往常所見的偶人嘴巴隻是裝飾,根本沒有舌頭牙齒。一種似乎遺忘了什麽重要事情的感覺猛烈衝擊著李羅羅的腦袋,卻一時無法從被捉住的恐懼中意識清明。
書生偶人張開嘴巴,發出輕柔溫和的聲音,卻隱含著命令的語氣:“你到旁邊等著。”
眼角瞥到一個粉彩又翩躚的影子,扭頭看到姍姍來遲的舞姬偶人聽從命令安排停下了繼續追擊的腳步,赤腳站在了一塊沒有亂草的地麵土地上一動不動等待著。
李羅羅思緒混亂著,卻知道自己已經被兩個偶人所包圍,無法逃脫的絕望開始浸潤心神。
好像忽視了什麽?
等等,書生偶人竟然會說話!
李羅羅對麵粉偶人的認識又一次刷新了。之前的麵粉偶人不僅不會說話,連嘴巴都僅僅隻是裝飾。而這個書生偶人不僅擁有其它偶人都沒有的舌頭牙齒,還擁有說話這一項十分難得的功能。
原來自已誤把書生偶人認作真人甚至把他當做救命稻草是因為他能說話。可等李羅羅明白過來時已經晚了,手腕間對方束縛的力道雖不大卻也是無法掙脫的。
書生偶人又一次開口:“縣主大人,您為什麽一副絕望的表情呢?”
李羅羅做不出跪地求饒的行為,也沒有和人軟磨硬泡打交道保命的本領,目前腦袋裏思緒混亂還真找不到其它話題:“你……竟然會說話!”
書生偶人並沒有半分想要恐嚇李羅羅意思,或者立即出手解決李羅羅的任何動作,隻是平緩地說著話:“是的,我是我們之中唯一一個會說話的。”
李羅羅想不到其它,隻能撿著才聽過的話再嚼著:“唯一一個會說話的?”
書生偶人一直張著口卻沒有上下咬合,隻是發出聲音:“百無一用是書生,但我有一張嘴。”
李羅羅沒有任何一點被這個冷笑話冷到的跡象,隻覺得眼前張著嘴一動不動的偶人十分駭人。
突然的冷場並沒有澆滅書生偶人想要表達的欲望。
相反,語聲裏有一些誌得意滿:“縣主大人,您放心,隻要您聽話,我就不會傷害你。”
李羅羅終於鬆了口氣,卻依舊小心謹慎:“好。”
書生偶人嘴巴一直沒有閉合的意思,仿佛預備著講許多的話:“縣主大人,咱們聊聊天吧。”
李羅羅點頭稱是:“好。”
“咱們就來聊聊人麵桃花崔家二郎崔玉樓怎麽樣?”
李羅羅隻能應和:“好。”
“在長安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人麵桃花崔家二郎崔玉樓是個最善於蠱惑人心的美郎君,最擅長迷惑的便是女人們。可是,這位風流浪兒紈絝公子流連花叢卻從未娶親,見人就結交卻從未聽聞傾慕於誰。隻有姑娘們為他著迷,卻不曾聽說他鍾情於誰。可縣主大人就不同了 不是嗎?”
李羅羅想到崔玉樓今夜利用自己當誘餌,不顧自己安危的事情,果斷回答了偶人的提問:“他對我也沒有什麽敬愛,我們之間什麽也沒有。”
“哦,是嗎?可是他可是在武太後麵前聲情並茂,請求賜婚呀!”
李羅羅知道對方也是一個聽信傳言被誤導的人,卻又不敢說出個中緣由:“這個嘛~我也不知道他怎麽回事。”
書生偶人一反常態,積極地搶著話尾開始詢問:“讓我來說說為什麽。因為崔玉樓是妖怪,你知道他是妖怪,是不是?”
李羅羅心裏一滯,說不出話。
書生偶人繼續質問:“賜婚那日,你告發他的妖怪身份,沒有人相信卻被他花言巧語騙得賜婚。是不是?”
李羅羅堅信沉默是最穩妥的保護方法,依舊不敢開口。
書生偶人嘴裏蕩出了笑聲:“聽說自己未來夫婿是妖怪一點兒也不驚訝,看來縣主大人的確知曉崔玉樓的秘密呢。”
李羅羅口拙舌笨,沒有扭轉話鋒的本領,卻也知道自己那些事兒已經讓對方給摸清楚了:“你想幹什麽?”
書生偶人輕言安撫:“縣主大人,不必擔憂,我隻是不忍心看您被蒙騙,想要告訴您崔玉樓不僅是一隻凶殘暴劣的妖怪,還是一隻花言巧語表裏不一的妖怪。”
李羅羅不明所以:“啊,你說什麽?”
書生偶人繼續說道:“您仔細想一想,他為什麽要假意陳言屬意於您,請求和您成婚呢?”
“這個嘛,當時情況十分……十分混亂。”李羅羅不太能回憶起當時的情形了。
書生偶人立馬提問:“您並沒有舉發他的意思,可他卻主動請求賜婚。”
“他是想讓我替他保守秘密。”李羅羅發現自己失言不該說出秘密一詞,趕緊住口。
書生偶人並沒有就此發難,卻繼續發問:“想要讓您保守他是妖的秘密有很多方法,為什麽一定要用娶您這種鋌而走險的方法呢?”